留声机里,《空城计》的唱腔还在咿咿呀呀地转着。
秦远山大步走过去,连个招呼都没打,直接伸手把唱针给拔了。“嗞啦”一声刺耳的锐响,屋子里的戏腔戛然而止。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那座老式座钟“滴答、滴答”的走字声。
裴敬之坐在太师椅上,手背上还残留着刚才溅上去的几滴热茶。他盯着秦远山,那张在电视上永远悲天悯人、透着无上威严的脸,此刻肌肉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
但他毕竟是裴敬之,是修炼了几十年的老狐狸。最初的骇然过后,他硬生生地咽下了喉咙里的那口凉气,强行把脸上的惊慌压了下去。
“远山啊,你这是干什么?”
裴敬之稳了稳心神,端起长辈和泰斗的架子,眉头紧紧地皱成了一个“川”字,语气里透着严厉。
“带着人,不打招呼就闯进我的家里。你虽然在中央部委工作,但也没有权力这么无视程序吧?是谁给你的批文?手续呢?”
到了这个时候,他竟然还在拿“程序”当他的防弹衣。
秦远山看着他,就像看一个死人,忽然冷笑了一声。
“老裴,都这会儿了,你还跟我扯什么程序?”秦远山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裴敬之对面,“外头院子里站着的,是中纪委和国安的同志。你要看手续,一会儿进去之后,有的是时间让你慢慢看。”
听到“中纪委”和“国安”这两个词,裴敬之的眼皮猛地一跳。他知道,常规的司法途径已经彻底失效了,上面动用了绝对的雷霆手段,直接把他绕了过去。
“我身正不怕影子斜。就算是上面要查,也要讲真凭实据!”裴敬之咬着牙,死死盯着秦远山,“就凭江海市那个小警察搞出来的那些莫须有的所谓‘冤案’?就想往我身上泼脏水?”
“裴老,脏水可泼不到您身上,因为您这身皮底下,早就烂透了。”
陈正锋从秦远山身后走上前来。
他看着这个自己恨了二十年、找了二十年,却一直躲在云端里装神仙的老贼,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把猎物逼到绝境的冰冷。
陈正锋解开双肩包,把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啪”的一声,重重地砸在裴敬之那张价值不菲的黄花梨大书桌上。
“看看吧,这都是您这些年,亲口念过的‘经’。”
纸袋没封口,里面的东西滑了出来。
那是一沓沓打印出来的通话录音文字转录稿,还有一张张复印得清清楚楚的无署名便签纸。每一张便签纸旁边,都附带着国家最高级别笔迹鉴定中心的比对报告。
陈正锋拿起其中一张,直接怼到了裴敬之的眼前。
“七年前,汉东省那起涉及三个亿的非法集资案,主犯是K网络的外围洗钱白手套。案子眼看就要查到赵慎言头上了。”
陈正锋盯着裴敬之的眼睛,声音像刀子一样割裂着空气,“您在内部打了个电话,原话是:‘法理讲究证据链的完整,既然资金流向不明,不可疑罪从有,应当适时结案,避免引起地方经济动荡。’这句话,是您说的吧?”
裴敬之死死盯着那张纸,没吭声。
陈正锋又抽出另外几张材料。
“还有隆化县那个矿难案、省厅那个车祸案……二十年来,汉东省几十桩被赵慎言‘合法’压下去的惊天大案,背后全是您这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
陈正锋把那些证据在书桌上一字排开。
“严培之在您眼皮子底下伏低做小了二十年,他把您每一次见不得光的电话录音,每一次暗中递出去的批示,全都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您以为自己不署名就干净了?国家最高鉴定中心已经查实,这些便签上的笔迹习惯,和您历年公开发表的亲笔手稿,完全吻合!”
看着那一桌子铁证,裴敬之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他那张永远古井无波的脸,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身边那个唯唯诺诺的严培之,竟然是一条毒蛇,咬住了他最致命的七寸!
“就凭这些……”裴敬之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音,“最多算我……指导工作有失误。你们定不了我的死罪!”
“死罪?别急啊裴老,这才刚开始呢。”
陈正锋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了一个平板电脑,点开了一个视频文件,然后把屏幕转过去,正对着裴敬之的脸。
视频开始播放。
依然是那个雷雨交加的城南河畔废仓库,依然是赵慎言拿着带血槽的军刀,一刀刀捅进陈国栋胸膛的画面。
看到这个场景,裴敬之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画面推进。赵慎言走向那辆黑色的轿车,车窗摇下。
这一次,没有马赛克。
闪电划破夜空,把车里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正是裴敬之!还有他右手大拇指上,那枚泛着幽光的翡翠扳指。画面里,他冷漠地看着血泊中的警察,像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
“嗡——!”
裴敬之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这几秒钟的影像,他以为早就在二十年前跟着周文一起下地狱了!他做梦都没想到,这东西不仅留存了下来,还成了陈正锋手里最锋利的刀!
“二十年前的雨夜,你坐在车里,戴着你那枚宝贝扳指,亲口下令杀了我爸。”
陈正锋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居高临下地逼视着瘫在椅子上的裴敬之。
“暗子的原始记录、雨夜的杀人影像、还有赵慎言和齐明远的内部供述。人证、物证、技术鉴定,一条条一桩桩,全都汇成了这张网!”
陈正锋咬着牙,把压抑了二十年的怒火,化作最后的一声暴喝:
“裴敬之!你这张法治圣人的画皮,今天,被扒干净了!”
……
当天晚上,一则只有寥寥数十字的通报,如同核弹一般,在全国的新闻媒体和网络上引爆。
【据权威部门通报,中央政法委特聘顾问、着名法学专家裴敬之,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充当黑恶势力保护伞及涉嫌故意杀人等多项重罪,目前正接受最高级别联合调查组的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字越少,事越大。
消息一出,全国哗然!
整个网络,整个法学界,甚至整个社会,都在这一刻陷入了巨大的震动和难以置信中。
“我的天哪!这是真的吗?裴老……裴老竟然是黑伞?!” “就在几天前,他还在电视上痛心疾首地骂赵慎言是败类,怎么他自己反而是最大的黑手?” “涉嫌故意杀人?!他一个搞法学的泰斗,怎么会卷进命案里?”
随着最高调查组的介入,那些曾经被死死捂住的案卷,被部分解密。
当老百姓看到那几十桩血淋淋的冤案,看到陈国栋被害的真相,看到这位“法治脊梁”是如何利用法律的漏洞去草菅人命、中饱私囊的时候。
愤怒,像海啸一样淹没了所有的理智。
那些曾经把裴敬之奉若神明的法学生,那些把他的着作当成教科书的从业者,感觉自己的信仰被人在地上狠狠地践踏。
神坛,塌了。
而且是碎成了渣子,再也拼不起来了。
那个被全社会供奉了几十年的“法治良心”,那个无论什么时候都西装革履、满口仁义道德的泰斗,原来是一个吸着老百姓血肉、把法律当成擦脚布的魔鬼!
……
两天后。
首都郊外,一处重兵把守的秘密审查基地。
这间审讯室没有窗户,四面都是厚厚的吸音墙,白炽灯的光刺眼地亮着。
裴敬之穿着统一的灰色囚服,坐在一张铁椅子上。他的头发在短短两天内白了大半,原本保养得红润的脸颊也凹陷了下去,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甚至有些可怜的干瘪老头。
陈正锋和秦远山坐在他对面的审讯桌后。
桌子上,摆着厚厚的一摞卷宗,全都是这几天从裴敬之的住处、海外账户,以及那些落网的门生故旧嘴里撬出来的铁证。
不管裴敬之怎么狡辩,这些东西都已经形成了一条牢不可破的死链。他涉嫌的多项重罪,每一条都够他吃枪子的。
“老裴。”秦远山端着茶杯,看着对面这个斗了二十年的死敌,“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吧。赵慎言在医院里没死成,齐明远也全招了。你的海外资金流向、那些暗网里的脏钱,全都被查清楚了。你没退路了。”
陈正锋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裴敬之。
他本来以为,面对这样如山倒的铁证,面对身败名裂、遗臭万年的下场,裴敬之会像赵慎言那样崩溃、瘫倒,甚至痛哭流涕地求饶。
可裴敬之毕竟是裴敬之。
画皮被揭得干干净净,骨头都被敲碎了,他竟然没有表现出半点崩溃的样子。
裴敬之微微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抬起那双戴着手铐的手。
他摸到了鼻梁上的那副老花镜——那副曾经象征着他“法治权威”、无数次在电视机前给老百姓普法时戴着的眼镜。
他把眼镜摘了下来。
没有了眼镜的遮挡,他那双原本显得深邃睿智的眼睛,此刻暴露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浑浊,却又透着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死气。
裴敬之把老花镜捏在手里,放在囚服的衣角上,一点一点,非常仔细地擦拭着。
擦完左边的镜片,又去擦右边的镜片。动作慢条斯理,仿佛他现在不是坐在死囚室里,而是在他那间幽静的四合院里擦拭着心爱的茶具。
陈正锋眉头越皱越紧,心里那种隐隐约约的不安,开始像野草一样疯长。
裴敬之太冷静了。
这种冷静,根本不像是一个满盘皆输、即将面临死刑的老人该有的状态。这是一种诡异的、甚至带着点高高在上的平静!
擦完了眼镜,裴敬之缓缓地把它重新戴回鼻梁上。
他抬起头,透过厚厚的镜片,看着坐在对面的陈正锋和秦远山。
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上,突然扯出了一个极度怪异的笑容。没有恐惧,没有后悔,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嘲弄。
“远山啊,还有你,小陈警官。”
裴敬之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审讯室里,却像是毒蛇吐信一样让人难受。
“你们爷俩,花了二十年的时间,死了那么多人,费了这么大的力气,终于把我送到了这个位置上。”
他指了指自己屁股底下的铁椅子,又晃了晃手腕上的手铐,发出“哗啦”的金属撞击声。
“你们一定觉得,正义得到了伸张。你们一定觉得,挖出了我这个总后台,K网络就彻底连根拔起了,对吧?”
陈正锋盯着他:“铁证如山,你难道还指望有人能来救你?”
裴敬之没有理会陈正锋的质问。
他靠在铁椅子的椅背上,收起了那个怪异的笑容。他的目光越过陈正锋,看向审讯室那面白花花的墙壁,仿佛视线穿透了墙壁,看到了更深、更远的黑暗里。
良久。
裴敬之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他看着陈正锋,淡淡地说了一句:
“你们,以为,扳倒我,就到顶了?”
轰——!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陈正锋的心脏猛地一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倒流,头皮一阵发麻。
这句话……这句话太熟悉了!
就在几天前,在最高检的听证会上,赵慎言被逼到绝境的时候,也是这么红着眼睛冲他喊的:“你以为,这桩案子,是我赵慎言一个人能定的?!”
赵慎言倒下前,供出了裴敬之这座大山。
可现在……
裴敬之,这个被所有人公认的幕后终极黑手,这个站在规则之上的法治圣人,在身陷死局的最后一刻,竟然说出了和赵慎言一模一样的话!
陈正锋猛地转头看向师父秦远山。
秦远山的脸色,此刻也变得凝重到了极点,那双老眼里,闪过一抹深深的忌惮。
陈正锋重新转过头,死死盯着铁椅子上面色古井无波的裴敬之。一个让人脊背发凉的猜测,在他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难道……
堂堂的法学泰斗、中央政法委特聘高级顾问、操控了汉东省二十年司法黑网的裴敬之。
他也仅仅只是……
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