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某机关大院。
这里没有外头那些高档写字楼的富丽堂皇,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上刷着最普通的白灰,甚至连个显眼的招牌都没有。可只要是在体制内待过的人都知道,这里,是真正能决定大局走向的地方。
一间并不宽敞的小会议室里,没有长枪短炮的媒体,也没有乌泱泱的旁听人群。
秦远山带着陈正锋走进来的时候,几位领导只是微微抬了抬头。
“远山同志,坐吧。这位就是陈国栋的儿子?”坐在主位上、戴着黑框眼镜的领导温和地问了一句。
“是。他叫陈正锋,现在是江海市局的,这几个月,汉东那边的案子,就是他在一线顶着。”秦远山拉开椅子坐下,背脊挺得笔直。
“好,虎父无犬子。”领导点点头,放下手里的钢笔,目光落在陈正锋身上,“长话短说,你们今天来,说有能掀开盖子的东西。拿出来吧,我们几个老家伙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下面的人急得连夜发‘指导意见’来捂盖子。”
陈正锋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眼前坐着的这几个人,随便拿出一个,级别都比昨天听证会上那个齐明远高出不知多少个台阶。这是师父用二十年的隐忍和蛰伏,才重新接上的最高通道!
陈正锋没有废话,直接打开双肩包,把笔记本电脑拿出来,连上了会议室墙上的投影仪。
接着,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周文用命保下来的那张微缩存储卡;另一样,是一个厚厚的黑色U盘,那是严培之主动暴露前,拼死送出来的最后底牌。
“各位首长。”
陈正锋操作着电脑,声音沉稳干脆,“昨天在听证会上,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我隐去了这段视频里的关键人物。今天,在这里,我放出原版。”
大屏幕亮起,暴雨如注的城南河废仓库。
这一次,没有马赛克,没有任何遮挡。
当闪电劈过夜空,照亮那辆黑色轿车车窗的时候,裴敬之那张不怒自威的脸,清清楚楚地展现在了几位领导的眼前。
看着这位在电视上满口“法治”、被尊为“脊梁”的泰斗,竟然坐在车里,冷眼看着赵慎言一刀刀捅死一名人民警察,还漫不经心地挥手下达杀令。
会议室里的气压,瞬间降到了冰点。
主位上的领导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眼神变得无比凌厉。旁边一位脾气有些火爆的领导,更是直接把手里的钢笔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但这还没完。
“光凭一段画面,在法律上只能证明他在场,他可以用一万种借口脱身。”陈正锋拔下存储卡,换上了严培之留下的黑色U盘。
“这是当年专案组的幸存者、也是二十年来一直潜伏在督导组内部的严培之同志,用命换回来的东西。”
陈正锋点开U盘里的几个音频文件和扫描件。
“这是裴敬之在过去二十年里,每一次下达‘法理指导意见’,要求下面强行压死那些涉及人命、洗钱的冤假错案时的原始录音!还有他亲笔批示的手稿复印件!”
鼠标点下,音箱里传出了裴敬之那熟悉的声音。
没有了电视上的痛心疾首,那声音里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冷酷。
“……法理之天平,需兼顾社会之稳定。隆化县那个案子,不要再查了。那个上访的工人,让赵慎言去处理掉。记住,要合乎程序,不要留把柄。法治的尊严,不能被几个不懂大局的刁民给毁了。”
录音里的每一个字,都透着让人骨髓发寒的恶毒。
他把人命当成草芥,把神圣的法律当成他手里任意搓圆捏扁的橡皮泥。他用最干净的词汇,指挥着底下的人去干着最肮脏的杀戮!
一段段录音播完,一张张带着他亲笔批示的便签扫描件展示在屏幕上。
证据彻底闭环,如同一座大山,结结实实地砸了下来。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主位上的领导摘下眼镜,拿出一块绒布慢慢地擦拭着。他的动作很慢,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动了真怒的表现。
“好一个法治泰斗,好一个护法圣人啊。”
领导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雷霆之怒,“在电视上喊着要刮骨疗毒,背地里却把老百姓的命当成儿戏,把咱们国家的司法公信力,当成他自己争权夺利的工具!”
他转过头,看向旁边那位脾气火爆的领导:“老刘,昨天那个叫停汉东旧案调查、要求‘听证从严’的指导意见,是哪个口子发下去的?”
“是政法系统那边几个受过裴敬之提拔的负责人,联合起草的。”老刘沉着脸回答,“打着维护大局的名义,趁着您昨天去外地视察,加急往下发的。”
“胡闹!”
领导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什么大局?老百姓的命不是大局?满地沉冤得不到昭雪,这叫大局?!用一纸红头文件去包庇一个杀人越货的团伙,这叫维护法治根基?!”
领导重新戴上眼镜,站起身,目光如电。
“远山同志。”
“到!”秦远山立刻站了起来。
“这二十年,委屈你了。你当年布下的这条暗线,今天算是彻底收口了。”
领导的语气不容置疑,下达了最终的指令:“通知中央纪委,联合国家安全部门。直接绕开所有常规司法通道,跳过他们那一套所谓的‘程序’!”
“昨天那份‘暂缓调查’的指导意见,立刻作废,打回原处!就说是我说的,谁敢再拿这玩意儿当挡箭牌,我连他一块儿查!”
“即刻成立最高级别联合调查组,远山同志,你来当副组长!不用走什么听证流程,带上这些铁证,去把那个坐在云端上的‘圣人’,给我请下来!”
陈正锋听着这番话,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这就叫力量碾压!
你裴敬之不是觉得自己就是规则吗?你不是能用最高司法层面的意见叫停调查吗?
可你忘了,当你用权力去扭曲规则的时候,这世上,总有一股比你更高、更硬,你这辈子都没资格去触碰的国家意志,在死死地盯着你!
在这股真正的雷霆之力面前,你那道所谓的“护身符”,不过是一张一戳就破的废纸!
……
当天傍晚,首都二环内的四合院。
残阳如血,把院子里的老槐树照得通红。
裴敬之刚刚吃完晚饭,正坐在书房里,听着老式的黑胶唱片。唱片机里放着京剧《空城计》,咿咿呀呀的唱腔在屋子里回荡,显得格外悠闲。
赵慎言在医院里成了植物人,严培之那个“内鬼”也被他不动声色地控制了起来。最重要的是,那份“暂缓推进”的指导意见已经发到了江海市专案组的案头上。
一切又重新回到了他的掌控之中。
陈正锋那条疯狗,就算手里有什么模糊的视频,现在也被锁死在笼子里,翻不起风浪了。等风头一过,他有的是办法让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基层警察消失。
“老师。”
昨天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也就是裴敬之的心腹秘书,轻轻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来。
“有事?”裴敬之闭着眼睛,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跟着京剧的鼓点轻轻敲击着。
秘书的脸色有些发白,脚步也没有了平时的从容,显得有些慌乱。
“老师……刚接到的消息,江海市那个专案组,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动静。陈正锋……陈正锋不在驻地。”
裴敬之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住了。
他慢慢睁开眼,眉头微微一皱:“不在驻地?去哪了?”
“不知道。”秘书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而且,还有一件怪事。昨天我们托人下发的那份‘暂缓调查’的红头文件……刚才被上面直接打回来了,而且盖了作废的章。”
“你说什么?!”
裴敬之猛地坐直了身子,原本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脸,终于露出了一丝震惊。
“谁打回来的?走的是哪个程序?我怎么没收到消息?”裴敬之连声追问。
“没……没走程序。”秘书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大颗的冷汗,“是……是最高层直接下令作废的。我们安插在上面的人,刚才连个气都不敢透,直接被纪委叫去谈话了。”
裴敬之的心,猛地往下沉。
他太了解这套系统了。文件被无声无息地作废,自己的人被直接带走谈话,事先连一点风声都没漏出来。
这说明,有一股绝对超脱于他掌控的力量,已经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强势介入了!
他引以为傲的规则,他精心布置的防线,在这股力量面前,就像是纸糊的一样,被瞬间撕裂!
就在这时。
四合院外面的胡同里,突然传来了一阵低沉的马达声。
紧接着,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没有警笛,没有喧闹,但那种肃杀的气氛,隔着高高的院墙都能清晰地传进来。
“砰!”
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院子里那些负责保护裴敬之的安保人员,此刻已经全被缴了械,被一群穿着黑色便衣、面色冷峻的人控制在了一旁。
秦远山穿着一身半旧的夹克,大步跨过门槛,走进了这间古色古香的书房。
跟在他身后的,是穿着一身笔挺警服、眼神锐利如刀的陈正锋。
唱片机里的《空城计》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但书房里的空气,却已经凝固到了极点。
裴敬之看着走进来的秦远山,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陈正锋。
这一瞬间,裴敬之那颗算计了一辈子、运转了二十年都没有出过错的大脑,突然像卡壳了一样。
他终于明白,那份文件为什么会作废了。他也终于明白,那个一直藏在暗处,连严培之这种级别都只是个马前卒的真正执棋者,到底是谁了。
“远山啊……”
裴敬之端起桌上的茶杯,想要喝口水压一压心头的骇然。
可是。
就在杯子送到嘴边的那一瞬间,这位站在云端二十年、喜怒不形于色的法治圣人,手,第一次,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了起来。
“当啷”一声。
杯盖磕在茶杯沿上,溅出几滴滚烫的茶水,落在他的手背上。
裴敬之没有去擦手背上的水,他死死地盯着秦远山那张刻满了风霜的脸,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
“不可能……这不可能……”
“二十年前,我亲眼看着上面把‘清源’专案组的线给切断了。那条直通天听的线,明明已经断了二十年了……”
裴敬之的声音里,透着一种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的极致绝望。
他看着秦远山,就像是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鬼。
“秦远山……你……你竟然,装了二十年的疯……你竟然,把它,给接上了……”
这位二十年来算无遗策、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法治圣人。
终于在今天,在这个残阳如血的黄昏,真真切切地尝到了,什么叫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