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市专案组的办公区,突然之间,变得安静得可怕。
就在昨天,这里还像是个热火朝天的前线指挥所。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干警们抱着卷宗进进出出,每个人脚底下都像踩着风火轮。赵慎言落网带来的那股子摧枯拉朽的劲头,让大伙儿都觉得,只要顺着这条线往下挖,用不了几天就能把汉东省那摊烂泥连根拔起。
可现在,全停了。
那份盖着大红印章、写着“暂缓推进,听证从严”的指导意见,就像是一张画满了符咒的黄纸,结结实实地贴在了专案组的大门上,把所有的生机和冲劲,死死地封印在了里面。
“砰!”
老李推开办公室的门,一阵风似的走进来,顺手把一摞协查通报重重地摔在陈正锋的办公桌上。
“锋子,没法干了!这活儿真特么没法干了!”
老李那张黑糙的脸上满是憋屈,眼珠子瞪得像铜铃,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怎么了?”陈正锋坐在办公桌后,连眼皮都没抬,手里正翻着一份昨天的旧报纸。报纸头版,赫然印着裴敬之接受采访时的照片。
“还能怎么了?处处碰壁呗!”
老李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气得直拍大腿,“刚才我带着人,拿着合规的跨省协查函,想去调取汉东省高院几年前压下来的那几桩疑案副卷。结果你猜怎么着?人家根本不给看!”
“理由呢?”陈正锋声音平淡。
“理由?人家理由给得那是相当充分,相当‘合法’!”老李咬牙切齿地学着对方的腔调,“人家说了,‘根据上级最新下发的指导意见,为了避免舆论过度干预司法,维护大局稳定,所有涉及陈年旧案的跨省调卷,必须先经过最高级别的审批,严禁擅自扩大调查范围。’”
老李越说越来气,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听听!人家这官腔打得,滴水不漏!咱们手里的协查函,现在连张擦屁股纸都不如!就差没直接指着咱们的鼻子说咱们是来捣乱的了!”
这时候,林慕雪也推门走了进来,脸色一样难看。
“陈局,经侦这边也卡壳了。”林慕雪推了推眼镜,眉头紧锁,“我刚向人民银行那边申请,想继续深挖赵慎言洗钱网络背后几个隐藏的离岸账户。申请直接被驳回了。”
“上面给的回复是,案子已经进入‘静态审查期’,为了防止‘运动式办案’扩大化,暂时冻结一切新的外围调查权限。”林慕雪叹了口气,把几份被退回来的申请表放在桌上,“咱们现在,是被彻底捆住手脚了。”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阵让人窒息的沉默。
老李搓着脸,像是一头被关在铁笼子里的困兽,浑身的力气没处使。林慕雪低着头,也是满脸的挫败。
陈正锋慢慢放下手里的报纸。
他看着窗外有些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不见底的古井。
“不怪他们。”陈正锋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冷得掉冰渣的清醒,“这才是裴敬之真正的手段。”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这块白板上,曾经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赵慎言的犯罪网络。而现在,那些名字都被擦掉了,只剩下最顶端孤零零的三个字:裴敬之。
“老李,慕雪。咱们以前对付赵慎言,用的是什么办法?”陈正锋看着两人问。
“提级异地管辖啊,用更高一级的合法程序去压他。”老李脱口而出。
“对。”陈正锋点点头,“赵慎言是个贪官,是个黑老大。他再怎么能捂盖子,他也是在规则的框架里玩弄规则。所以,只要咱们拿到尚方宝剑,找到比他更硬的法律程序,就能砸烂他的乌龟壳。”
陈正锋转过身,手指重重地点在“裴敬之”那三个字上。
“可是裴敬之不一样。这老东西,是站在规则之上的人!”
陈正锋这句话,就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老李和林慕雪脑子里的迷雾。
“他参与起草过多少法律条文?他教出来的门生,有多少人现在正坐在解释规则、执行规则的位置上?他不需要像赵慎言那样,偷偷摸摸地去藏证据、毁卷宗。”
陈正锋冷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却透着深深的无力感。
“他只需要坐在电视机前,掉两滴眼泪,说几句‘维护司法根基’的场面话。第二天,那些大大小小的部门,就会自动把他的话,变成一份份红头文件,变成一条条合情合理合法的‘新规则’,然后死死地套在咱们的脖子上!”
陈正锋一巴掌拍在白板上。
“咱们想拿法律和规则去斗他,就等于是在拿他写的剧本,去演他亲自当导演的戏!怎么演?怎么演咱们都是错的!”
这就是最让人绝望的困局。
在这个由裴敬之一手缔造的、盘根错节的法治神坛面前,提级管辖、依法调取……这些曾经扳倒赵慎言的利器,全成了砸不开石头的废铜烂铁。
老李听完,浑身的冷汗都下来了。
他呆呆地看着陈正锋,嗓子干涩得发疼:“锋子,那咱们……咱们就真的一点招都没了?那录像呢?咱们手里可是有裴敬之在案发现场的视频啊!把那个甩出去,不就能钉死他了吗?”
“甩给谁?”陈正锋反问。
“交给上面啊!或者直接捅给媒体!”老李急了。
“老李,你清醒一点。”陈正锋叹了口气,走到法医室的保险柜前,拍了拍那厚重的铁皮,“这东西,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咱们只要敢往上交,马上就会有人以‘事关重大、需要内部保密审查’为由,把它合法地收走。然后呢?然后在某个绝密的档案室里吃灰,直到彻底消失。”
“如果捅给媒体呢?”陈正锋摇摇头,“裴敬之已经给咱们扣上了‘借个案炒作’的帽子。现在你发一段模糊的二十年前的视频,媒体就算敢发,老百姓也只会觉得,这是专案组被叫停后,气急败坏的政治抹黑。”
绝境。
真正的绝境。
陈正锋当警察这么多年,面对过持枪的歹徒,面对过穷凶极恶的毒贩,面对过赵慎言这种一手遮天的巨贪。他从来没怂过,从来没觉得有什么坎儿是迈不过去的。
可这是他第一次,从骨子里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
不是没有证据,是有铁证也用不出去;不是不懂规则,而是规则本身就长在对方的身上,随着对方的心意在随意变换。
这座名叫“裴敬之”的山,真的撼不动吗?
难道父亲陈国栋的清白洗雪了,就只能到此为止?难道那几十桩冤假错案底下的亡魂,就活该永远被压在那座道貌岸然的神坛底下?
陈正锋站在窗前,点燃了一根烟。
他狠狠地抽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刺激着肺叶,让他因为过度思考而有些发胀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青烟缭绕中,他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一个人。
一个他最熟悉、却又觉得越来越看不透的人。
师父,秦远山。
陈正锋的思绪一下子拉回到了几个月前。
那时候,他刚接手“清源”案的烂摊子,被各方势力打压得抬不起头。他去找师父求助,秦远山当时是怎么说的?
秦远山坐在那个破旧的四合院里,喝着苦涩的高沫茶,对他说过一句话。
“正锋,我在这局棋里,蛰伏了二十年,装了二十年的孙子,等的就是今天。”
嗡——!
陈正锋的脑子里,突然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猛地转过身,手里的半截烟头直接被他捏得粉碎,滚烫的烟灰落在手心,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之前一直被自己忽略的、极其恐怖的细节!
师父秦远山是个什么人?那是当年汉东省警界赫赫有名的铁腕人物,是真正的狠角色!
就算二十年前那一战,让“清源”专案组全军覆没,就算对手是赵慎言、齐明远。以秦远山的本事和手腕,他真的需要蛰伏整整二十年,连一点反击的浪花都掀不起来吗?
赵慎言再强,也只是个省里的一霸。秦远山后来可是调到了中央部委,在权力的核心圈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如果秦远山的假想敌一直只是赵慎言,他有一万种方法可以暗中收集证据,早早地把赵慎言拉下马。
可师父没有。
他硬生生地收起了所有的锋芒,装成了一个胸无大志、早已认输放弃的退休老头。他甚至连陈正锋这个唯一的徒弟,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故意疏远。
他在麻痹谁?
他需要用整整二十年的时间去麻痹、去防备的对手,绝对不可能是赵慎言那种级别的货色!
“原来如此……”
陈正锋喃喃自语,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师父真正要对付的,从一开始就是那座山!就是裴敬之这种站在规则之上的人!
师父早就看穿了裴敬之的底牌,他知道用常规手段、用法律程序根本斗不倒这个法治圣人。所以,师父把自己的这二十年,变成了一张埋得最深、藏得最死、连自己人都骗过去的终极底牌!
绝境之中,陈正锋仿佛在密不透风的黑屋子里,看到了一丝破局的亮光。
“老李,慕雪。你们把所有涉案的卷宗全都封存入库,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动。”
陈正锋大步流星地走到办公桌前,一把拿起那部红色的加密单线手机。
“陈局,你这是……”林慕雪看着陈正锋突然变了的气场,有些发懵。
“去找能破这个局的人。”
陈正锋丢下一句话,拿着手机,径直走进了里间最隐蔽的小会议室,反手将门死死锁上。
这间屋子做过专业的防窃听处理,连窗帘都是特制的防窥材料。
陈正锋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狂跳的心脏,在键盘上熟练地按下了一串烂熟于心的加密号码。
电话拨通了。
“嘟……嘟……嘟……”
每一声长音,都像是敲在陈正锋的神经上。
足足响了七八声,电话那头才传来“咔哒”一声,接通了。
“师父。”陈正锋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没有绕弯子,单刀直入,“赵慎言倒了,但咱们被红头文件锁死了。所有的路都走不通,那座山,动手了。”
电话那头,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阵长长的、死一般的沉默。
陈正锋甚至能听到师父秦远山在那边匀称、缓慢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久到陈正锋以为信号断了的时候。
秦远山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却带着一股岁月沉淀下来的、足以劈开一切迷雾的沉重力量。
“正锋啊。”
“你终于,走到这一步了。你终于,碰到那座山了。”
秦远山在那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音里,有一种大局终于走到最后一子的释然,也有一种压抑了二十年的悲壮。
“把门锁好。坐下。”
秦远山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现在,我跟你说一件,我藏了二十年,连你师母都不知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