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二环内一处幽静的四合院。
这里的青砖灰瓦和外头喧嚣的车水马龙仿佛是两个世界。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套紫砂茶具。
裴敬之穿着一件宽松的中式对襟大褂，正慢条斯理地往紫砂壶里倒着沸水。热气腾腾而起，模糊了他那张在电视上总是悲天悯人的脸。
“老师。”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干练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进院子，微微躬了躬身，声音压得很低，“赵师兄那边，已经安排妥当了。医院那边下了病危通知，就算是神仙也救不回来。他嘴里的东西，一句也漏不出去。”
裴敬之连眼皮都没抬，依旧不紧不慢地洗着茶杯。
“老赵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总觉得自己能掌控一切。”裴敬之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他把那段录像藏了二十年，以为能当保命符。结果呢？成了催命符。”
中年男人咽了口唾沫，附和道：“是，赵师兄这次确实大意了。那个陈正锋简直像条疯狗，死咬着不放。”
“疯狗不可怕，可怕的是，这条疯狗怎么会知道肉藏在哪儿？”
裴敬之放下手里的茶壶，抬起眼皮，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突然射出一道让人骨头发酸的寒光。
中年男人一愣，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汗。
“你仔细想想。”裴敬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叶，“汉东省的档案馆，安保级别那么高。赵慎言把东西藏在二十年前的旧卷宗夹层里，这事儿连你我都不知道。”
“陈正锋一个江海市的基层局长，刚拿到异地管辖权，连个弯儿都没绕，直接带着搜查令，精准地从成千上万份卷宗里，抠出了那个比指甲盖还小的存储卡。”
裴敬之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瞎猫碰上死耗子的巧合。”
“这说明，赵慎言的身边，甚至我们督导组的核心圈子里，有一双眼睛，已经死死地盯了我们很多年。这个人，地位不低，手段极高。他在暗处，借着陈正锋这把刀，精准地捅了老赵的心窝子。”
中年男人倒抽了一口凉气：“老师，您的意思是……咱们内部有内鬼？”
裴敬之没有回答，而是把杯子里的茶水慢慢倒在了茶宠上。
“去查。”
裴敬之吐出两个字，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吩咐中午吃什么菜，“查查最近这一个月，督导组里有谁频繁使用过加密线路，有谁离开过驻地。不需要确凿的证据，只要有半点嫌疑，直接让人消失。”
“是！”中年男人浑身一凛，快步退了出去。
裴敬之这种站在权力最顶峰的人，太可怕了。
他不需要去找什么证据，他只需要凭借敏锐的政治嗅觉，从陈正锋那些“恰到好处”的反击里，就能精准地嗅出内鬼的味道。只要他起了疑心，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会放过一个。
……
同一时间。
汉东省，中央督导组驻地大楼。
严培之坐在自己那间宽敞的办公室里，没开灯。
他静静地看着窗外。大楼下方的院子里，原本负责外围警戒的武警，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一批穿着黑西装的生面孔。几辆没有挂牌照的黑色轿车，已经悄无声息地堵住了大楼的所有出口。
多年的卧底生涯，让严培之的神经比任何人都敏锐。
他知道，网，收紧了。
裴敬之终于反应过来了。那座大山开始反查了，而且速度快得惊人。
严培之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黑暗中，烟头的红光明明灭灭。
他其实有机会走，或者有借口把嫌疑推脱掉。但此时此刻，他的脑海里，飞速盘算着的，却是一个关乎全局生死的致命问题。
裴敬之现在只是怀疑有内鬼，但他还不知道内鬼到底泄露了什么。
如果让裴敬之顺藤摸瓜，继续深查下去，裴敬之很快就会发现，自己不仅泄露了档案馆的位置，甚至还知道那段视频的存在！
一旦裴敬之意识到这一点，他立刻就会联想到，视频里有他坐在车里下达杀令的画面！
到时候，裴敬之绝不会只是下发一个“暂缓调查”的红头文件那么简单。他会彻底撕破脸，动用一切最恐怖的力量，在陈正锋把视频曝光之前，将陈正锋、将整个专案组，连同那张存储卡，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除！
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为了护住那段残缺的影像，为了护住陈正锋这个唯一的火种，为了不让裴敬之摸到那个最致命的命门。
严培之狠狠地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他那张写满沧桑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恐惧，反而露出了一种决绝到了极点的释然。
他拉过键盘，登录了督导组内部的一台已经被监控的终端电脑。
他没有去销毁自己的通讯记录，反而故意留下了一串笨拙的浏览痕迹，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只是在暗中搜集赵慎言经济犯罪黑料、企图在政治上扳倒赵慎言的“政敌”。
他要主动暴露自己！
他要把裴敬之的全部怒火和注意力，死死地吸引到自己一个人身上。让裴敬之以为，内鬼只是为了争权夺利，根本不知道那段核心视频的秘密！
这，是一招彻彻底底的死棋。
用自己的命，去填那个即将暴露的窟窿。
……
江海市，专案组驻地的密闭会议室里。
陈正锋正拿着那部红色的加密电话，听着电话那头师父秦远山的声音。
“正锋，我蛰伏了二十年，不是怕死，是为了等一个能一击毙命的机会。”秦远山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让人揪心的压抑。
“师父，您到底想说什么？”陈正锋眉头紧锁，心底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电话那头，秦远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要说的是……严培之。”
秦远山一字一顿地说道，“他刚才，触动了我们之间约定的最后一道‘死间’警报。他主动把自己的位置，暴露给了裴敬之的调查组。”
“什么？！”
陈正锋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眼瞬间布满血丝，声音都变了调，“为什么？！严叔为什么要这么干？他明明可以撤出来的！”
“因为他要保你！保你手里的那张卡！”
秦远山在电话那头，声音也止不住地发颤，“裴敬之开始查了！如果让裴敬之顺着线头摸下去，摸到你手里的视频，你们专案组所有人，一个都活不成！培之他……他是用自己的命，去掐断裴敬之的视线！他要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普通的政敌，好把这盘棋，给你死死地护住！”
陈正锋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千万道惊雷同时炸响。
严培之，那个在法庭上当众指认赵慎言的汉子，那个背负了二十年骂名、在敌人心脏里潜伏了二十年的暗子。
他是父亲留下的最后一颗活棋，是陈正锋扳倒那座山最核心的内应。
他一旦被裴敬之抓走，进了那个不见天日的审查室，下场绝对比赵慎言凄惨一万倍！
“不行！我现在就带人去汉东，我拿拘传令去抢人！”陈正锋红着眼眶，像是一头发了疯的狮子，转身就要往门外冲。
“站住！”
秦远山在电话里发出一声严厉的暴喝，“你现在去，就是让他白死！就是把你父亲和他二十年的心血，全都扔进水里！”
陈正锋的脚步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
他死死捏着门把手，浑身的肌肉都在剧烈地颤抖。眼泪，毫无征兆地从这个铁汉的眼角滑落。
“滴——”
就在这时，陈正锋手里的那部加密手机，突然进来了一条文字信息。
陈正锋猛地低头。
发件人只有一个代号：老客。
那是严培之的代号。
陈正锋颤抖着手，点开了那条信息。
屏幕上，一段不算长的文字，像是一把把烧红的刀子，直直地插进陈正锋的心脏，痛得他无法呼吸。
【正锋，我顶不住多久了。裴敬之的人已经到了门外。】
【别来找我，也别管我。裴敬之已经被我引偏了方向，他暂时不会动你们。】
【这二十年，我像条狗一样趴在他们脚底下，看着他们草菅人命。但我没闲着。】
【我把最后一样东西，留给了你。那是这二十年来，我冒死偷偷记下的、裴敬之每一次下达‘指导意见’、每一次干预司法、压死冤案的原始通话录音和手写批示复印件。】
陈正锋看到这里，眼瞳骤然收缩。
原始录音！手写批示复印件！
这不正是那些没有署名的便签纸，最致命的补丁吗？！有了这些，裴敬之就算是有一百张嘴，也绝对洗脱不掉他在幕后操控一切的罪名！这是一颗足以把那座山彻底炸平的核弹！
信息还在继续。
【东西在哪，你师父知道。】
【正锋，不用替我难过。我这条命，是你父亲二十年前，在城南河的废仓库里，替我挡了赵慎言一刀，从K的手里替我留下的。】
【我苟活了二十年，早就够本了。今天，我把这条命，还给陈队。】
【拿着证据，去首都。】
【替我，把你父亲，把那座操蛋的山……掀了！】
信息到这里，戛然而止。
没有告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将满腔热血洒尽的悲壮。
“严叔……”
陈正锋死死咬着牙，眼泪滴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了那些字迹。
他疯了一样地按下回拨键。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Sorry……”
机械、冰冷的女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像是一把无情的扫帚，把所有的希望扫得干干净净。
“嘟……嘟……”
电话断了。
那位二十年来，一直在黑暗中替他撑腰、替他指路的核心领导；那个在父亲坟前敬过酒的长辈；那个为了护住真相，毅然决然走向死局的暗子。
联系不上了。
也许，永远也联系不上了。
密闭的会议室里，安静得让人窒息。
陈正锋没有大喊大叫，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把手机贴在自己的胸口。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底的悲痛和泪水，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没有任何温度、甚至连人类情感都被剥离干净了的绝对死寂。
那是一双，要吃人的眼睛。
陈正锋转过身，重新拿起那部连接着师父秦远山的专线电话。
“师父。”
陈正锋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东西，藏在哪儿？”
电话那头，秦远山听着徒弟这平静到极致的声音，知道这头隐忍了二十年的猛虎，终于要彻底出笼了。
“在首都。”
秦远山的声音同样冷硬如铁：“明天一早，带上周文的视频。孤身进京。来找我。”
“好。”
陈正锋挂断了电话。
他推开会议室的门，大步走了出去。
外面的办公区，老李和林慕雪还在对着那份红头文件生闷气。
“老李，慕雪。”
陈正锋走到他们面前，看着这帮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
“红头文件让咱们暂缓推进汉东的旧案，那咱们就不查汉东了。”
陈正锋拉了拉制服的领口，目光越过窗户，直刺北方。
“给我订一张明早最早飞首都的机票。”
老李愣了一下：“去首都？就你一个人？”
“对，就我一个人。”
陈正锋的嘴角，勾起一抹像刀锋一样锐利的冷笑。
“去讨债。”
“去把那座山，连根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