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市专案组的早晨,没有了昨天大获全胜时的痛快。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老李大清早连食堂的肉包子都没去抢,一个人坐在工位上,捧着个手机,越看脸色越黑,最后气得一巴掌把手机重重地拍在办公桌上。
“这帮墙头草!这网上的人是不是都疯了?!”
老李那破锣嗓子在办公室里一吼,把正在整理卷宗的林慕雪和林清寒都吓了一跳。
“怎么了李哥?一大早生这么大气。”林慕雪端着咖啡走过来。
“你们自己看!”老李把屏幕按亮,气呼呼地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新闻推送和评论区。
昨天,当陈国栋平反、赵慎言被抓的消息刚爆出来的时候,网上的风向还是一边倒地夸赞专案组,夸赞陈正锋是忍辱负重的孤胆英雄,大呼“正义不会缺席”。
可才过了一个晚上,自从裴敬之在《法治前沿》上那番声情并茂、痛心疾首的讲话播出去之后,整个舆论场,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硬生生地给翻了个底朝天!
林慕雪滑动着屏幕,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
热搜前几名,全都是关于裴敬之讲话的词条:
#法治泰斗痛心发声#
#个别败类不代表法治全体#
#警惕借个案炒作动摇公信力#
点开评论区,更是让人看得心底发寒。
“裴老说得对,查出一个赵慎言,不能就把整个汉东省的公检法全盘否定了吧?”
“专案组那个陈正锋,是不是有点挟私报复的意思啊?他爹确实平反了,但这大张旗鼓地把整个系统搅得天翻地覆,我看就是为了他自己上位造势!”
“支持裴老!法治社会必须讲程序,不能搞这种运动式的翻案,今天推翻一个,明天推翻十个,那法律还有什么权威可言?”
老李气得直喘粗气:“这老神棍,在电视上掉几滴鳄鱼眼泪,顺带给咱们扣一顶‘炒作个案’的大帽子。结果这帮网民全信了!合着咱们拿命拼出来的真相,到头来成了咱们别有用心了?!”
陈正锋推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凉白开。
他没有像老李那样暴躁,只是平静地拉开椅子坐下,喝了口水。其实,从昨天晚上看完那个节目开始,他就料到了会是这个结果。
这就是裴敬之最可怕的地方。
他不沾一滴血,不犯一条法。他甚至没有去替赵慎言说半句好话,反而带头痛骂赵慎言是“败类”。
他只是站在道德和法治的最高点上,用一副忧国忧民的姿态,“沉痛”地发了个声,“理性”地呼吁了一下。
结果呢?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顺手把陈正锋从“为父昭雪的英雄”,一点一点、不着痕迹地抹成了“借个案炒作、消费司法、别有用心的狂徒”。
“陈局……”林清寒走过来,咬了咬嘴唇,压低声音说,“既然他这么颠倒黑白,那我们为什么不直接把视频的后半段放出去?”
林清寒眼里透着不甘。
“那张原版存储卡里,清清楚楚地拍到了他裴敬之坐在车里,看着赵慎言杀人!只要把这几秒钟的影像曝光,他那张圣人的假面具瞬间就会被撕碎!他还有什么脸在电视上大谈法治?”
听到这话,老李也猛地站起来:“对啊锋子!咱们手里有王炸啊!怕他个鸟,直接把那老东西的脸给公开了,看他怎么下台!”
“不能放。”
陈正锋把手里的水杯放下,声音沉得像一块铁。他抬起头,看着愤怒的两人,眼神里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奈和清醒。
“你们还没看明白吗?裴敬之昨天晚上在电视上那番话,就是为了防着我们甩出这张底牌。”
陈正锋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用记号笔在“裴敬之”三个字上画了个重重的圈。
“他昨天已经给全国人民打过预防针了。他说有人‘借个案炒作,动摇司法根基’。你们想想,如果我们现在,在这个舆论风口上,突然甩出一段二十年前的模糊视频,说这个全国景仰的法治泰斗,是个杀人犯。老百姓会怎么想?”
老李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陈正锋替他回答了:“没人会信。所有人都觉得咱们疯了!”
“他们会说,陈正锋为了出名,为了报复,竟然用AI合成技术或者模糊的监控,去恶意构陷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他们会觉得我们是在恶意报复整个司法系统!”
陈正锋死死捏着手里的记号笔。
这就是他现在面临的最可怕、最让人窒息的困局。
一个比齐明远当年设下的“程序牢笼”还要坚固一万倍的困局。
他手里握着足以把天捅破的铁证。那张存储卡就锁在法医室的保险柜里。
可他不敢拿出来。
因为证据越硬,在这个特定的时刻抛出来,他反而越被动。
赵慎言是用程序杀人,只要你能找到比他更合规的程序,就能砸碎他的乌龟壳。
可裴敬之不一样。
裴敬之这个人,他本身就是“被供在神坛上的规则”!
当一个人成为了某种信仰的化身,你拿证据去打他,就等于是在打所有信徒的脸。这反扑的力量,根本不是一个江海市专案组能承受得起的。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老李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烦躁地扒拉着头发。林慕雪和林清寒也默默地低下了头。那种明明真凶就在眼前,却连刀都拔不出来的无力感,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每个人的心。
“叮铃铃——”
突然,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陈正锋走过去接起电话:“喂?”
电话那头,是江海市局机要室的干事,声音透着一股子紧张:“陈局,省厅机要科刚转下来一份红头文件。是最高司法层面直接下发的‘指导意见’。指名道姓发给咱们专案组的。”
陈正锋心头猛地一跳,眉头瞬间拧在了一起。
“送上来。”
不到三分钟,机要干事一路小跑,把一份密封的文件袋送到了陈正锋手里,然后识趣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老李他们全都围了过来。
陈正锋拆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那张带着国徽抬头的红头文件。
只看了一眼标题,陈正锋的瞳孔就骤然收缩,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文件不长,只有短短的一页纸,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不见血的钢刀,刀刀直奔专案组的命门!
【关于进一步规范“陈国栋案”及汉东省相关历史遗留案件调查工作的指导意见】。
陈正锋一目十行地往下看。
“鉴于近期‘陈国栋案’舆论反响强烈,社会关注度过高,已引发部分不实猜测与舆情波动。”
“为确保司法程序的绝对公正、严谨,坚决避免‘舆论干预司法’、‘运动式办案’等不良倾向……”
“经上级研究决定:针对汉东省相关陈年旧案的复查工作,即日起【暂缓推进,听证从严】。专案组目前所掌握之线索,需逐级上报,未经最高级别审批,严禁擅自扩大调查范围,严禁对法庭已宣判之历史案件进行违规翻案……”
念到最后几个字,陈正锋的声音已经完全冷了下来。
“暂缓推进,听证从严……”
老李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一把将那份文件抢过去,死死地盯着上面那几个大字。
“这是要缴咱们的枪啊!”老李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在打颤,“这哪里是指导意见,这特么就是一道催命符!啥叫严禁擅自扩大调查范围?啥叫暂缓推进?这不就是让咱们闭嘴,让咱们哪来的回哪去吗?!”
林慕雪脸色惨白,推眼镜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陈局,这文件的措辞……简直跟昨天晚上裴敬之在电视上说的话,一模一样……”
“避免舆论干预司法,不能运动式办案……”林慕雪喃喃地念叨着。
陈正锋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瞬间明白了。
裴敬之昨天在电视上的那番发声,根本不是在诉苦,也不是在单方面地带节奏。
那就是一道毫不掩饰的“指令”!
裴敬之站得太高了,他的人脉、他的门生、他影响过的那些掌握着权力的大人物,遍布整个最高司法系统。
他甚至不需要亲自打一个电话,不需要去疏通任何关系。他只需要在电视上定下一个“避免炒作、维护根基”的基调。
第二天,那些坐在高位上、为了维护大局稳定的人,就会自发地把他的讲话精神,变成白纸黑字的红头文件,名正言顺、合法合规地压在陈正锋的头上!
一句话,就能把整个专案组几天几夜拼命打开的局面,彻底叫停!
你不是要查那几十桩冤假错案吗?对不起,上面有文件,暂缓推进。
你不是想顺藤摸瓜把火烧到更上面吗?对不起,上面有文件,严禁擅自扩大调查范围。
什么是只手遮天?
这就叫只手遮天!
赵慎言是用规则去钻空子,去玩弄程序。
而裴敬之,他一开口,他就是规则本身!他能随时随地,制定出一条新的规则,把你锁死在里面,让你连动弹一下都算违法!
“陈局……咱们……咱们现在怎么办?”林慕雪看着陈正锋沉默不语的样子,心里没底,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绝望的哭腔。
这还怎么斗?
人家连面都没露,就坐在云端上扔下一张纸,就把他们所有人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老李红着眼睛,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像是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陈正锋慢慢抬起头。
阳光从窗外打进来,照在办公室的地板上,明明是白天,可屋子里却冷得像冰窖。
他看着桌上那份威严的红头文件,又看了一眼窗外深邃的天空。
“把卷宗收起来。”陈正锋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锋子!难道咱们就这么认怂了?!”老李急得大吼,“孙保国那大爷还在家里等着咱们去抓真凶呢!底下那几十号冤魂就这么不管了?!”
“我说了,把卷宗收起来。”
陈正锋转过头,漆黑的眼眸里没有退缩,只有一种犹如实质的冰冷杀机。
“上面既然让咱们暂缓推进,那咱们就合情、合理、合法地停下来。”
陈正锋拉了拉制服的领口。
“这世上,没有攻不破的神仙。裴敬之用红头文件把路封死了,是因为他怕咱们从底下一件一件往上查。”
“既然底下的路走不通……”
陈正锋的嘴角,扯出一抹透着无尽决绝的冷笑。
“那咱们就换个打法。直接跳过这些喽啰,去砸烂他那个神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