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市专案组的临时食堂里，今天难得地飘起了一股子肉香。
后勤的大师傅特意去菜市场买了半扇排骨、两只肥鹅，给大家伙加餐。打从最高检那场听证会结束，赵慎言被当庭批捕，督导组连夜雷霆收网，整个汉东省的司法系统像是被人拿着铁扫帚狠狠扫了一遍。
那些压在老百姓头顶上的冤假错案，一件件重见天日。专案组这帮熬了几个月、每天都在刀尖上舔血的兄弟们，总算是能踏踏实实地喘口气了。
“来来来，都把杯子端起来！”
老李手里端着个纸杯，里面倒满了澄黄的茶水。有纪律不能喝酒，大家就以茶代酒。他满面红光，嗓门大得能把食堂屋顶给掀了。
“这杯茶，敬咱们陈局！要不是陈局在听证会上力挽狂澜，一锤子把赵慎言那个老王八蛋给砸死，咱们现在指不定还在哪个泥坑里打滚呢！干了！”
“干！”
十几号核心组员齐刷刷地站起来，碰杯声、欢笑声响成一片，压抑了太久的憋屈一扫而空，每个人的脸上都透着一股子扬眉吐气的痛快。
可在一片欢腾中，陈正锋却只是端着杯子，轻轻抿了一口茶。
他嘴角挂着淡淡的笑，眼神却没在饭桌上，而是若有所思地盯着食堂角落里那台正播放着午间新闻的电视机。
“锋子，你想啥呢？”老李一屁股坐回陈正锋旁边，顺手扯了个鹅腿啃着，满嘴流油，“赵慎言倒了，齐明远现在也被内部调查停了职，汉东那张网算是彻底歇菜了。国栋叔的平反文件也下来了。这可是大胜啊！你怎么看着心事重重的？”
陈正锋放下纸杯，抽了张纸巾擦擦手。
他没有直接回答老李，而是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林慕雪和林清寒。
“慕雪，赵慎言那边的账目理得怎么样了？”陈正锋问。
一提到工作，林慕雪立刻放下了筷子，推了推眼镜：“陈局，我正要跟你汇报这事儿。赵慎言名下的海外账户、国内的空壳公司，这几天已经被我们查了个底朝天。他这二十年敛的财，是个天文数字。”
“顺藤摸瓜，有没有摸到上面的线？”陈正锋的声音沉了下来。
林慕雪脸上的喜色收敛了几分，眉头微微皱起，摇了摇头。
“这也是我觉得最邪门的地方。”林慕雪压低了声音，“按照常理，赵慎言吃了这么多黑钱，他肯定得向上‘进贡’，去供养他背后那座最大的靠山。可是，我查遍了所有的流水，甚至连那些最隐蔽的地下钱庄都过了一遍……”
“一分钱都没有。”林慕雪深吸了一口气，“赵慎言的账目里，没有任何一笔资金，是指向那位法学泰斗的。不仅没有钱的往来，甚至连房产、古董、干股这种变相的利益输送，统统没有。”
听到这话，老李啃鹅腿的动作停住了，眼睛瞪得老大：“一分钱都没拿？这……这不可能啊！他不拿钱，他图个啥？总不能是白给人当靠山吧？”
“这就是那座山的可怕之处。”
陈正锋靠在椅背上，眼神变得像冰水一样冷冽，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清醒。
所有人都在为大胜庆祝，都以为打掉了赵慎言，整个K网络就彻底覆灭了。只有陈正锋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赢的，不过是赵慎言这条用来干脏活的臂膀。
而那座真正的山——裴敬之，连一根汗毛都没动。
“清寒，你那边呢？”陈正锋转头看向法医席。
林清寒叹了口气，也是满脸的无奈：“视频的后半段，裴敬之坐在车里的画面，我已经做了最清晰的物理复原。可是正锋，这东西从法律层面上来讲，杀伤力太有限了。”
林清寒用筷子沾了点水，在桌子上画了个圈。
“就算我们把这段没打马赛克的视频交上去，能证明什么？视频里没有声音，只能证明裴敬之当晚在场。赵慎言杀人的时候，裴敬之坐在车里，他大可以说是碰巧路过，或者是去劝阻的，只是没来得及。”
“没有直接的下令杀人证据，没有金钱往来。凭他在法学界的地位，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这根本定不了他的罪。”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从沸点降到了冰点。
老李手里的鹅腿突然就不香了，他狠狠地把骨头扔在盘子里：“娘的，这老神棍是属泥鳅的吗？这么滑不溜手！他可是终极黑手啊，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在上面继续当圣人？”
陈正锋没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点了一根烟。
冷风吹进来，把食堂里的饭菜味吹散了不少。陈正锋看着窗外江海市的车水马龙，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着那个喊冤老汉孙保国临走时说的话。
“有些案子翻得，有些案子翻不得。那个人不露面，可他一句话，就能让天底下的门全关上……”
陈正锋吐出一口青烟。
赵慎言倒了，司法网拔了，父亲昭雪了。看似风光无限，但陈正锋清楚，真正的决战，现在才刚刚开始。
裴敬之高坐云端，他是全国法治的脊梁，是无数法律人的精神偶像。他把自己包装得太干净了，干净到你明知道他就是那个万恶之源，却找不到任何一条法律条文能把他送进监狱。
他不会用暗杀、下毒这种下三滥的黑手段来对付专案组，因为那太掉价，也容易留下把柄。
像他这种人，一旦反扑，一定会用他那“法治圣人”的崇高地位，用最干净、最光明正大、最让人挑不出错的手段，堂而皇之地把你碾死在规则之下。
“陈局，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林慕雪问。
“等。”
陈正锋转过身，将手里的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目光锐利，“赵慎言是他最核心的一条胳膊，现在胳膊被咱们砍了，他肯定比咱们还疼。他必须得出来稳住局面，必须得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陈正锋冷笑一声：“只要他一动，咱们就能看清他的底牌。”
等待的日子并没有太久。
或者说，裴敬之的反击速度，快得让人咋舌。
就在赵慎言落网的第三天晚上，晚上八点黄金时段。
陈正锋和几个核心组员正坐在办公室里整理卷宗，老李打开了墙上的挂壁电视，想听听新闻联播后的法制焦点访谈。
“各位观众晚上好，欢迎收看今晚的《法治前沿》。最近，汉东省原人大副主任赵慎言涉嫌严重违纪违法一案，在社会上引起了强烈的反响。今天，我们演播室非常荣幸地请到了我国着名的法学泰斗、中央政法委特聘高级顾问——裴敬之老先生，来为我们深入解读这一事件。”
听到这个开场白，办公室里的几个人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转头看向电视屏幕。
老李的一双牛眼瞬间瞪得溜圆，嘴里下意识地骂了一句粗话。
电视画面一切，切到了演播室。
裴敬之穿着一件朴素的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鬓角似乎比前阵子多了几缕白发。他坐在沙发上，微微佝偻着背，整个人透出一种深深的疲惫和痛心疾首的沧桑感。
这哪里像是一个手握大权的幕后黑手？这分明就是一个因为学生犯错而痛心不已的慈祥长者。
“裴老，赵慎言曾经是您的得意门生。面对他如今的堕落，您心里是什么感受？”主持人问出了全国观众都关心的问题。
裴敬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洗得发黄的手帕，轻轻按了按眼角。就这一个动作，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沉痛感，瞬间就溢出了屏幕。
“心痛啊。是剜心透骨的痛。”
裴敬之的声音有些沙哑，微微发颤，“赵慎言在政法大学读书的时候，是个好苗子。我教导他，法律是人民的利剑，要用来斩妖除魔。可我万万没有想到，这把剑，最后竟然斩向了无辜的群众，斩向了法治的底线！”
他重新戴上眼镜，面对着镜头，神色变得无比严肃和刚正。
“在这里，我要向全国人民道个歉。是我教导无方，没有管好自己的学生。”
裴敬之这番话一出，立刻在网上掀起了轩然大波。但风向，却出奇的一致。没有任何人去指责这位老泰斗，反而全都是心疼和敬佩。
“裴老太不容易了，这关他什么事啊，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这才是真正的法治脊梁啊！不包庇，不护短，敢于面对镜头承认教导无方，这得需要多大的胸襟！”
陈正锋坐在电视机前，冷冷地看着裴敬之的表演。
弃车保帅，刮骨疗毒。
裴敬之这是在主动切割。他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当着全国人民的面，把赵慎言这个烂摊子彻底从自己身上剥离了出去。赵慎言成了个别败类，而他裴敬之，依然是那个为了法治不惜大义灭亲的圣人。
“我们的司法队伍，太庞大了。林子大了，难免会有一两只蛀虫。”
裴敬之在电视上侃侃而谈，语气深沉，“对于赵慎言这样的败类，我们必须刮骨疗毒，绝不姑息！但同时，我们也要让老百姓相信，个别败类，代表不了我们千千万万兢兢业业的司法干警，更代表不了我们国家法治的全体！”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大义凛然。全国观众在电视机前一片叫好，连主持人都连连点头，眼露崇拜。
老李在旁边气得牙根痒痒：“这老东西真特么会演！就差没给自己立个牌坊了！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咱们不就拿他一点办法都没了吗？”
陈正锋的脸色却没有丝毫放松，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里裴敬之那张威严的脸。
直觉告诉他，裴敬之今晚亲自上电视，绝对不仅仅是为了切割赵慎言这么简单。
以裴敬之的地位，如果只是为了保全名声，他完全可以发个不痛不痒的书面声明，或者干脆闭门谢客装病。他亲自下场，还把调门定得这么高，一定是有后手的。
果然。
在痛斥完赵慎言之后，电视里的裴敬之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
然后，他放下杯子，话锋突然一转。
那双藏在老花镜后面的眼睛，似乎穿透了摄像机的镜头，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深邃，直直地看向了坐在电视机前的陈正锋。
“当然，在彻底清除司法队伍毒瘤的同时，有一点，我也感到十分担忧。”
裴敬之眉头微皱，语气变得语重心长，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警告意味。
“我们办理任何案件，推翻任何一桩旧案，都必须严格遵守法定的程序和证据规则。”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决不能因为揪出了一个赵慎言，就否定整个汉东省过去二十年的司法工作。更不能任由某些基层办案人员，为了追求轰动效应，打着‘平反冤假错案’的旗号，借个案，行炒作之实！”
听到这句话，陈正锋的瞳孔猛地一缩。
电视里，裴敬之的声音还在继续，字字诛心：
“如果我们任由这种打着正义旗号、实则破坏程序的行为蔓延。今天推翻一个案子，明天推翻十个案子，那最终动摇的，将是我们整个国家司法公信力的根基！”
“我们办案，是要讲证据、讲法理的，不是搞群众运动，不是谁喊得响谁就有理。一切，都必须在法律的框架内进行。任何试图逾越这道红线的人，不管他打着多么高尚的旗号，最终，都会受到法律的反噬！”
静。
专案组的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电视里，主持人还在赞美裴敬之的真知灼见。
可屋里的几个人，却感觉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了脚。
“借个案，行炒作之实……动摇司法公信的根基……”林慕雪喃喃地重复着这两句话，脸色有些发白，“陈局，他……他这是在定性啊！”
老李也反应过来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这老王八蛋！他这是倒打一耙！他是在警告上面，如果任由咱们这么往下查，就是在搞运动，就是在破坏司法稳定！”
陈正锋坐在椅子上，双手不知不觉间已经用力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
太狠了。
这才是真正的杀人不见血。
裴敬之根本不需要去销毁什么证据，也不需要派人来暗杀陈正锋。
他只需要坐在全国最高级别的媒体平台上，用他法学泰斗的身份，轻飘飘地说出这几句话。
一顶“炒作个案、动摇法治根基”的惊天大帽子，就已经扣在了江海市专案组的头上！
从今天晚上开始，陈正锋如果再敢往下查汉东省的旧案，如果再敢试图把火烧向裴敬之。那他陈正锋，就不再是那个为父申冤的英雄，而是一个为了个人私欲、破坏国家司法稳定的狂徒！
到那时候，不需要裴敬之动手，会有无数个为了维护“大局稳定”的部门，出面把陈正锋按死在法律的框架里。
陈正锋死死盯着屏幕上裴敬之那张悲天悯人的脸。
山，终于动了。
而且这老东西反扑的第一刀，不偏不倚，正正好好地捅在了陈正锋最致命的心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