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市专案组的临时办公楼里,这两天简直像是个打仗的前线指挥部。
赵慎言这条盘踞在汉东省二十年的恶龙一倒,他手底下那些虾兵蟹将树倒猢狲散。督导组趁热打铁,雷霆扫穴。随着那张密不透风的司法黑网被层层撕裂,汉东省送过来的陈年旧案卷宗,拉了整整两辆大卡车。
楼道里到处都是抱着案卷步履匆匆的干警,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陈正锋站在会议室里,看着那一摞摞快要堆到天花板的牛皮纸袋,心里一阵阵地发沉。
这哪里是纸啊。这里头装的,是不知道多少普通老百姓被生生压断的脊梁骨,是多少个家庭流干了的血泪。
“锋子。”老李推门走进来,平时那个咋咋呼呼的糙汉子,此刻眼眶红红的,声音压得很低,“楼下接待室有个大爷,说是从汉东省隆化县赶过来的,非要见你一面。我看他那样子,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了,赶都赶不走。”
陈正锋点点头:“我下去看看。”
一楼接待室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干瘦的老人。
他看起来得有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乱蓬蓬地贴在脑门上。背驼得像一张被拉过头的旧弓,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领口磨破了边。最扎眼的是他脚上那双老式解放鞋,鞋底几乎磨平了,鞋帮子上用粗线歪歪扭扭地缝着好几个补丁。
老人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两条胳膊紧紧勒着,就像抱着他的命。
听到脚步声,老人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股本能的戒备和惶恐。
“大爷,我是江海市专案组的陈正锋,您找我?”陈正锋放缓了脚步,轻声问道。
老人一听这名字,浑身猛地打了个哆嗦,死死盯着陈正锋的脸看了好几秒。突然,他眼圈一红,抱着那个帆布包,踉跄着站了起来。
“你……你就是那个把赵慎言抓了的陈局长?”老人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样,沙哑得厉害。
陈正锋赶紧走过去,扶住他颤巍巍的胳膊:“是我。大爷,您坐下慢慢说,有案子要申诉吗?”
老人叫孙保国,是个老实巴交的下岗工人。
二十年前,他儿子孙明在隆化县的一家化工厂当质检员。那家厂子背后的实控人,就是赵慎言洗钱网络里的一个头目。厂里常年往地下河里排毒水,孙明是个一根筋的愣头青,收集了证据,准备去省里举报。
结果,举报信还没递出去,孙明就被人从家里直接带走了。扣上的罪名是“职务侵占厂里巨额资产”。
不到半个月,人在看守所里,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死因通报上写的是:突发心肌梗塞,程序合法,不予立案。
“我儿子身体好得很啊,从小连感冒都少得,怎么可能突然心梗!”
孙保国坐在椅子上,粗糙的大手哆嗦着拉开帆布包的拉链。里面满满当当,全都是用透明胶带粘了又粘的申诉材料。纸张有的发黄,有的还沾着暗褐色的血迹。
“陈局长,我告了二十年啊。”孙保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顺着满是核桃纹的脸颊往下淌,“我去县里,被保安打出来;我去市里,被他们按在地上踹。最后好不容易告到了省高院,结果呢?发下来一张纸,上面写着‘程序合法,证据不足,维持原判’。”
老人说到这里,揪着自己的胸口,泣不成声:“我就是个烧锅炉的,我不懂啥叫程序。我就知道我儿子没贪污,我儿子死得冤啊!可他们那门槛太高了,我这双老寒腿,把鞋底都磨穿了,就是迈不过去那道坎啊……”
听着老人断断续续的哭诉,陈正锋的心口像是被塞进了一把碎玻璃,一阵阵地绞痛。
二十年。
陈正锋为了给父亲平反,熬了二十年。可他好歹是个警察,他懂法律,他手里有枪,他背后还有师父秦远山撑腰。
可眼前这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孙保国呢?
一个最底层的普通老百姓,面对赵慎言和齐明远编织的那张密不透风的“合法”黑网,他拿什么去斗?他只能拿自己这条贱命,拿二十年的风霜雨雪,去硬生生地磕那座冷冰冰的大门。
每一次满怀希望地递交材料,换来的都是一句冠冕堂皇的“依法驳回”。这种被合法的权力一次次碾压的绝望,比直接拿刀捅人还要残忍一万倍。
陈正锋深吸了一口气,转身从老李手里接过一份文件。
那是昨天半夜,督导组刚刚加急批复的一批重审决定书。
“孙大爷。”
陈正锋蹲下身子,平视着这位饱经风霜的老人。他双手捧着那份盖着大红印章的文件,递到孙保国的面前。
“赵慎言倒了,那家化工厂的底子也已经被我们全端了。当年的案子,彻查了。”
陈正锋的声音很稳,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您儿子孙明,没有职务侵占。他是被利益集团构陷的。当年的死因,也是被人故意下毒伪造的心梗。”
孙保国愣住了。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陈正锋手里的那张纸,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半天没敢伸手去接。
他怕了。他被骗了太多次,被赶出来太多次,他不敢相信,自己等了二十年的青天,就这么真真切切地落在了眼前。
陈正锋把文件轻轻塞进老人满是老茧的手里,指着上面的一行字,一字一句地念给他听:
“经联合复查,原结论事实不清、证据伪造。现依法予以纠正。孙明,无罪!”
“无罪……”孙保国喃喃地念叨着这两个字。
突然。
“哇——!”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恸哭,在接待室里轰然炸开。
老人双手捧着那份平反书,死死地贴在自己的胸口,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往下流。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整个人都在剧烈地抽搐,仿佛要把这二十年受的所有的委屈、挨过的所有的打、吞下去的所有的苦水,都在这一刻全都哭出来。
“明啊……爹把你的清白讨回来了……你没贪污,你是清白的啊!”
哭着哭着,孙保国双腿一弯,“扑通”一声,就要给陈正锋跪下。
“恩人!青天大老爷啊!您是我们老孙家的大恩人啊!”老人一边喊着,一边就要往地上磕头。
陈正锋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老人的胳膊。
他手臂上猛地一发力,硬生生地把孙保国给架了起来。
“大爷,使不得!”
陈正锋眼眶发热,死死攥着老人的手,声音发哑:“是我们来晚了。这公道,本来就该是您儿子的。是我们这身警服没穿好,让您受了二十年的罪。该赔罪的,是我们!”
老李在旁边,别过头去,用袖子使劲擦着眼睛。
陈正锋扶着孙保国在椅子上重新坐好,看着老人依然在不住地发抖,陈正锋的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明悟。
这一刻,他的格局,被彻底打碎,又重新重塑了。
之前,他一直觉得,自己查案子,是为了给父亲陈国栋报仇,为了洗刷陈家的耻辱。
可是现在,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儿子奔波了半辈子的白发老人,看着楼上那堆积如山的几千份冤假错案。
陈正锋终于彻底明白了父亲当年在雨夜里,留下那句“查清此案,是为后来人”的真正含义。
父亲要他追的,从来不是“谁杀了我”这么简单的血债血偿。
父亲要他斩断的,是那个高高在上、能让无数好人含冤莫白、让无数恶人逍遥法外的“位置”!是那种用权力编织程序,把老百姓当成待宰羔羊的扭曲体制!
如果那座名为“裴敬之”的山不倒,这世上就会有千千万万个赵慎言站出来;就会有千千万万个孙明被悄无声息地抹杀;就会有无数个像孙保国一样的老人,在冷风中哭瞎了双眼,却依然敲不开那扇冰冷的大门。
查清此案,从来都不只是为了一个人,一家人。
是为了这片土地上,所有的老百姓,都能活在一个天理昭彰的太阳底下!
这个认知,让陈正锋对最终决战的理解,瞬间拔高到了一个不可退缩的高度。
“大爷,您放心回去。后续的国家赔偿和追责,专案组会派专人跟进,一分钱都不会少您的。”陈正锋安抚着老人。
孙保国紧紧攥着那份平反书,擦干了眼泪,千恩万谢地站起身,收拾好那个破帆布包,准备往外走。
可是。
就在孙保国走到接待室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他像是在做着什么剧烈的思想斗争,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他转过身,快步走回陈正锋面前。
老李刚想开口问怎么了。
孙保国却一把拉住了陈正锋的袖子。
老人刚才还满是感激的浑浊双眼里,此刻竟然涌出了一股深不见底的惊惧和忌惮。他紧张地四下看了看,把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被鬼神听见似的。
“陈局长,你是个好官。你帮我翻了案,我孙保国谢你八辈子祖宗。”
老人的手在微微发抖,抓着陈正锋袖子的力道却大得惊人。
“可有句话,大爷我今天哪怕是烂在肚子里,也得提醒你一句。”
陈正锋眉头一皱,察觉到了老人的异样:“大爷,您说。”
孙保国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得像是在秋风中打转的落叶。
“我这案子,我告了二十年。陈局长,你以为这二十年,就没人想帮我吗?”
老人眼底闪过一丝回忆的恐惧,“前些年,省里有两位青天大老爷,看了我递上去的血书,当面拍了桌子,说这案子疑点太多,必须重新查!”
“当时我以为天亮了。可是,没过三天,那两位领导就被人调走了,案子又被打回了原点。”
孙保国死死盯着陈正锋的眼睛,那眼神里的绝望,让陈正锋的心脏猛地一缩。
“陈局长,你斗倒的那个姓赵的,是个大贪官。但大爷我心里门儿清,他没那么大的本事,能把省里所有的门都封死。”
老人的声音几乎细若游丝,却字字如刀:
“我这案子,每次只要一冒头,最后都会被一个看不见的人压下来。那个人从不露面,连个签字都没留下。可他只要一句话,甚至只是一个眼色,天底下所有的门,就会在一夜之间,对我关得死死的!”
孙保国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看着陈正锋,眼泪又下来了。
“恩人啊,听大爷一句劝。有些案子翻得,有些案子,翻不得。”
“真正压在上面的那个人……你千万别去碰。碰了,你爹当年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啊!”
说完这句话,孙保国像逃跑一样,抱着帆布包,急匆匆地冲出了大门,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接待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正锋站在原地,感觉背上的冷汗,“唰”的一下湿透了里面的衬衣。
老李在旁边,也听得直咽唾沫,脸色发白。
一个在底层挣扎了二十年的普通老百姓,一个根本不懂什么政治博弈的老头。
他甚至连那个名字都不知道,但他却用二十年血淋淋的亲身经历,精准无误地指向了那座藏在云端里的山。
裴敬之的阴影,不仅笼罩着官场,更像是一张无形的巨口,吞噬着底层百姓的所有希望。
“老李。”
陈正锋缓缓转过身,目光穿过窗户,看向首都的方向。刚才那种明悟带来的激荡,此刻已经化作了一潭深不见底的杀机。
“听见了吗?”
陈正锋的声音冷得像冰:“那座山,不仅杀警察,他还吃人。”
“咱们要是退了,这天下,就真的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