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陈正锋站在那一排排铁架子中间,手里捏着那张刚刚从卷宗夹层里抠出来的黑色微缩存储卡。这张卡很小,小到几乎没有分量,可捏在手里,却像是一块烙铁,烫得惊人。
门口,赵慎言拖着脚镣和手铐,静静地看着他。
没有狗急跳墙的扑咬,没有阴谋败露的惊慌失措。表情平静得甚至透出几分诡异的慈祥。
“去吧,拿回去好好看看。”
赵慎言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慢悠悠地荡开,“我保证,那里面装的真相,一定会让你终身难忘。”
陈正锋眉头一皱。这种反应太反常了。他把存储卡小心地装进证物袋,贴身放进上衣口袋,大步走到赵慎言面前。
“赵慎言,少在这儿装神弄鬼。”陈正锋冷冷地盯着他,“你以为故弄玄虚,就能掩盖你杀人的事实?这里头就算装的是阎王爷,我也能扒他一层皮下来。”
听到这话,赵慎言笑了。
他摇了摇头,笑声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就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幼童,正举着一根木棍,嚷嚷着要去捅破天。
“小陈啊,你和你爹一样,都是一根筋。”赵慎言叹了口气,脸上的横肉微微抖动着,“你以为打掉了我这个保护伞,端了宁鹤年的金库,自己就是大英雄了?”
他往前凑了半步,刻意压低了声音,那语气里,竟然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战栗。
“你觉得,这二十年的局,是我赵慎言一个人能布得下的?你觉得齐明远那个死读书的酸儒,有胆子把天给捅个窟窿?”
陈正锋没说话,只是冷眼看着他表演。
“这张卡里缺的几秒钟,是我当年亲自操作设备,一点一点抹掉的。”
赵慎言盯着陈正锋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知道我当时抹掉它的时候,手抖得有多厉害吗?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备份藏在这里,死活不敢销毁,却又死活不敢看第二眼吗?”
赵慎言的呼吸粗重起来,那双一向阴毒的倒三角眼里,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恐惧。
“因为一旦这东西见了光,你面对的,将不再是我赵慎言,也不再是齐明远。而是一座山。”
“一座你这辈子、下辈子,就算粉身碎骨也撼不动的泰山。”
档案馆里静悄悄的,门外的特警们严阵以待,但谁也没有靠近这剑拔弩张的两人。
赵慎言的话像是一把钝刀,一点点刮在人的神经上。
“你以为我是你的敌人?”赵慎言惨笑了一声,“孩子,我也只是个看门的,连条看门狗都算不上高级。真正坐在里面的那位,你连他的影子都还没碰到。”
“你听我一句劝。”
赵慎言收起了笑容,眼神变得空前严肃,甚至带上了一种病态的诚恳,“这东西,你别看。拿到手,直接一把火烧了,当它从来没存在过。你带着现在抓我的功劳,回江海市安安稳稳当你的局长,前途无量。”
“一旦这张卡插进电脑,这世上,就再也没人能救得了你。他会用最光明正大、最合法的方式,把你贪污受贿的罪名坐实,把你办成铁案。他会让你身败名裂,让你老婆孩子走在街上被人指着脊梁骨吐唾沫,最后,让你和你爹一样,无声无息地死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
赵慎言直勾勾地盯着陈正锋:“我劝你别看。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为了陈家留条绝后。”
这是一场不见硝烟,却刀刀见血的心理博弈。
赵慎言没有用身体去阻拦,他用的是诛心。他把那个未知的幕后黑手,描绘成了一个不可名状的恐怖怪物,试图用绝对的恐惧,彻底压垮陈正锋的心理防线。
任何人听到这番话,想到那连赵慎言这种巨贪都谈之色变的后果,心里都会打个寒颤。
可是,他今天对面站着的,是陈正锋。
陈正锋静静地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赵慎言越是这么卖力地劝阻,他心里就越确定一件事……口袋里这几秒钟的影像,就是能一击致命的要害。
“说完了吗?”
陈正锋理了理制服的领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看着赵慎言那张错愕的脸,语气冷厉。
“这套说辞,留着到法庭上,跟审判长说去吧。”
陈正锋往前迈了一步,侧过头,贴在赵慎言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冷冷地丢下了一句话。
“我爹二十年前,也有人这么劝过他。”
说罢,陈正锋没有再看赵慎言一眼,决然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间阴暗的档案室。
阳光洒在陈正锋挺拔的背影上,给那一身警服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
老李赶紧迎上来,看着陈正锋大步走出的样子,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拿到了?”老李压低声音问。
陈正锋拍了拍上衣口袋,眼神冷峻:“收队。回江海。马上。”
一路风驰电掣。
警车拉着警笛,在高速公路上一路狂飙,不到四个小时,就杀回了江海市专案组驻地。
时间,只剩下最后不到四十个小时。齐明远主持的那场“定死冤案”的听证会,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
一回到驻地,陈正锋直接屏蔽了所有不相干的人员,带着老李,一头扎进了林清寒的法医技术室。
“清寒,把门反锁。拔掉外网网线,切断所有无线信号,启动物理隔离。”
陈正锋一进门,就接连下达了三道死命令。
林清寒看着陈正锋那严肃到可怕的脸色,一句话没问,立即照做。“咔哒”几声,技术室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信息孤岛。
陈正锋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个证物袋,将那张比指甲盖还小的黑色微缩存储卡,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林清寒的办公桌上。
“这是从赵慎言亲手藏的卷宗里抠出来的。周文那段录像缺失的几秒钟,也就是当年那个雨夜现场的完整备份,就在这儿。”
老李在旁边激动得直搓手,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娘的,可算逮住这老狐狸的狐狸尾巴了。快,清寒,插上看看。”
林清寒戴上防静电手套,拿出一个特制的老式高频读卡器。
“这种老卡长时间没通过电,而且被赵慎言藏在纸板夹层里,可能会有氧化反应。我得先做一次降噪读取,速度会慢一点。”
她一边解释,一边小心翼翼地将卡片插进了读卡器的卡槽里。
“滴。”
电脑屏幕亮起,识别到了一个外部存储设备。
屋子里的三个人,全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老李更是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了一丝一毫的画面。
鼠标双击。
一个只有几兆大小的视频文件,静静地躺在文件夹里。
“打开。”陈正锋的声音有些发紧。
林清寒深吸一口气,点开了播放键。
画面先是一阵雪花点,紧接着,那熟悉的、粗糙的针孔摄像头画面,跳了出来。
大雨倾盆,废弃的城南河仓库。
画面一开始,和之前他们看过的那个版本一模一样。赵慎言拿着带血槽的军刀,在两个手下的簇拥下,残忍地捅向地上的陈国栋。然后是一道白光划过,赵慎言转头,露出了那枚老坑翡翠扳指和半张侧脸。
“快到断点的地方了。”老李攥着拳头,手心里全是汗。
原版视频,在这个地方,就是一阵剧烈的扭曲和长达七八秒的雪花。
但这一次。
画面没有断。
视频平稳地播放了下去。
大雨中,赵慎言把手里带血的刀扔给手下。他没有像原版视频里那样立即下令抛尸,而是转过身,快步朝着废仓库的一个阴暗角落走去。
陈正锋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那个角落里,站着一个人。
视频的画面微微摇晃着。
赵慎言走到那个角落前,竟然微微弯下了腰,态度恭敬得像是一个下属在面对自己的主子。
借着一道刺眼的白光,画面被骤然照亮。
在那个阴暗的角落里,静静地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窗摇下来一半。
一把宽大的黑伞,从车窗里探出来,遮住了大半个车门。
赵慎言走到车窗前,弯腰汇报着什么。随后,伞下的人似乎轻轻摆了摆手。
“拉近。放大车窗那个位置。”陈正锋低吼一声,双手死死撑在桌面上,青筋暴突。
林清寒飞快地敲击着键盘,运用软件对那一帧画面进行极限的锐化和提亮。
像素颗粒不断重组。
慢慢地,黑伞下的阴影被剥离开来。
那是一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
当那道最亮的白光劈开夜空的刹那,那个男人正好微微侧过头,对赵慎言下达了最后一句指令。
那是真真正正的、没有任何遮挡的正脸。
一张保养得极好、不怒自威的脸庞,在冷白色的光线下,清晰无比地投射在了电脑屏幕上。
“嘶……”
老李看清那张脸的那一刻,倒抽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像过了电一样,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重重地撞在墙上。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他?”老李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牛眼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骇然。
林清寒也是脸色煞白,捂着嘴,震惊得连手里的鼠标都滑落了。
陈正锋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张脸。
他没有喊叫,也没有发抖。
但他觉得,四周的空气在这一刻被抽干了。一股透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如坠冰窟。
赵慎言没有撒谎。
严培之也没有撒谎。
齐明远,那个准备在听证会上敲响法槌的“程序正义守护神”,的确在这张网里,但他,真的只是一个执行法律程序的高级打手罢了。
因为屏幕上出现的这个人,地位高出无数个身位。
可二十年前的那个雨夜,就是这张悲天悯人的脸,坐在黑色的轿车里,冷漠地下达了死刑判决
“真正的……终极K……”
陈正锋喉结滚动,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卡了一把沙子。
怪不得赵慎言说那是一座搬不动的泰山。怪不得连严培之这种级别的暗子,潜伏了二十年,也只能摸到齐明远这个层面,连终极K的影子都见不到。
因为这个人,根本就不需要亲自去接触什么黑社会,也不需要亲自去洗钱。他只需要坐在云端,轻轻拨动一下权力的手指,下面的人就会为了争抢他扔下的一根骨头,把整个汉东省搅得血雨腥风。
“锋子……”老李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怯意,“咱们……咱们这案子,还查得下去吗?”
查得下去吗?
面对这样一个庞然大物,任何人都会生出一种蝼蚁撼树的无力感。
陈正锋站直了身子。
他没有回答老李的问题。他只是默默地从抽屉里,拿出了那个泛黄的牛皮纸袋,从里面倒出那枚已经生了锈的、属于父亲陈国栋的“清源”警徽。
陈正锋把警徽紧紧攥在掌心里,尖锐的边缘刺破了皮肤,但他像感觉不到痛一样。
“查。”
陈正锋转过身,看着老李和林清寒,眼底的寒冰在刹那间化作了焚天灭地的烈火。
“管他是泰山还是玉皇大帝。”
“他既然敢伸手杀人,我就敢把他的爪子剁下来。”
陈正锋拿起桌上的加密手机,拨通了师父秦远山的电话。
“师父。”
电话一接通,陈正锋的声音沉稳得可怕。
“证据拿到了。那张脸,我看见了。”
电话那头,秦远山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钟。
“怕吗?”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不怕。”陈正锋回答得斩钉截铁,“后天的听证会,您安排一下,我要亲自去。”
“好。”
秦远山在那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透着一股不破楼兰终不还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