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医技术室里,只有电脑屏幕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这光打在陈正锋、老李和林清寒三个人的脸上,映出了一种近乎见鬼般的惨白。
屏幕上,经过极限锐化和提亮的画面定格着。那道划破夜空的冷白色光,不仅照亮了二十年前城南河畔那场血腥的屠杀,更照亮了停在暗处那辆黑色轿车里,半摇下的车窗后,一张全国人民都绝不陌生的脸。
裴敬之。
不需要去查户籍系统,也不需要做任何面部比对。只要是干过公检法的人,只要是上过政法大学的人,甚至只要是平时偶尔看看普法新闻的老百姓,都能一眼认出这张脸。
老李像是一截木桩子似的钉在原地,两只牛眼瞪得快要裂开。他那张常年在刀尖上舔血、见惯了各种大风大浪的糙脸,此刻竟然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锋子……”老李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干涩难听的气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气管,“这……这是幻觉吧?慕雪的软件是不是出bug了?这怎么可能是……是裴老?”
老李连喊出那个名字都觉得烫嘴,只能用一个大家惯用的尊称来代替。
陈正锋没有说话,他双手死死撑在电脑桌的边缘,手背上青筋暴突,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上那张透着无上威严的脸庞。
幻觉?
陈正锋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不是幻觉,这是被周文用命缝在心脏里、藏了整整二十年的铁血真相。
为什么周文在绝命视频里说,他不怕别人知道那个名字,他怕的是,他知道那个人亲手干过什么。
因为,裴敬之这个名字,在华夏大地的司法界,简直就是一座巍峨不可逾越的丰碑。
他是全国闻名的法学泰斗,是法典起草的核心顾问之一。他教出来的学生,遍布全国各地的公检法系统,撑起了半个法治的江山。在无数次面对媒体的聚光灯时,他总是面带悲悯,痛斥那些践踏法律的蠹虫,被全社会尊称为“法治的良心”、“法治的脊梁”。
就在上个月,陈正锋还在省厅的内刊上,看到了裴敬之的一篇专访。他在采访中大谈“程序正义”,大谈“法律是守护老百姓的最后一道底线,绝不能容忍任何权力的玷污”。
多好听啊。多高尚啊。
可是现在,就在这块几兆大小的视频里。这位全民景仰的法治圣人,这位受人顶礼膜拜的法治脊梁,正舒舒服服地坐在黑色的高级轿车里。
他那张永远挂着慈悲与严厉的脸,在光线的映照下,没有一丝表情。他看着外面瓢泼大雨中,自己的得意门生赵慎言一刀一刀捅死陈国栋。然后,他像挥赶一只惹人厌的苍蝇一样,隔着车窗,轻轻地摆了摆手。
那是一个杀人的指令。
一个漫不经心,却决定了专案组十几条人命、决定了汉东省二十年黑暗格局的动作。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陈正锋忽然直起身子,胸腔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冷笑。这笑声在这间密闭的屋子里荡开,听得人后脊梁骨直发麻。
他终于想通了。
把这二十年来所有的死结、所有的不可思议,全都想通了。
为什么当年父亲的案子能以那么快的速度结案?为什么卷宗会被封存得滴水不漏?为什么秦远山师父这二十年来在中央到处奔走,递上去的申诉材料却总是石沉大海?
因为,他们申诉的对象、他们苦苦寻求的“青天”,就是这个亲手下达杀令的刽子手。
“老李,你还记不记得,齐明远和赵慎言的履历?”陈正锋转过头,看着依然处于巨大震撼中的老李。
老李呆呆地点了点头:“记得……他们都是汉东政法大学出来的……”
“对。他们不仅是政法大学出来的,他们都是裴敬之亲手带出来的门生。”
陈正锋指着屏幕上那张脸,声音冷硬如铁,字字诛心。
“赵慎言是他的刀,替他在下面杀人越货、敛财洗钱。齐明远是他的盾,用他教的那套‘程序正义’,把所有试图翻案的人合法地挡在门外。”
“难怪赵慎言在看守所里那么有恃无恐。难怪齐明远敢直接申请当后天那场听证会的主审法官。”
陈正锋眼底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和战栗所取代。这种绝望,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对手那让人窒息的体量。
“因为他们知道,只要裴敬之这座山不倒,汉东省的天就永远塌不下来。裴敬之,就是那杆法槌真正的主人。他就是那个隐藏在一切罪恶最深处、却永远站在道德和法律最高点的,真正的‘K’。”
光环越亮,底下的黑就越骇人。
“疯了……这世界特么的疯了……”
老李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像是一头被困在绝境里的困兽,“锋子,咱们这还怎么打?咱们手里的枪,连人家的脚指头都够不着。人家随便一句话,就能把咱们定成反贼啊。”
陈正锋没出声,死死盯着屏幕,双唇抿成了一条锋利的直线。
“正锋……”
一直没说话的林清寒,突然轻轻扯了扯陈正锋的袖子。
这位向来以冷静客观着称的顶尖法医,此刻的声音竟然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她看着屏幕,又看了看陈正锋,眼神里满是恐惧。
不是为自己恐惧,而是为眼前的这个男人恐惧。
“老李说得对,这仗没法打。”
林清寒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智一些,“正锋,你冷静点。你想想看,就算咱们手里有这段录像,就算它清清楚楚地拍到了裴敬之的脸。可是,然后呢?”
她快步走到电脑前,指着那残破的画面,语气急促地剖析着现实:
“这只是一段二十年前的、画质粗糙的录像。里面甚至没有录下裴敬之的声音。而且,它在最关键的几秒钟存在断层,差点在之前的审查中被判为无效证据。”
“你拿着这样一段‘有瑕疵’的证据,去指控一个全民信仰的法治泰斗?去指控一个桃李满天下的法学宗师是个黑恶势力的幕后黑手?”
林清寒双手按着桌子,眼眶红了:“没人会信的。不,不是没人信,是没人敢信。”
“裴敬之的名字,已经和我们国家的司法公信力绑在了一起。如果我们今天拿着这段视频走出去,大喊裴敬之是杀人凶手,你猜会是什么下场?”
林清寒的话,像是一盆混着冰块的冷水,兜头浇在了陈正锋的头顶。
“他们不会去抓裴敬之。他们会立即反咬一口,说我们专案组为了抢功劳,伪造证据,抹黑法治泰斗,动摇司法根基。”
“到那个时候,不仅裴敬之毫发无损,我们这帮人,包括你师父秦远山,全都得死。而且是死无葬身之地,遗臭万年。”
死寂。
法医室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林清寒说的是实话,是比刀子还要冰冷、还要刺骨的实话。
扳倒一个贪官,只需要证据。但要扳倒一座全民信仰的大山,光有证据是远远不够的。如果贸然把这张底牌打出去,不仅炸不死裴敬之,反而会把专案组自己炸得粉身碎骨。
老李蹲在地上,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他不怕死,当年父亲失踪后,他就在泥潭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年。可他不甘心,不甘心查到了最后,真凶就在眼前,自己却连拔刀的资格都没有。
陈正锋站在屏幕前,久久不语。
电脑屏幕的荧光照在他冷硬的脸上,像给他戴上了一层没有温度的面具。
他的心里,闪过父亲倒在血泊中的脸,闪过周文被插满管子囚禁在病床上的样子,闪过宁鹤年胸口爆开的血花,还有严培之那张隐忍了二十年、沧桑得看不出年纪的面庞。
这么多人的命,这么多年的血泪。
难道,就在这最后一步,要向这操蛋的现实低头?要看着那个老贼继续在电视上满嘴仁义道德?
“呼……”
陈正锋慢慢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胸腔里的浊气。
他转过身,看着眼眶通红的林清寒,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的老李。
“清寒说得对。”
陈正锋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冷得像是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石头,没有一丝温度,也没有一丝情绪的起伏。
“凭我们现在的力量,凭这一段二十年前的视频,动不了他。”
听到这句话,老李抬起头,眼里满是绝望和愤怒:“锋子。你啥意思?难道这血海深仇就不报了?由着那老王八蛋继续当青天大老爷?”
“我没说不报。”
陈正锋走到桌前,毫不犹豫地按下了电脑的关机键。
屏幕骤然变黑,裴敬之那张威严的脸,也随着黑暗一起消失。
陈正锋小心翼翼地把读卡器拔下来,将那枚黑色的微缩存储卡重新装进证物袋,贴身放进警服最内侧的口袋里,然后在心口的位置用力按了按。
“老李,打蛇打七寸,杀人要诛心。”
陈正锋转过身,眼底的那片黑暗,此刻已经化作了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潭。
“裴敬之既然是一座山,咱们现在搬不动,那就先别搬。”
“这座山之所以能稳如泰山,是因为他在汉东省,有赵慎言这把替他捞钱杀人的刀,有齐明远这面替他保驾护航的盾。”
陈正锋拍了拍老李的肩膀,语气透着一种可怕的冷静和决绝。
“所以,咱们不能现在动他。”
“后天的听证会,咱们就当从来没看见过那几秒钟的影像。咱们不指控裴敬之,咱们只认死理,只抓证据。”
陈正锋的眼神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向外面深邃的夜空。
“先打赢听证会。粉碎他们给我爸炮制的自杀伪证。”
“先把赵慎言这把刀给折断。把齐明远这面盾给砸碎。”
陈正锋一字一顿,犹如刀劈斧砍,掷地有声:“等咱们把他的羽翼全剪干净了,等他身边再也没有可以用的人了。到那时候,我倒要看看,他这座孤零零的山,还能不能挡得住咱们手里的雷。”
“好。”老李咬着牙站了起来,眼里重新燃起了火光,“听你的。咱们饭一口一口吃,账一笔一笔算。先弄死赵慎言那个狗日的,再收拾那个老神棍。”
“清寒,辛苦你。”陈正锋看向林清寒,“把视频前半段,就是指认赵慎言杀人的那部分,做一份最详尽的真伪鉴定报告。我要让齐明远在听证会上,连一个标点符号的毛病都挑不出来。”
“交给我,你放心。”林清寒用力点了点头。
“老李,去洗把脸,咱们去会客室。”陈正锋大步向门外走去。
“这大半夜的,去会客室干嘛?”老李赶紧跟上。
“接电话。”
陈正锋冷冷一笑,“我把赵慎言的底牌给抄了,这么大的事,上面那座山,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算算时间,他也该急了。”
像是为了印证陈正锋的话。
就在他们刚走出法医技术室的那一刻。
走廊尽头,那部平时只有省厅和更高层才能打进来的专线红色座机,突然发出了刺耳的铃声。
“叮铃铃……叮铃铃……”
这铃声在安静的专案组驻地里,显得格外突兀,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咒。
老李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那部红色的电话,咽了口唾沫:“锋子……不会是……”
“去接。”
陈正锋理了理制服,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他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挺直了脊梁,迎着那刺耳的铃声,拿起了话筒。
决战的序幕,在这一刻,已经悄然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