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汉东省城老城区。
深秋的晨雾还没彻底散去,几辆挂着江海市牌照的警车,没拉警笛,却顶着刺眼的红蓝爆闪灯,大摇大摆地开进了这条清冷的街道。
“吱……”
头车一脚刹车,稳稳地停在了“汉东省法学历史文书档案馆”那扇厚重的大铁门前。紧接着,车门齐刷刷推开,十几个穿着制服、全副武装的江海市特警跳下车,迅速控制了档案馆的各个出入口。
老李从副驾驶下来,扯了扯警服的下摆,深深地吸了一口省城早晨干冷的空气,只觉得从肺管子到天灵盖都透着一股痛快。
陈正锋推开后座车门,迈步下车。他今天没穿便装,而是换上了一身笔挺的一级警督制服。阳光打在他肩膀的警衔上,折射出冷硬的光。
档案馆的门卫大爷吓坏了,赶紧拿起对讲机呼叫。没过两分钟,档案馆的负责人……一个大腹便便、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馆长,带着几个保安满头大汗地跑了出来。
“哎哟,各位警官,这是干什么?”馆长擦着脑门上的汗,看着这阵势,强装镇定地迎上前,“我们这里是省法学会挂牌的学术保密单位,里面装的都是重要的司法历史文书。你们这么兴师动众的,有省高院或者省厅的手续吗?”
这套说辞,还是汉东省那套老把戏。拿上级单位压人,拿“程序不合规”当挡箭牌。
要是放在三天前,陈正锋或许真得被他堵在门外,眼看着那扇门却进不去。
但今天不一样了。
陈正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伸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盖着好几个鲜红大印的文件,“啪”的一声,直接展现在这位馆长的眼前。
“看清楚了。”
陈正锋的声音沉稳有力,在清晨的街道上掷地有声:“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联合签发,指定江海市公安局异地管辖专案组,跨省搜查令。”
“依法对犯罪嫌疑人赵慎言名下的所有关联资产、办公场所及涉案机构进行全面搜查取证。任何人阻挠,视为抗拒依法调查,妨碍公务,当场拘捕。”
馆长死死盯着那张纸上鲜红的国徽大印,脑门上的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哆嗦着:“异地……最高检的调令?这、这……”
“不仅有调令,我们还严格遵守了所有的取证程序。”
陈正锋转过头,冲着后面那辆警用的防暴押解车招了招手。
车门打开,两名特警押着一个穿着黄马甲、戴着手铐的人走了下来。
正是赵慎言。
为了保证搜查程序的绝对合法、不给辩护律师留下任何“取证瑕疵”的口实,陈正锋连夜把赵慎言从江海市的看守所提了出来,押回汉东,让他亲自来给这场搜查“见证”。
赵慎言一露面,那个馆长直接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赶紧把路让开了。
陈正锋走到赵慎言面前。
看着这个曾经在汉东省呼风唤雨、把“程序正义”四个字挂在嘴边当刀使的省人大副主任,陈正锋终于发出一声刀锋般的冷笑。
“赵主任,你教过大家,办案子要讲规矩,重程序。”
陈正锋扬了扬手里的搜查令,“今天,咱们完全照规矩来。嫌疑人相关场所搜查,当事人必须在场见证。这扇门,麻烦你亲自用你的掌纹和虹膜,给咱们打开吧。”
这是最解气、最让人浑身舒泰的一幕。
赵慎言一辈子躲在法袍下面,用“程序”这面坚不可摧的盾牌,挡住了所有试图查清真相的人。他用规则困死了陈国栋,困死了李建国,也企图用规则困死陈正锋。
可这一次,陈正锋拿着一纸比他那张网更高、更硬、完全合规的调取令站在他面前。
阻拦?那就是公然抗法,是抗拒依法调查,罪加一等。
放行?那就是亲手打开自己的死穴,把最要命的底牌拱手让人。
这位一辈子把别人逼到墙角的“程序正义守护神”,第一次,被真正的法律程序,死死地逼到了墙角,退无可退。
赵慎言看着陈正锋,又看了看那张红头文件。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的脸上竟然没有丝毫被逼入绝境的慌乱。那双倒三角眼里,反而闪过一丝高深莫测的阴冷笑意。
“好。陈局长办事,越来越有章法了。”
赵慎言竟然笑了,他拖着沉重的手铐,走到档案馆那扇厚重的军工级防盗门前。
“滴……身份验证通过。虹膜比对成功。”
伴随着电子合成音的提示,那扇号称连炸药都炸不开的金属大门,发出沉闷的液压声,缓缓向两边退开。
一股夹杂着陈年旧纸和防虫药丸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
“进去搜。全程录像,任何角落都别放过。”老李一挥手,十几个特警立即如狼似虎地冲了进去。
陈正锋没有跟着大部队去翻箱倒柜。他慢慢走过一排排高耸到天花板的密集档案柜。
这里的卷宗实在太多了。几十年的积累,成千上万个牛皮纸袋,按照年份和案件类型密密麻麻地码放着。想要在这里面找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微缩存储卡,简直就是大海捞针。
赵慎言被两名特警押着,就站在档案室的大门内侧。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四处乱看。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依然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怪笑,眼神幽幽地跟随着陈正锋的背影。
那种眼神,不像是看着别人在抄自己的家,倒像是一个设好圈套的猎人,在冷眼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近陷阱的中心。
他像是在等。等陈正锋自己去把那个东西找出来。
陈正锋感受到了背后的眼神。他停下脚步,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屏蔽掉周围翻找卷宗的嘈杂声。
“如果我是赵慎言,我会把那几秒钟的影像藏在哪儿?”
陈正锋的大脑飞速运转。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罪犯。他把东西藏进档案馆,就说明他是一个极度迷恋“象征意义”的变态。他喜欢那种把秘密藏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却没人能看透的掌控感。
那么,在这成千上万的卷宗里,哪一份对他来说,最具有特殊的意义?哪一份,是他自认为最完美的“杰作”?
陈正锋睁开眼睛,心里狂跳。
他转过身,径直走向档案室最深处、光线最暗的一个角落。
那里的铁架子上,贴着一个泛黄的标签:【二十年前结案卷宗归档区】。
陈正锋快步走过去。
他的眼神在那些布满灰尘的牛皮纸袋上一排排扫过。97年……98年……99年……
突然,他的视线停顿住了。
在架子最底层,也就是最不起眼、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有一个用红色封条重新加固过的旧档案袋。
陈正锋走过去,蹲下身子,伸出手。
他的手竟然控制不住地有些发抖。
当他把那个牛皮纸袋抽出来,吹去上面的浮灰,看清封皮上手写的四个黑色大字时,陈正锋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把。
【陈国栋案】。
这四个字,像四把尖刀,直直地扎进陈正锋的眼睛里。
这就是当年那桩冤案的全部原始材料。是赵慎言亲手伪造现场、亲笔签下“不得再议”、把父亲死死钉在耻辱柱上的那份“铁案”卷宗。
陈正锋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解开封口的绕线。
里面是一摞泛黄的纸张,有现场勘查报告,有法医鉴定书,还有那份被赵慎言伪造出来的、按着父亲手印的“畏罪自杀认罪书”。
翻看着这些颠倒黑白的废纸,陈正锋的呼吸越来越粗重。
突然,在翻到卷宗最后一页封底的时候,陈正锋的手指微微一顿。
档案袋的硬纸板封底,摸上去似乎比正常的纸袋要厚一点点。如果在平齐的表面上顺着摸过去,根本察觉不到异常。但陈正锋这种常年在一线摸爬滚打的老刑警,指尖的触感异常敏锐。
他用指甲在封底边缘的缝隙处轻轻一划。
纸板分开了。里面是一个极其隐蔽的扁平夹层。
陈正锋的心脏在这一刻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把手指探进夹层,摸到了一样硬邦邦、冰凉的方形小物件。
他用力一抽。
一张黑色的微缩存储卡,出现在了他的掌心里。
找到了。
那几秒钟缺失的影像。那个能证明父亲是被谋杀、能揭开“终极K”真面目的杀手锏,竟然真的藏在这里。
赵慎言这个心理扭曲到了极点的疯子,竟然把他用来保命的杀人铁证,就藏在他亲手炮制的那桩冤案卷宗的心脏里。
他用父亲的冤屈做壳,包裹着他自己的罪恶。每天坐在这个高高在上的位置上,看着所有人在这个他制定的规则里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享受着那种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变态快感。
陈正锋死死捏着那张存储卡,眼眶通红。
终于拿到了。
有了这个,三天后的听证会,齐明远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敲不响那声定罪的法槌了。有了这个,二十年的血海深仇,今天,终于要连本带利地清算了。
陈正锋缓缓站起身,转过头,看向大门方向的赵慎言。
他本以为,当自己拿出这张存储卡的时候,赵慎言伪装的平静会彻底崩溃,会露出绝望和恐惧的神情。
可是。
陈正锋愣住了。
大门口,赵慎言依然静静地站在那里。他看着陈正锋手里举起的那张存储卡,脸上非但没有恐慌,那抹诡异的笑容反而越放越大,甚至透出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怜悯。
还没等陈正锋开口质问。
赵慎言忽然动了动嘴唇,在空旷的档案室里,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小陈啊。”
赵慎言的声音不大,却像是贴着陈正锋的耳朵根在吹凉气,带着一种毒蛇吐信般的阴毒。
“我把这东西藏在这儿二十年,我一直不敢看,也不想看。今天你把它翻出来了,我替你高兴。”
赵慎言看着陈正锋因为愤怒而紧绷的脸,一字一顿地问道:
“可是,你真的确定……”
“你要看的,是这个东西吗?”
陈正锋心里一震,一股无法言喻的寒意,顺着脊椎骨“嗖”地一下窜了上来。
他什么意思?
这张卡里,装的不是能定死“终极K”的证据吗?不是能推翻父亲自杀伪证的法宝吗?
为什么赵慎言的眼神里,没有失败者的懊丧,反而像是在看一个即将亲手打开潘多拉魔盒、把自己推入无尽深渊的可怜虫?
赵慎言看着陈正锋手里的卡,笑容彻底裂开:“去吧,拿回去好好看看。看看二十年前的那个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
“我保证,那里面装的真相,一定会让你……终身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