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医大法医鉴定中心,核心实验室。
“滴……”
随着高精度显微镜的扫描结束,林清寒摘下无菌手套,顺手将几缕垂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她那张总是冷若冰霜的脸上,此刻透着一丝熬夜后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双盲复核结束了。”
林清寒转过身,将一份盖着省公安厅法医鉴定中心大红鲜章的报告,重重地拍在办公桌上。桌子对面,陈正锋正端着一杯早就凉透的黑咖啡。
“那二十枚玻片,我找了省里最权威的另外三名老法医,在完全不知道案情背景的情况下,重新做了切片比对。”林清寒的语气里带着一锤定音的笃定,“结论和当年周伯安老法医的鉴定完全一致。死者陈国栋,系生前遭受特制钝器猛烈击打后脑,导致颅脑严重损伤致死,绝非溺水。”
陈正锋放下手里的纸杯,双手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报告。
“清寒,辛苦了。”陈正锋的声音有些沙哑。
“别跟我客气。我不仅是个法医,我也是个警察。”林清寒看着他,眼神里难得地流露出一丝温和,“当年周老法医留下的证词虽然关键,但在法庭上,单凭一份二十年前的私人记录,辩方律师有太多空子可钻。现在有了这份双盲复核的省级鉴定意见,这就等于给老法医的证词,加上了第二把砸不开的铁锁。铁案,就得用铁证来办。”
陈正锋把报告小心翼翼地装进档案袋,贴身放好。他转头看向窗外,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一轮红日正撕开厚厚的云层,喷薄而出。
“是啊,该上庭了。”
……
三天后,汉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为了排除任何可能的地方干扰,最高法和省高院联合决定,对滨河市这起盘根错节的涉黑贪腐系列大案,实行异地公开审判。
法院外头的大街上,早就拉起了长长的黄色警戒线。全副武装的特警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将整个法院围得水泄不通。来自全国各地的媒体长枪短炮,几十辆转播车把外围的街道塞得满满当当。老百姓们虽然进不去旁听,但都自发地聚在警戒线外,翘首以盼。
二十年了,滨河市头顶上的这层乌云,终于要在今天,在庄严的国徽下,被彻底劈开。
上午九点整。
“砰。”
随着审判长手里的法槌重重落下,清脆而威严的声音在宽敞的第一审判庭内回荡。原本还有些交头接耳的旁听席,登时鸦雀无声。
陈正锋穿着一身笔挺的常服,坐在旁听席的最后一排。他的背挺得很直,眼神穿过前排的人缝,死死地盯着正前方的被告席。
侧门打开,一阵铁链拖地的“哗啦”声传来。
在几十名法警的押解下,长长的一排被告人被带入了法庭。
走在最前面的,是曾经在滨河市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黑道教父,赵天虎。紧随其后的,是原滨河市公安局副局长、也是这个黑恶集团最大的保护伞之一,孙乾坤。再往后,是赵氏集团的各个堂主、骨干,以及那些被杨长河和孙乾坤拉下水的贪官污吏。
足足三十多个人,站成了一长排。
昔日里,这些人出门哪个不是前呼后拥,抽着雪茄喝着茅台,把老百姓的命当成草芥?可今天,他们全都剃着光头,穿着统一的黄色囚服,佝偻着背。在法庭明亮的灯光和森严的国徽下,这帮曾经的“大人物”,一个个面如死灰,两腿发软,有的甚至连站都站不稳,全靠两边的法警架着。
这就是法律视角的降维打击。当国家机器真正开始运转,什么黑社会,什么保护伞,全都不过是法槌下瑟瑟发抖的蝼蚁。
“现在,请公诉人宣读起诉书。”审判长沉声说道。
公诉席上,省检察院的首席公诉人站起身,打开了面前厚厚的一摞卷宗。
这场宣读,整整持续了三个小时。
从赵氏集团暴力强拆、垄断砂石市场、故意杀人、敲诈勒索,到孙乾坤等公职人员滥用职权、徇私枉法、充当黑恶势力保护伞。再到他们与杨长河家族勾结,利用海外离岸账户大肆洗钱、转移巨额资产……
一桩桩,一件件。每一个字,都浸透着滨河老百姓的血泪。每一段话,都在扒这群人的皮,抽这群人的筋。
旁听席上,不少被害人家属早就哭成了泪人,死死捂着嘴,生怕哭出声扰乱了法庭纪律。
公诉人宣读完毕,到了举证质证环节。
辩方律师席上坐着十几个重金聘请的大律师。可面对大屏幕上展示出来的海量资金穿透记录、暗网聊天截图、银行流水,以及多名贪官和洗钱中间人的交叉指控,这个庞大的律师团,竟然集体哑火了。
没有还手之力,根本没有漏洞可钻。办案专案组把证据链做得太扎实了,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钢网,把这些罪名死死地钉在了被告席上。
“被告人赵天虎,对公诉机关指控的罪名,你有什么异议吗?”审判长看向赵天虎。
赵天虎抬头看了一眼公诉席上那堆积如山的物证,苦笑了一声。他那张原本横肉丛生的脸,这几个月在看守所里熬得塌了下去,眼窝深陷。
“我……认罪。”
赵天虎的声音抖得厉害,再也没有了当年拿着砍刀砍人的气势。
陈正锋看着认罪的赵天虎,眼神却微微往旁边挪了挪。
在赵天虎的身侧,原本应该还有一把属于第二被告的椅子。那是给他亲弟弟、也是当年带人围堵陈国栋的直接凶手……赵天龙留的位置。
可是现在,那个位置空着。
就在半个月前,案件即将移交检察院、开庭在即的关键时刻。被关押在省高等级看守所单人牢房里的赵天龙,突然在深夜突发“急性心肌梗塞”,没等送到医院,人就凉透了。
法医去验了尸,查不出任何中毒和外伤的痕迹,监控也没有任何异常。所有的证据都指向突发疾病。
但陈正锋心里跟明镜一样清楚。赵天龙身体壮得像头牛,怎么可能突然心梗?这绝对是有人抢在开庭前,永远地封了赵天龙的口。
那只隐藏在更深处、操控着杨长河和“守门人”的黑手,甚至能把触角伸进省看守所,在重重监控之下杀人于无形。
想到这里,陈正锋觉得背心有些发凉。
庭审还在继续。
“传下一位证人出庭。”
法庭侧门打开,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的老头,在法警的搀扶下,一步步走上了证人席。
看到这个老头,坐在被告席上的孙乾坤和赵天虎,同时浑身一震,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老蔫。
那个当年在滨河边上开小卖部,后来在北山砂石场打更,亲眼目睹了那个雨夜一切的老更夫。
自从两年前在那个破旧的修车厂被陈正锋找到后,为了防止他被灭口,陈正锋动用了一切资源,将老蔫秘密保护性安置在了一个没人知道的偏远农场。整整两年,老蔫隐姓埋名,连门都不敢出。
今天,他终于站在了阳光下,站在了这庄严的法庭上。
“证人,请陈述一九九八年十一月十日晚,你在北山砂石场所看到的情况。”公诉人温和地引导。
老蔫双手扶着证人席的栏杆,浑身都在发抖。他看了一眼被告席上的那些人,吓得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但当他抬起头,看到国徽,又看到旁听席最后排那个穿着警服、对他微微点头的陈正锋时,老蔫深吸了一口气,咬紧了没剩下几颗牙的牙关。
“那天雨下得特别大,跟瓢泼似的……”
老蔫那带着浓重乡音、略显沙哑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法庭。
“我当时肚子疼,起夜去外头上茅房。就听见砂石场里头有打斗的动静。我害怕,就躲在那个废弃的传送带底下的坑里往外看。”
“我看见……看见一群拿着刀和铁锹的人,把一个警察给围了。那个警察真汉子啊,满脸是血,硬是没倒下,还揪着带头那人的衣服打。”
老蔫伸出枯瘦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了被告席上的赵天虎和孙乾坤。
“带头打人的,就是他。赵天虎。后来开进场子里一辆黑车,车上下来个人。那个人跟那个当官的警察说话……”老蔫的手指转向孙乾坤,“就是他。他当年穿的警服。我看得真真儿的,就是他让人把那个被打的警察,绑上了车,带去了红星建材厂的方向。”
老蔫的话音一落,旁听席上顿时一片哗然。虽然早就知道了案情,但由一个亲历者当庭指认,那种直击人心的真实感,依然让人不寒而栗。
这正是当年埋下的最坚实的人证。从陈正锋在一个漏雨的修车棚里找到老蔫开始,这一环,今天终于在法庭上彻底闭合。
“孙乾坤。”
公诉人转过身,声音严厉得像是一把出鞘的剑,“结合证人证言,以及赵天虎等人的供述,一九九八年陈国栋被害一案,你不仅是知情者,更是直接的策划和参与者。你还有什么要狡辩的吗。”
孙乾坤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到了极点。
但他依然死死咬着牙,还在做最后的挣扎:“证人是在撒谎。那是下雨天,大半夜的,他怎么可能看得清我的脸?这都是陈正锋为了给他爹报仇,故意找人来诬陷我的。”
“诬陷你?”
公诉人冷笑一声,拿起一份文件,当庭展示在大屏幕上。
“这是你曾经的主子,原汉东省委政法委副书记杨长河,在留置期间亲笔写下的认罪口供。杨长河已经明确交代,当年是他向你下达了除掉陈国栋的指令,也是你向他汇报了处理的全部过程。”
大屏幕上,杨长河那沉稳有力的签名和鲜红的手印,清清楚楚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看到那份口供的那一刻,孙乾坤脑子里的最后一根弦,崩断了。
他以为只要自己不松口,有些细节就能糊弄过去。可他忘了,杨长河已经被陈正锋用底账彻底击碎了心理防线。主子都已经跪了,他这条狗,还怎么硬气?
“我……我没有诬陷……”
孙乾坤张了张嘴,声音像是漏了气的风箱。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整个人顺着椅子软了下去。
“我认罪……我都认……”
昔日的恶虎,终于在法槌和铁证面前,彻底低下了头。
法庭内,响起了低低的雷鸣般的议论声。正义虽然迟到了二十年,但今天,它终于挥舞着大剑,将这些妖魔鬼怪斩于马下。
旁听席最后一排,陈正锋静静地看着崩溃的孙乾坤,看着那些伏法的黑帮头目。
仇报了吗?
报了大半。当年直接参与杀害父亲的人,当年那些在滨河市喝老百姓血的人,今天都站在这里接受了审判。
可是,陈正锋的心里,却觉得异常的发凉。
他的眼神从赵天龙那个空荡荡的座位上扫过,心里回响着孙乾坤曾经供述过的话。
“车上那位……还有那把动手的‘刀’……”
这一排排的被告席上,挤满了人。可是,最该坐上那个一号主犯位置的人,那个在暴雨中坐在黑色轿车后座、一言定人生死的人。那个用一记特制钝器,悄无声息打碎父亲后脑骨的人,根本不在这里。
杨长河不过是个高级一点的执行者,孙乾坤不过是个跑腿的马前卒。
真正的幕后黑手,还在黑暗中逍遥法外,甚至还在看着他们。
就在审判长敲响法槌,宣布休庭十五分钟,准备进行下一轮法庭辩论的时候。
法庭内的人群开始小声交谈,有的家属起身去洗手间。
在旁听席斜对面的另一个角落里。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身形中等的中年男人,缓缓地站起了身。
这个男人长着一张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普通面孔,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就像是个普通的机关办事员,或者是个来看热闹的闲散市民。整个上午的庭审,他都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连个咳嗽声都没发出来过,甚至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可是,当他站起身的时候,他并没有看被告席,也没有看审判长。
他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眼神精准地落在了最后一排陈正锋的背影上。
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眼底深处,带着一种爬行动物般冰冷、审视的笑意。
男人看着陈正锋,轻轻地扯了一下嘴角。随后,他拉了拉夹克的衣领,顺着散庭往外走的人流,低着头,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审判庭的侧门。
就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没留下半点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