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分钟的休庭时间,短得就像是抽完一根烟的功夫,却又长得像是一个世纪那么难熬。
当法庭的侧门再次缓缓推开,书记员神情肃穆地高喊出“全体起立”时,整个第一审判庭里的空气都像是凝固了。旁听席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一双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审判长手里那份厚厚的、决定命运的判决书。
陈正锋站在旁听席的最后一排,身姿挺拔,犹如一棵生根在岩石缝里的苍松。他的眼神越过前方黑压压的人头,冷冷地扫过被告席上那一排穿着黄色马甲的罪犯。
昔日的跋扈与今日的落魄,在这庄严的法庭上,形成了一种让人拍案叫绝的极致落差。
排在首位的,是原汉东省委政法委副书记,杨长河。
陈正锋还清楚地记得,当初自己拿着底账去别墅“探望”他时,这位政法委副书记手里拿着园艺剪刀,慢条斯理地修剪着名贵的黑松盆景。那时的杨长河,从容、淡定,满嘴的“保驾护航”和“大局观”,连正眼都不屑看他这个小刑警,甚至狂妄地宣称“有些天是捅不破的”。
可现在呢?这位自诩为滨河市“保驾护航”了二十年的“功臣”,正无力地靠在硬木椅背上。他那头原本染得乌黑的头发早就白透了,眼神浑浊涣散,就像一截彻底枯死的朽木,连挺直脊背的力气都没了。
再往下看,是原滨河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孙乾坤。
那只曾经在审讯室里翘着二郎腿、一言不发地冷笑嘲弄、满脸写着“你奈我何”的体制内恶虎。此刻,孙乾坤整个人瘫在那里,双腿像打摆子一样控制不住地直哆嗦,如果不是两边的法警用力架着他的胳膊,他恐怕早就出溜到桌子底下去了。
还有王振山。那个当年跟父亲陈国栋称兄道弟,却在背后捅了致命一刀的伪君子。他曾仗着资历,在办公室里拍着桌子,傲慢地威胁陈正锋“你也想步你父亲后尘吗”。如今,他耷拉着脑袋,深深地埋在两胸之间,连抬头看一眼旁听席的勇气都没有。
至于当年那个提着砍刀当街砍人、在滨河市呼风唤雨说一不二的黑道教父赵天虎,此刻更是狼狈到了极点。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把囚服的领子都浸透了,像一条被人硬生生打断了脊梁骨的癞皮狗,等待着最后的屠刀落下。
所有的“高高在上”,所有的不可一世。在国家机器和铁打的证据面前,统统化为了见不得光的齑粉。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审判长站在庄严的国徽下,神情肃穆。他翻开那份沉甸甸的判决书,浑厚而威严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法庭的每一个角落,也通过外面的转播信号,传遍了整个汉东省。
“本院认为,被告人杨长河、孙乾坤、赵天虎等人,无视国法,结党营私,称霸一方,严重破坏了当地的经济秩序和社会生活秩序。其行为已构成多项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的确、充分……”
一桩桩令人发指的罪行被重新定性,一条条代表着国家意志的法律条款被清晰地念出。每念出一句,被告席上那些人的身子就往下矮一分。
“现在,进行宣判。”
整个法庭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被告人杨长河,犯受贿罪、滥用职权罪、包庇、纵容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无期徒刑”四个字砸下来,杨长河紧闭的双眼睁开,干瘪的嘴唇无声地嗫嚅了两下,最终化作了一声沉重的叹息,脑袋彻底耷拉了下去。他算计了一辈子,到头来,只能在那四面高墙里,在无尽的悔恨中熬干骨血。
“被告人孙乾坤,犯故意杀人罪、受贿罪、徇私枉法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孙乾坤身子一抽,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类似野兽濒死前的古怪嘶鸣。他的心理防线轰然溃堤,直接瘫软在地,两名高大的法警毫不客气地将他重新拎回了椅子上。
“被告人赵天虎,犯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杀人罪、敲诈勒索罪……犯罪手段特别残忍,情节特别恶劣,社会危害性极大。数罪并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立即执行。”
“立即执行”这四个字一出口,赵天虎两眼翻白,“扑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上。一股腥臊的黄水顺着他的裤腿流了下来,这位曾经砍人不眨眼的黑老大,竟然当庭吓尿了。
“砰。”
审判长手里的法槌重重地砸下,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脆响。
正义的审判,如期而至。
这清脆的法槌声,就像是劈开滨河市二十年阴霾的一道惊雷。
安静了两秒钟的旁听席,突然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掌声。不知道是谁带的头,掌声越来越大,经久不息,最后几乎要把法庭的屋顶给掀翻了。
警戒线外的大街上,通过大屏幕看直播的老百姓们也彻底沸腾了。有人在狂欢呼喊,有人在用力鼓掌。
法庭里,那些曾经受过赵家迫害、被杨长河和孙乾坤这些保护伞压榨得倾家荡产、家破人亡的受害者家属,此刻再也控制不住压抑多年的情绪。
“苍天有眼啊。老伴儿,你听见了吗?这帮畜生终于遭报应了,要枪毙了。”当年那个被凿沉采砂船的老板刘志的遗孀,死死抓着前排的椅子,哭得撕心裂肺。
被保护了两年的老更夫老蔫,蹲在角落里,抹着纵横老泪,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好人有好报,恶人有报应……”
二十年的委屈,二十年的血泪,在这个迟到的正义面前,终于得到了最彻底的释放和宣泄。
法槌落下,满堂皆是欢呼。
可是,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的陈正锋,却出奇地安静。
他定定地看着被法警戴上重镣、像拖死狗一样拖下法庭的罪犯,默默地摘下头顶的警帽。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滴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他的眼角滑落,顺着刚毅的脸颊,无声地滴落在笔挺的警服上。
“爸……那些害你的人,今天都判了。你在那边,可以瞑目了。”他在心底默默地念着。
然而,当他重新睁开眼的时候,他的眼神里却没有大仇得报的轻松,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发寒的清明与冷峻。
他比法庭里的任何人都清楚:这场迟到二十年的审判,虽然像一阵势不可挡的飓风,砍倒了一整片盘踞在滨河市的毒树林。
可是,这阵风,独独没能碰到那条扎得最深、最毒的根。
陈正锋的眼神,越过散去的人群,死死地盯着赵天虎身旁那个一直空着的被告席位。
那是死在看守所里的赵天龙的位置。
抢在开庭前,用一场干净利落的“心肌梗塞”杀人灭口。这种通天的手段,根本不是杨长河和孙乾坤能做到的。
陈正锋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今天站在这被告席上的所有人,哪怕是位高权重的杨长河,也不过是个高级一点的执行者,是一枚被抛弃的棋子。
那个当年坐在黑色轿车后座上、一言定人生死的“那位”…… 那个在红星建材仓库里,动作利落如同一把快刀的职业杀手…… 还有那个吞了三十五亿黑金、甚至敢公然向中国警方下战书的“守门人”……
这三个影子,在陈正锋的心里不断重叠、交织。
这排长长的被告席上,独独缺了最该坐上去的那个人……那个躲在最高处的黑影,那个连杨长河宁愿吐血都不敢吐露半个字的名字。
法庭的人群开始慢慢散去。阳光穿过法院高高的玻璃穹顶,将陈正锋孤挺的影子拉得很长。
就在这时,陈正锋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他转头,看向旁听席斜对面的出口。
那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的背影,正顺着人流,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走得不紧不慢,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陈正锋眯起眼睛,眼神像是在黑夜中锁定了猎物的孤狼。
旧的案子结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灰色夹克的背影,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陈正锋的眼底。
他不动声色地掏出手机,对着那个即将消失在人流里的背影,悄悄按下了快门。
……这个人,一定还会再出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