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地下留置点,二号审讯室。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雨,雨水拍打在换气扇的铁皮管道上,发出沉闷的“吧嗒吧嗒”声。
这声音,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陈正锋的神经上一点一点地拉扯。
审讯桌对面,孙乾坤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口气,整个人委顿在椅子里。自从在走廊里撞见杨子谦,得知杨长河吐血交代了所有底账后,这只曾经咬死不开口的“恶虎”,终于心理防线全面崩塌,像个漏了气的皮球,把二十年前的烂账抖落了个底朝天。
“一九九八年,十一月。”
孙乾坤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空洞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桌面,“那年深秋,雨特别多。你爸陈国栋,就是个死脑筋。他带着几个人,死咬着第一机械厂改制的案子不放,结果真让他摸到了赵氏集团给杨长河洗钱的边儿。”
陈正锋坐在对面,腰背挺得笔直,双眼通红。他没说话,手里握着一根钢笔,笔尖悬在记录本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蹦了起来。
“那时候,杨长河正处在提拔省政法委副书记的关键当口,绝对不能沾上任何污点。”
孙乾坤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杨长河把我叫到办公室,就说了一句话:‘国栋同志工作太累了,让他彻底歇着吧。’我当时是市局常务副局长,我知道这话的分量。为了我自己的前途,我接了这个活儿。”
接下来的供述,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活生生地挑开了陈正锋心里那块捂了二十年的旧伤疤。
那个雨夜的真相,终于被一点点拼凑了出来。
那晚,暴雨如注。一直被陈国栋视为好兄弟、好战友的王振山,用路边的公用电话打了一个传呼。
“老陈,水库那边有线索,你赶紧过来,咱们一边钓鱼一边说。”
陈国栋连晚饭都没来得及吃,披上雨衣就出了门。他根本不知道,在北山砂石场那片荒无人烟的烂泥地里,等着他的不是线索,而是赵永贵手底下那帮手里拿着铁锹和砍刀的亡命徒。
“本来,我们的计划是在砂石场直接把他活埋了,神不知鬼不觉。”
孙乾坤说到这里,脸上竟然闪过一丝本能的心悸,“可是你爸太猛了。他察觉到不对劲,硬是赤手空拳在泥水里跟十几个人死磕。赵家那帮小流氓根本按不住他。在烂泥地里,你爸死死揪住了带队的王振山,拼死扯下了他警服上的一颗扣子。”
陈正锋眼眶酸胀得发疼,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漫天的暴雨中,父亲孤身一人被一群恶徒围困,满身是泥,却依然像头暴怒的狮子一样咆哮着撕咬。
那颗被父亲死死攥在手心里的警服纽扣,成了二十年后掀翻这帮人的最初火种。
“后来呢?”陈正锋强压着声音里的颤抖,冷冷地问。
“后来……场面眼看要失控。这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开进了砂石场。”
孙乾坤的身体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特别可怕的事情,连眼神都变得躲闪起来。
“我们本以为赵家的人能处理干净,但那天下着大雨,动静闹得太大了。车上的人没下车,只是摇下了一半车窗,看了外面一眼。”
“然后,坐在副驾驶上的一个人下来了,走到我跟前,低声传了一道改了的命令……‘这地方不干净了,人带回红星建材仓库处理。’”
陈正锋眉头一皱:“车上的人是谁?副驾驶上下来的人又是谁?”
“我不知道。我发誓,我真的不知道。”
孙乾坤急促地喘了两口气,连连摇头,双手在手铐里焦躁地搓动着,“那天雨太大了,车没开大灯。我只看到后座上有一个模糊的黑影。至于下来传话的那个人,我只看清了他的背影。”
“我一直以为是赵家的哪个得力马仔。可是,等把你爸绑回红星建材仓库后,我才知道,我错了。”
孙乾坤大口喘息着,声音越压越低。
“在仓库里,赵永贵的人刚要把你爸装进麻袋。那个传话的人,就像个没有感情的影子一样走了过去。他手里拿了一把特制的钝器。没有多余的动作,没说一句废话,直接绕到你爸身后,照着后脑勺就是一下。”
“太准了,太狠了。那根本不是街头混混打架的路数,那是一把杀人的‘快刀’。一击致命,没流多少血,人当场就没气了。”
审讯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正锋紧紧咬着牙关,口腔里已经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父亲不是被小混混乱棍打死的,而是被一个极其专业的杀手,一击毙命。
“人死后,底下的打手用破面包车把尸体拉到了城南河边,灌了半瓶劣质白酒,趁着半夜涨水扔了下去,伪装成醉酒失足溺水。”
孙乾坤低着头,声音干瘪,“后来法医周伯安做初步尸检,发现了后脑的致命伤。我连夜压了下去,强行定了意外死亡的调子。这事儿,就算在当时的市局内部,也彻底平了。”
链条到了这里,听起来已经完美闭合了。
杨长河下令,孙乾坤和王振山做局,赵家打手围堵,最后毁尸灭迹。
陈正锋合上记录本,盯着孙乾坤:“那个动手的杀手,还有车上那个下令的人。你真的连一点底细都不知道?杨长河既然让你去处理,怎么会突然冒出两个你都不认识的外人?”
孙乾坤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透着一种深深的悲哀和恐惧。
“陈正锋,你还是把杨长河想得太简单了。你以为,单凭他当时一个副市长兼公安局长,就敢随便杀一个在一线立过功的刑警队长?”
孙乾坤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幽暗的光。
“那天晚上动手之前,杨长河亲口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上面打了招呼,这颗钉子,必须拔。’”
“那两个出现在仓库里的外人,根本不是赵家的打手,也不是杨长河的人。那是‘上面’自己派来督阵、以防万一的刀。至于车上坐着的那位到底是谁,那把刀又是谁……我孙乾坤混了半辈子,我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我这辈子,都没敢问过一句。”
陈正锋的心脏往下沉了沉。
上面?
杨长河当时已经是实权副厅级干部,能让他称之为“上面”,并且甘愿充当马前卒去杀人的,那该是何等恐怖的庞然大物。
审讯结束了。
孙乾坤在一份长达几十页的认罪口供上按下了红手印。二十年前那个雨夜的真相,已经被还原了九成。赵家、王振山、孙乾坤、杨长河,这些曾经沾满父亲鲜血的恶人,终于全部伏法。
复仇的脚步,迈出了最重、最坚实的一步。
可是,走出审讯室的陈正锋,心里却没有半点大仇得报的轻松感。
因为他知道,这根带血的链条,在攀爬到最高处的时候,诡异地断了。
越是接近真相,那只藏在最高处、笼罩着整个汉东省甚至更远地方的、看不见的手,就越发清晰。
两天后,专案组驻地办公室。
夜深人静,走廊里静悄悄的。陈正锋独自坐在办公桌前,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
他的面前,摆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关于杨长河的最终审讯通报。
面对中纪委的连番审讯,杨长河把所有的经济问题、所有的受贿款项、甚至包括给赵家当保护伞的事儿,全都供认不讳。
但是,唯独在陈国栋的案子上,杨长河死死地咬住了一点。
“杀陈国栋,是我个人的决定,没有任何人授意。那个雨夜去现场的杀手,也是我在黑市上随便雇来的,后来就失联了。”
这就是杨长河的原话。
一个精明了一辈子的老狐狸,在明知道自己已经必死无疑的情况下,为什么还要把买凶杀警这种足够掉脑袋的罪名,硬生生地全扛在自己一个人身上?
他在保护谁?
或者说,他到底在恐惧谁?能让他连亲生儿子流落街头被绑架都不顾,也要死死捂住那个名字。
陈正锋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
杨长河这头老狐狸的嘴太严了,他把这最关键的一成真相,彻底带进了死胡同。
陈正锋拉开抽屉,从最底层拿出了一个牛皮纸包。
纸包里,装的是父亲陈国栋当年的遗物。除了那枚藏着离岸账户代码的警徽,还有一本边缘已经发黄卷边的旧工作笔记。
这是法医周伯安当年冒着风险,从现场悄悄截留下来,后来转交给他的一件遗物。
陈正锋翻开笔记本,一直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没有写任何字。
但是,借着桌上台灯昏黄的光线,如果把纸张微微倾斜,就能隐约看到上面有一道很深、很用力的压痕。
父亲当年有个习惯,在遇到重大案情、脑子里在思考关键人物时,喜欢用不带墨水的笔尖,或者哪怕是木棍,在纸上无意识地用力划过,像是在反复描摹那个人的名字。
陈正锋深吸了一口气,从笔筒里找出一支2b铅笔。
他把铅笔削平,放平笔芯,在那张空白的纸页上,小心翼翼地、轻轻地来回涂抹着。
随着铅笔灰的覆盖,那道深埋了二十年的压痕,在灰色的底色中渐渐凸显出了一条白色的轨迹。
“沙沙……沙沙……”
铅笔摩擦纸张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正锋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眼睛死死地盯着纸面上渐渐浮现的轮廓。
一横。
一竖。
又是一横……
父亲当年在写下这个名字的时候,下笔非常重,重得几乎要划破纸背。铅笔的轨迹反复描过那几道压痕,可以看出,写字的人当时正经历着极大的震撼、挣扎,甚至是恐惧。
可是,当陈正锋把整页纸都涂满灰色之后。
他的动作僵住了。
纸面上,并没有出现一个完整的名字。
那几道深深的压痕,在组成一个类似偏旁部首的形状后,戛然而止。
停住了。
父亲在生命的最后关头,或者说在他终于想明白那个最高层的黑手是谁的那一刻,他试图写下那个名字,但他终究还是停住了笔。
只留下了一片让人窒息的空白。
陈正锋扔下铅笔,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张涂满铅灰的纸,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那个“车上那位”到底是谁?
那个快如闪电的“刀”又藏在哪里?
那个连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老刑警陈国栋,在临死前都不敢、或者不能落在纸面上的名字,究竟代表着什么?
真相已经还原了九成。
可是,那最关键、最致命的一成,却像是一个无底的黑洞,藏在比北山砂石场那个雨夜更深、更黑的地方。
陈正锋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汉东省的这片天空,虽然被清理了一批乌云,但在更高的穹顶之上,似乎还有一张看不见的巨网,正静静地笼罩着一切。
“不管你是谁。”
陈正锋看着深邃的夜空,眼神变得无比坚毅,像两把出鞘的钢刀。
“也不管你藏得有多深,哪怕把这天捅个对穿。这剩下的最后一成,我也一定要把你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