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中央扫黑除恶督导组驻地的绝密会议室。
这间会议室比之前那个房间大得多,没有窗户,四周的墙壁全都做过专业的防窃听处理。头顶的白炽灯散发着冷冽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和浓茶的苦涩味。
投影仪的散热风扇发出细微的“嗡嗡”声,一束强光打在正前方的巨大幕布上。
圆桌旁,坐着中央督导组的全体核心成员。十二个人,十二双眼睛,此刻全都一眨不眨地盯着幕布。这间屋子里坐着的人,随便哪一个跺跺脚,都能让汉东省的官场抖上三抖。
梁卫国站在幕布前,手里握着翻页激光笔。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警服,虽然眼底的红血丝依然明显,但整个人就像是一杆标枪,透着一股不破楼兰终不还的锐气。
“各位领导,前面的背景我已经汇报过了,现在,我们来看具体的证据链条。”
梁卫国按动激光笔,“啪”地一声,幕布上的画面切换。
一张错综复杂的树状图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是滨河市赵家,也就是‘滨河同乡会’核心势力的产业脉络图。”梁卫国指着最顶端赵永贵的名字,顺着线条往下捋,“从九十年代末的一个街头土方包工队,到后来垄断全市的砂石运输,再到如今涉足房地产、物流、娱乐业的百亿商业帝国。赵家的每一次扩张,都伴随着老百姓的血泪。”
画面再次切换,屏幕上并排出现了七份泛黄的卷宗封面照片。
“这七起案子,发生在1999年到2001年之间。”梁卫国声音沉稳,逻辑清晰得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解剖着当年的黑暗。
“货运站调度员双腿被打断、不肯签字的拆迁户‘意外’坠楼、外地运输老板被无牌渣土车碾压致死……”梁卫国挨个点着这些案子,“这七个人,全都是当年赵家扩张路上的绊脚石。而这七起报到市局的重案,最终的定性,全都是‘证据不足’或者‘意外事件’。”
梁卫国将图片局部放大,七份卷宗的右下角,清清楚楚地亮出了同一个人的签名和印章。
孙乾坤。
“当时的市局常务副局长,也是现在汉东省公安厅的副厅长,孙乾坤。”
梁卫国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这不是什么办案失误,这就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权力包庇。孙乾坤在市局内部筑起了一道防火墙,硬生生地把赵家的黑社会犯罪,洗成了普通的治安纠纷。他不是在办案,他是在给赵家当清道夫。”
底下的督导组成员们脸色铁青,有人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有人眉头紧锁,大口地抽着烟。
“接下来,是我们这两天刚拼凑出来的核心线索。”
梁卫国再次按动激光笔,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模糊的黑白监控截图。
“这是1998年11月10日,傍晚五点一刻,滨河市局后门的监控录像。这辆车牌号为滨o·00031的黑色桑塔纳,是当时孙乾坤的专车。监控显示,开车的人戴着鸭舌帽,身份不明……很可能是赵家派来的杀手……而副驾驶上坐着的,是当时负责接手货运站案子的刑侦中队长,王振山。”
梁卫国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接下来的内容,是他心里最痛的一块烙印。
“就在这辆车驶出市局后门不到一个小时。当晚天黑以后,原本在查货运站案子、却被孙乾坤在三天前……也就是十一月七号……突然下令停职的刑警队长陈国栋……也就是我们专案组现任骨干陈正锋的父亲,在西山仓库被人用钢管重击后脑致死,随后被抛尸野猪河,伪造了意外落水的现场。最后还被扣上了一顶‘畏罪自杀’的帽子。”
屏幕上,画面变了。
那是几张老法医周伯安手写的原始尸检记录,以及那半枚拓印下来的血指纹。
“这是当年市局老法医拼了命藏下来的第一手尸检复印件。”梁卫国指着上面圈红的地方,声音不可抑制地带上了一丝颤抖,“死者左手食指指甲缝内,有黑色化纤纤维;肋骨有生前遭钝器重击的骨裂;颅骨后侧有凹陷性骨折,系圆柱形钝器……疑为钢管……大力击打所致。还有这半枚……不属于死者本人的血指纹。”
“各位领导。”
梁卫国拔高了音量,眼眶泛红,像是一头发怒的老狮子。
“陈国栋没有畏罪自杀。他是在查案的过程中,发现了孙乾坤和赵家勾结侵吞三千万国有资产的铁证。他是在西山仓库,被人活生生打断了骨头,用钢管砸碎后脑,最后抛尸野猪河。而案发时间段,孙乾坤的专车,恰好载着王振山和一个不明身份的杀手,驶向了西山仓库的方向。”
整个会议室寂静无声。
只剩下投影仪风扇的嗡嗡声,以及众人沉重压抑的呼吸声。
把一个屡建奇功的刑警队长,用这种残忍的手段灭口,最后还要把一盆脏水死死地扣在他的骨灰盒上。这种手段之狠毒、胆子之大,简直令人发指。
“赵家靠着吃老百姓的血肉发了财,孙乾坤靠着给赵家当保护伞铺平了官道。他在2003年调任省厅……先去了经侦总队当副总队长,后来一路升到副厅长……正好是赵家洗白上岸的关键节点。”
梁卫国按下了激光笔的最后一下。
“啪。”
最后一张幻灯片,打在了宽大的幕布上。
那不是什么陈年旧案的现场照片,也不是触目惊心的尸检报告,而是一份昨天刚刚下发的、盖着省厅大印的红头文件照片。
《关于对陈正锋同志停职审查的决定》。
看着这份文件,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各位领导,这就是我们目前面临的现状。”
梁卫国放下手里的激光笔,双手撑在演讲台上,眼神扫过在座的每一位督导组成员,露出比黄连还要苦涩的神色。
“二十年前,查案的警察被停职,最后丢了命,背了黑锅。”
“二十年后,他的儿子继承了他的警号,顶着各方压力,终于把当年这层黑盖子掀开了一条缝。可是,就在天快亮的时候,孙乾坤为了自保,在陈正锋的办公室里凭空变出了五万块钱和赵家酒店的房卡。”
梁卫国的声音并不大,却像是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调查者正在被调查,举报者正在被诬告。那个敢于往黑暗里扎刀子的年轻警察,现在被困在隔离室里,随时可能面临伪造的牢狱之灾。而那个双手沾满鲜血的保护伞,依然坐在省厅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发号施令。在他背后,还站着那位代号‘老师’的常务副厅长高玉梁……那个在名单上一个人拿走两百万打点费、至今隐在幕后的真正操盘手。”
“这就是汉东省,这就是滨河市,这就是我们苦苦查了二十年的案子。”
梁卫国站直了身子,不再说话。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足足持续了两分多钟。
坐在主位上的那位面容清癯的老者,也就是督导组的一把手,慢慢地摘下了眼镜。他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卫国同志,辛苦了。”老者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你汇报的这些情况,每一件都触目惊心。请你转告前线的同志,尤其是陈正锋同志。中央派我们下来,就是来给老百姓撑腰,给那些受了委屈的好警察撑腰的。不管牵扯到谁,不管他头上顶着多大的乌纱帽,只要查实,绝不姑息。”
“散会。大家马上把手头的材料整理一下,立即启动对孙乾坤和高玉梁的全面外围调查预案。”老者雷厉风行地下达了指令。
众人纷纷起身,拿着笔记本和材料,神色肃穆地走出了会议室。
梁卫国正准备拔下电脑上的U盘。
“小梁,你先留一下。”
已经走到门口的老者突然停下脚步,转头叫住了他。
会议室的门被最后离开的工作人员轻轻关上,“咔哒”一声,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老者没有回座位,而是走到幕布前,看着那张还定格在屏幕上的《停职决定书》。他背着手,身子有些佝偻,但那股子洞察世事的深邃,却让人无法忽视。
“郑组长……”梁卫国赶紧走过去。
“小梁啊,你干了半辈子刑侦,看问题的眼光向来毒辣。”
老者转过身,看着梁卫国,语气不再像刚才开会时那样官方,反而透着一种拉家常般的平缓。但这平缓之中,却隐藏着雷霆万钧的锋芒。
“我听了你三个小时的汇报。证据链很完整,逻辑也很严密。孙乾坤当年在滨河市的一手遮天,赵家的横行霸道,基本已经能画上等号了。高玉梁这个‘老师’的影子,也在名单上若隐若现。”
老者顿了顿,深邃的眼神透过花白的眉毛,直直地盯着梁卫国。
“但是,你不觉得这里面,有一个说不通的死结吗?”
梁卫国心里一动,其实他在整理这些材料的时候,也一直在被这个问题折磨着。他看着老者,试探着问:“您的意思是……孙乾坤一个副厅级,压不住二十年的盖子?”
老者赞许地点了点头,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示意梁卫国也坐。
“没错。”
老者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捧在手里,“1998年,孙乾坤还只是个刚从市国资局副局长调任过来的地级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虽然手里有点实权,但滨河市上面还有局长,有市长,有市委书记。”
老者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一个副局长,就算他再手眼通天,他敢明目张胆地把七起人命关天的血案强压下来?他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动用副局长专车去命案现场灭口一个刑警队长?就算他敢,事后省厅就没有人来核查陈国栋的案子?”
“更何况,2003年,赵永贵这个知情人刚因为‘肝癌’暴毙,孙乾坤就拿着省厅的调令,顺顺利利地升到了省公安厅经侦总队当副总队长,彻底跳出了滨河市那个火坑。后来一路青云直上,坐到了省厅副厅长。”
老者看着梁卫国,问出了那个最致命、也最让人感到恐惧的问题。
“小梁,以你对滨河、对省厅这么多年的了解。你觉得,单凭孙乾坤一个人,他能压得住这么多事二十年吗?他那份省厅的调令是谁运作的?高玉梁当年还只是省厅的一个处长,他也没那么大能量。这背后,是不是还有人?”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梁卫国只觉得后背一层一层地冒着冷汗,头皮一阵阵发麻。
督导组的领导,眼光实在是太毒了。他一眼就看穿了这出戏里最大的漏洞。
孙乾坤是赵家的保护伞,高玉梁是孙乾坤的保护伞……这已经板上钉钉了。可是,谁又是高玉梁的靠山?
“您的意思是……”梁卫国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了什么藏在墙壁里的怪物,“高玉梁的背后,还有一条更大的鱼?”
老者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语气幽长:
“树大招风,根深才能叶茂。赵家是那棵招风的树,孙乾坤是地表的根,高玉梁是地下的根。可是,这棵树能在这片土地上长二十年不倒,是因为这片土壤的最深处,还有一个我们至今没有挖到的……毒瘤。”
老者抬起头,眼神如炬:
“你回忆一下,周老法医留下来的那些底片里,除了孙乾坤和赵永贵的转让协议,是不是还有一份利益分配名单?那份名单上,除了那些当时在滨河市任职的虾兵蟹将,最末尾,用红笔写着的那个代号……而那个代号旁边,打点费是两百万……比名单上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梁卫国心里一震,那两个字一下子跳出心里。
“老师。”梁卫国脱口而出。
“对,‘老师’。”老者缓缓念着这两个字,语气冷厉,“能让孙乾坤这样心狠手辣的人乖乖叫一声老师,能让高玉梁这样步步为营的人甘愿当其马前卒,并且心甘情愿拿出两百万去打点的人,绝对不是泛泛之辈。这个人,可能不在汉东省,可能在更高的地方。”
“小梁,你这三个小时的汇报,把孙乾坤钉死了。但我们的工作,才刚刚开始。孙乾坤和高玉梁现在不过是我们要敲山震虎的那两只‘老虎’。只要他们倒了,那只藏得更深的‘大老虎’,肯定会自乱阵脚。”
老者站起身,走到梁卫国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告诉陈正锋,‘锋刃’的剑既然出鞘了,就不要只盯着眼前的苍蝇。那通打给孙乾坤的两分钟死亡电话,就是撕开这张天罗地网最好的线索。”
“让他给我狠狠地查,不管最后查到谁的头上,查到哪一级,天塌下来,督导组顶着。”
梁卫国站直身子,啪地敬了个礼。
“是。保证完成任务。”
会议室外,夜色已经深沉。
而在这个夜晚,滨河市旧货运站的废弃月台上,一场足以掀翻整个汉东省官场的暗夜交锋,即将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