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汉东市,一家连招牌都不太起眼的内部招待所。
三楼最里侧的房间,厚重的深色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把外面的天光挡得一点不剩。屋里的陈设简单到了简陋的地步,几张硬邦邦的单人沙发,一张茶几,连个电视机都没有。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烟草味,那是好几根烟轮番点燃又掐灭后留下的味道。
梁卫国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玻璃杯里,茶水早已经凉透了,茶叶无精打采地沉在杯底。这位在公安战线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将,此刻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灰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
但他的腰杆,却挺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直。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被省厅纪检组以“配合例行问话”的名义困在办公室里。那是孙乾坤和高玉梁联手使的手段,为的就是切断他跟陈正锋的联系,把陈正锋在滨河孤立成一座死岛。
可他们算错了一步。他们以为在汉东省这亩三分地上,一个副厅长加一个常务副厅长的手腕能遮天。但他们不知道,真正能把天捅破的力量,已经悄无声息地降临了。
坐在梁卫国对面的,是三位面容严肃的男人。
中间那位主谈的,是个六十岁上下的老同志。他穿着一件普普通通的白衬衣,没打领带,头发花白,眼角满是岁月的风霜。可就是这么一个看着像邻家退休大爷的人,身上却有一股让人不怒自威的强大气场。
那是只有常年身居高位、掌管着生杀大权的人,才会沉淀出来的威压。
他就是中央扫黑除恶督导组秘密下派汉东的副组长,郑国强。
“梁卫国同志,喝口水吧。你已经连续说了三个小时了。”郑副组长指了指茶杯,声音温和,却透着分外的凝重。
“郑组长,我不渴。”梁卫国摇了摇头,眼眶有些发红,“这些话,这些事,在我的心里憋了整整二十年。今天就算是说哑了嗓子,我也得把滨河市这窝黑耗子的底,给您交得干干净净。”
这三个小时里,梁卫国没有任何隐瞒,把整个滨河市的脓包,一刀切开,血淋淋地摆在了中央督导组的面前。
从1998年第一机械厂那场沾满工人鲜血的改制开始,到赵永贵如何靠着打砸抢烧垄断货运站起家;从赵天龙兄弟怎么把黑手伸向房地产和矿山,到孙乾坤当年如何利用市局常务副局长的权力,系统性地给赵家擦屁股、压案子。
一桩桩,一件件。
梁卫国说得咬牙切齿。
当他说到当年那个宁折不弯的刑警队长陈国栋,被强行夺走办案权,最后在十一月十号那个雨夜里被人用钢管重击后脑、抛尸野猪河伪造落水现场,还被扣上“畏罪自杀”的屎盆子时,旁边负责记录的年轻督导组成员,敲击键盘的手都有些发抖了。
“就在今天早上,孙乾坤为了自保,再次故技重施。”
梁卫国双手攥成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压抑着胸腔里的怒火。
“他们眼看陈正锋查到了当年的旧档案,查到了货运站,就派人往陈正锋的办公室里塞了五万块钱和赵家酒店的房卡。堂堂一个省厅督查组派下去办案的骨干,就这么被他们用最下作的手段栽赃陷害,现在还在滨河市被停职审查。”
梁卫国越说越激动,眼里的血丝更重了:“郑组长,他们在害怕。陈正锋这把刀,已经捅到了他们的肺管子上。他们不惜动用省厅纪检组的力量,就是为了争取时间,毁灭这最后的一点证据。”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那面石英钟的秒针,在“咔哒咔哒”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
另外两名督导组成员眉头紧锁,脸色铁青。他们办过不少大案要案,见过不少保护伞,但像汉东省滨河市这样,黑白两道深度捆绑二十年,甚至把公安局当成自家后院来运作的恶劣情况,依然让人感到触目惊心。
“口说无凭。”郑副组长身子微微后仰,眼神如炬地盯着梁卫国,“梁卫国同志,你刚才陈述的这些情况,尤其是涉及到现任省厅副厅长孙乾坤同志的历史问题,有实质性的证据支撑吗?”
“有。”
梁卫国毫不犹豫地回答,他弯下腰,从脚边那个磨掉皮的黑色公文包里,郑重其事地掏出了一个厚厚的防水文件袋。
他解开文件袋缠绕的细线,将里面的一沓复印件和冲洗出来的照片,双手递到了郑副组长的面前。
“这是陈正锋同志拼了命查出来的,也是当年的老法医周伯安,藏在地下档案室冰柜底下,拿命护了二十年的东西。”
梁卫国一件一件地指给郑副组长看。
“这是微型胶卷洗出来的照片,上面有孙乾坤和赵永贵关于机械厂地皮转让的暗箱协议,还有那笔五十万的‘善后处理费’账单。”
“这是周老法医当年留下的陈国栋原始尸检记录副本。陈国栋是指甲缝里带着嫌疑人的衣服纤维,被人重击后扔下楼的。”
“这是我们在旧案卷宗夹层里发现的字条。上面的七个字:‘王说,孙让压’。”
“还有这张,当年市局篮球队的合影。背面是孙乾坤在陈国栋死前两天写下的暗号……‘老地方,东西已备好’。”
每拿出一份材料,梁卫国的话音就重上一分,到了最后,他的声音已经带着微微的颤抖,那是对当年战友惨死的悲愤,也是对如今终于能讨回公道的激动。
郑副组长接过那些材料。
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戴上老花镜,一张一张,仔细地、逐字逐句地翻看着。
招待所的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纸张翻动的“沙沙”声。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场即将来临的海啸,在每个人的心里酝酿。
负责记录的年轻成员停下了手里的工作,和另一名组员一起,屏住呼吸,看着郑副组长的脸色。
足足过了十分钟。
郑副组长看完了最后一张照片。他没有把材料放下,而是慢慢地合上了文件夹。
他伸出手,摘下了鼻梁上的老花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眼镜布,低着头,动作缓慢、却异常用力地擦拭着镜片。
一下,两下。
屋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梁卫国紧紧地盯着这位中央派来的钦差大臣,心里七上八下,连大气都不敢喘。他知道,这几份材料虽然分量重,但毕竟只是复印件和间接证据,如果上面想要息事宁人,完全可以找个理由压下来。
可是,他必须搏一把。这是滨河市老百姓最后的一点指望。
终于,郑副组长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将眼镜布叠好,放进口袋,重新把老花镜戴上。
当他再次抬起头,看向梁卫国的时候,原本温和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如同出鞘的利剑一般,犀利、冰冷,带着一股足以刺穿一切黑暗的磅礴力量。
“梁卫国同志。”
郑副组长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会议桌上。
“你今天反映的情况,非常严重。严重到了不仅超出了地方公安机关的管辖范围,甚至触碰到了党纪国法的绝对底线。”
他身子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死死地盯着梁卫国的眼睛,那种眼神,像是在拷问一个人的灵魂。
“我现在需要你,看着我的眼睛,明确地回答我一个问题。”
郑副组长的语气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只有绝对的威严。
“你是否愿意,以你的党性,以你这大半辈子的警界荣誉来担保……你今天在这里对督导组说的每一句话,交上来的每一份复印件,都是真实的客观事实?”
“你是否清楚,如果这其中有任何诬告和捏造,你将面临怎样的下场?”
“梁卫国,你愿意为你今天所说的一切,承担所有的政治和法律责任吗?”
连续三个排比,像三道惊雷在房间里炸响。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退路的选择。点头,就意味着彻底和孙乾坤、和汉东省那张庞大的关系网宣战,赢了,洗刷冤屈;输了,万劫不复。
梁卫国听完,没有一丝迟疑。
他双手撑着膝盖,深吸了一口气,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这位五十多岁、鬓角已经花白的老警察,在这一刻,似乎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刚穿上警服、在国徽下面庄严宣誓的热血青年。
他把腰板挺得笔直,双腿并拢,眼神毫不躲闪地迎上郑副组长那锐利的视线。
“郑组长。”
梁卫国的声音洪亮,掷地有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豪迈和决绝。
“我梁卫国干了三十多年警察,没别的本事,就认一个‘理’字。当年我眼睁睁看着好兄弟国栋含冤而死,我懦弱了,我退缩了,我当了二十年的缩头乌龟,我这心里,每天都像是在油锅里煎啊。”
他用力拍了拍自己有些发旧的警服胸口。
“今天,既然中央派你们下来了,那我就算把这条老命搭进去,也得把这层黑盖子给他掀了。”
“我愿意以我三十年的党龄担保。以我身上这层警服担保。如果我今天说的话有半句虚言,不用组织动手,我梁卫国自己把这身皮扒了,把脑袋揪下来给你们当夜壶。”
一席话,说得铁骨铮铮,满屋回荡。
旁边的年轻记录员听得眼眶一阵发热,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郑副组长看着站在面前、眼眶通红却脊背如松的梁卫国,足足注视了十秒钟。
渐渐地,他那张冷硬如铁的脸上,冰雪消融。一抹赞许和欣慰的笑意,从这位老督导组长的眼角浮现出来。
“好。好一个铁打的汉子。”
郑副组长站起身,隔着茶几,用力地握住了梁卫国那双粗糙的大手,上下晃了晃。
“老梁啊,委屈你们了。你们在地方上孤军奋战,承受的压力,中央是清楚的。这二十年的冤屈,也是时候大白于天下了。”
郑副组长松开手,脸上的笑容收敛,重新换上了那种雷厉风行的肃杀之气。
他转过头,看向旁边那名年长的督导组成员。
“马上启动最高级别的应急预案。”
郑副组长的指令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第一,立即越过省厅,直接通知省纪委主要负责同志,对孙乾坤实行二十四小时全天候秘密监控。不准他接触任何敏感文件,不准他离开省城半步。同时,把高玉梁也列入重点监控名单……这位常务副厅长,就是名单上代号‘老师’的头号嫌疑人。”
“第二,给我们在滨河市的前方联络员下达指令。告诉那个被停职的陈正锋,他昨晚提交的‘锋刃’行动计划,督导组批了。”
郑副组长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眼神冷得像一块冰。
“让他放手去干。只要能把孙乾坤、高玉梁和赵家这帮人连根拔起,中央督导组,就是他最硬的后台。”
梁卫国站在原地,听到这几道指令,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上涌。
二十年了。
压在滨河市上空那层厚厚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乌云,终于被一双来自更高处的巨手,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刺眼的裂缝。
而这道裂缝漏下来的第一束光,将化作今晚最锋利的暗夜之刃,直插敌人的心脏。
……
此时,夜色已经笼罩了滨河市。
一辆没有开大灯的黑色摩托车,正像是一只贴地飞行的夜枭,在偏僻坑洼的土路上疾驰。
骑车的人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运动服,戴着全覆式的黑色头盔,与夜色完美地融为一体。
陈正锋紧握着车把,听着耳畔呼啸的风声。
前方不到一公里的地方,就是那个废弃的旧货运站,c区月台。
那通死亡电话的秘密,就在那里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