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像是一块吸饱了墨汁的厚海绵，沉甸甸地压在滨河市的上空。
陈正锋骑着那辆没有开大灯的黑色摩托车，像一只幽灵般穿梭在偏僻的土路上。按照神秘短信的指引，他正全速赶往旧货运站c区月台。就在他距离目的地还有不到五公里的时候，耳朵里塞着的隐形微型耳机突然传来两声极轻的电流“嗞嗞”声。
这是只有他和梁卫国才知道的紧急联络暗号。
紧接着，梁卫国那压低了的声音传了过来：“正锋，调头。先别去货运站，马上来省城东郊的内部招待所。首长要见你，当面交代任务。”
陈正锋眼神一凛。他知道，既然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他折返，一定是有极其重大的变故。他一捏离合，脚下轻点刹车，摩托车在泥泞的路上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直接掉转车头，像一支离弦的黑箭，扎进了通往省城的夜幕中。
滨河市区离省城不过四十公里，陈正锋油门拧到底，不到半个小时就赶到了东郊。
省城东郊，那家连招牌都没有的内部招待所。
陈正锋在梁卫国的秘密接应下，避开了所有的外部监控，顺着消防通道，快步走上了三楼，停在了走廊最里侧的那个房间门前。
推开门，屋里的陈设简单得让人有些意外。几张硬板沙发，一张掉漆的茶几，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烟草味。
就在不久前，梁卫国也是坐在这里，用了三个小时的时间把滨河市赵家和孙乾坤、高玉梁勾结的二十年黑幕，血淋淋地揭开在了中央督导组的面前。而现在，陈正锋走过去，坐在了梁卫国之前坐过的那个位置上。
坐在他正对面的，是中央扫黑除恶督导组的副组长郑国强。这位头发花白、眼神却锐利如鹰的老者，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陈正锋的衣服上还沾着翻窗逃出来时的泥点子，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慌乱和疲惫，只有一种能在黑暗中把人生吞活剥了的灼热和坚韧。
“像，真像。”
郑副组长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轻声感叹了一句，“你身上的这股子轴劲儿，还有这眼神，跟你父亲陈国栋当年一模一样。”
陈正锋心里微微一震，没说话，只是挺直了腰板。
“小陈啊，这段时间，你受委屈了。”郑副组长拿起茶几上的暖水瓶，亲自给陈正锋倒了一杯热水，“省厅纪检组突然对你发难，搜出那五万块钱和房卡的事，卫国同志已经全都跟我汇报了。你今天在徐兰亭面前反手甩出七份卷宗的场面，我也听说了……干得漂亮，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首长，为了查清当年的真相，这点委屈算不了什么。”陈正锋双手接过水杯，“孙乾坤这是狗急跳墙，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把我锁死。”
“他的确是想把你锁死，但他也是在给自己挖坟。”
郑副组长冷笑了一声，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透出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和威严。他靠在沙发上，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经过督导组核心成员的连夜研究，我们决定，对汉东省这盘错综复杂的大棋，兵分两路，正式收网。”
陈正锋屏住呼吸，聚精会神地听着。
“第一路，由督导组直接抽调精干力量，越过汉东省公安厅和市局，联合纪检部门，立即对孙乾坤、高玉梁及其身边的利益关系网，启动最核心的外围秘密调查。”
郑副组长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点了点，“我们要从他们的日常起居、社会交往、甚至是每一次不经意的行程查起。他们不是把当年市局的旧档案烧了吗？没关系，只要他们这些年还在喘气，还在活动，就一定会留下马脚。”
陈正锋点了点头。这就是中央层面的力量，不需要在地方上跟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扯皮，直接降维打击，从最外围层层剥茧。
“那第二路呢？”陈正锋问。
郑副组长看着陈正锋，眼神深邃。
“第二路，就是你。”
郑副组长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无比郑重，“陈正锋同志，经督导组研究决定，从现在起，在内部程序上，正式解除你的停职状态。”
“但是。”郑副组长话锋一转，“对外界，尤其是对汉东省厅和滨河市局，你的状态依然是‘涉嫌严重违纪，正在接受隔离审查’。这个烟雾弹，我们要一直放下去。”
陈正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高。实在是高。
他原本在安全屋里通过那台加密电脑看到授权文件时，还只是觉得自己拿到了一把尚方宝剑。但现在听到郑副组长亲自当面部署，他才真正体会到中央督导组的谋略有多么高明。
孙乾坤自以为用一招“停职审查”折断了陈正锋的翅膀，把陈正锋变成了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他以为自己赢了，防备心必然会下降。
殊不知，督导组直接将计就计。既然你孙乾坤要审查陈正锋，那督导组就顺水推舟，用这个“审查”当成最完美的保护伞。
一个被停职、被隔离的人，怎么可能出去查案？谁又会去防备一个在所有人眼里都已经自身难保的“黑警”？
这就是绝地反击的最高境界。反派每以为自己走了一步妙棋，实际上都是在把主角推向一个更高的权限层级，亲手培养出了一个不受任何规则束缚的暗夜猎手。
“陈正锋，你现在明白你的处境了吗？”郑副组长沉声问道。
“明白。”陈正锋压抑着心里的激动，声音低沉有力，“我就是那把藏在暗处的刀。孙乾坤在明处盯着纪委的动静，而我在暗处，直接去掏他的心脏……还有高玉梁的心脏。”
“好。”
郑副组长赞许地点了点头，他拉开茶几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加密U盘。
他将U盘放在桌面上，用两根手指缓缓地推到了陈正锋的面前。
“这是金融调查组这几天夜以继日，前期梳理出来的一条暗线。这里面，是孙乾坤及其亲属，甚至包括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表亲，近十年来的资产异常变动初步分析。另外，我们也把高玉梁的关联账户纳入了监控范围……这个人是‘老师’的头号嫌疑人，他的每一笔异常资金流动，都可能指向那个隐藏在更深处的幕后黑手。”
郑副组长看着那个U盘，眼神变得异常锐利。
“贪官敛财，再怎么洗，钱的流向也是有迹可循的。金融组发现，孙乾坤虽然表面上两袖清风，但他的几个海外亲属账户，在过去的十年里，有大量分散的、小额的资金汇入。这些钱的源头，经过层层穿透，最终都隐隐指向了滨河市的几个空壳公司……而这些空壳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全是赵天龙当年的马仔。”
“但是，金融数据只能证明他贪腐，证明他拿了黑钱。”郑副组长抬起头，直视着陈正锋，“想要把当年的那些命案钉死，想要让他为陈国栋同志的死偿命，就必须把这些冷冰冰的数字，和具体的犯罪行为死死地咬在一起。”
“这，就是你的任务。你需要用你十几年老刑侦的专业嗅觉，顺着这些钱的血腥味，去把那些当年替他办事、替他杀人、现在又在替他洗钱的活人给挖出来。”
陈正锋看着桌上那个小小的黑色U盘，感觉它比一座山还要沉重。这里面装的，不仅是孙乾坤的催命符，更是滨河市二十年来无数冤魂的血债。
他伸出手，一把将U盘攥在手心里，用力握紧。那坚硬的金属棱角硌着他的掌心，让他有一种无比真实的踏实感。
“首长，这个任务我接了。”陈正锋深吸了一口气，眼神毫不躲闪地迎着郑副组长，“但是，我现在的身份是‘隔离审查’，我没法动用市局或者省厅的任何资源。我需要权限，调用一些最高级别的技术侦查手段。”
查资金、查通话、定位追踪，这些都需要庞大的技术后台支持。陈正锋单枪匹马，就算浑身是铁又能打几根钉？
郑副组长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这个你放心。梁卫国同志会作为你的单线联络人，全力配合你。”
郑副组长指了指站在门边的梁卫国，“你需要查什么号码，需要调什么监控，需要锁定什么位置，直接向他下达指令。督导组带下来的技术团队，会对你完全敞开最高权限。汉东省的内网查不到的，我们就用公安部的大数据查。”
有了这句话，陈正锋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这等于他一个人，带着一整个国家级的技术侦查大队在战斗。
“还有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郑副组长站起身，走到陈正锋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透着长辈般的关切和严厉。
“正锋，你要记住，查案固然重要，但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孙乾坤这帮人，连公安局的刑警队长都敢杀，连省厅的档案都敢烧，他们已经没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出来的了。高玉梁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切断金河世纪城的监控，他的能量恐怕比孙乾坤更大。”
郑副组长紧紧盯着他。
“如果在暗查过程中发现任何异常，或者感觉自己暴露了，立即启动应急预案。督导组随时可以在汉东省范围内调集武警部队进行武装干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听懂了吗？”
“听懂了。”陈正锋站直身子，啪地敬了一个标准的警礼。虽然他现在没有穿警服，但这个军礼，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庄严。
“去吧。那通两分十七秒的电话，那个旧货运站的约会，说不定就是撕开整张黑网的最后一把钥匙。”郑副组长挥了挥手。
陈正锋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就在他的手刚摸到门把手的时候，郑副组长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
“记住，从这一刻起，你不再是滨河市局的刑警陈正锋。你现在的代号，是‘锋刃’。”
“是。”
陈正锋没有回头，一把拉开门，走进了走廊的阴影中。
宾馆外，夜风依旧凛冽。
陈正锋重新跨上那辆黑色的摩托车，戴上头盔。他将那个装满孙乾坤罪证的黑色U盘，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贴身的防弹衣内侧口袋里。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晚上十点零五分。
距离那条神秘短信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五分钟。但陈正锋知道，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暗夜之约中，对方一定会等他……因为那个人主动抛出“两分十七秒”这个诱饵，说明他比陈正锋更渴望这场见面。
“轰……”
摩托车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压抑的咆哮，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摩擦出一阵白烟。
黑色的车影犹如一道闪电，再次扎进了那浓重如墨的夜色中。从这里到旧货运站，全速二十分钟。那个发短信的神秘人，不管是孙乾坤布下的杀局，还是某个握有关键证据的知情人，今晚都必须给出一个答案。
黎明前的风暴，终于要在滨河市那个埋藏了无数罪恶的旧货运站里，彻底引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