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晨雾还没散去,滨河市城郊的这片老棚户区像是一块被城市遗忘的灰色伤疤。
坑洼不平的土路被昨夜的露水打得泥泞不堪,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的劣质煤烟味。陈正锋把那辆不起眼的黑色吉普车停在巷子口,紧了紧身上的夹克,顺着周伯安连夜托人查到的地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这片迷宫般的平房区。
按照老法医的回忆,当年那个在信访办实名举报赵家、最后却“意外落水”的矿工叫张建国。而今天陈正锋要找的,就是张建国那个在矿难中被绞断了手的亲弟弟,张建军。
陈正锋在一扇用几块破木板勉强钉起来的院门前停下脚步。门框上贴着的对联早就褪成了灰白色,院子里堆满了捡来的废纸壳和塑料瓶。
“咚咚咚。”陈正锋抬手敲了敲门。
“谁啊?大清早的。”
屋里传来一个沙哑且充满戒备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破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满脸沧桑的男人探出半个身子。他穿着一件领口起球的老式毛衣,右边的袖管空荡荡的,随着冷风来回晃荡。他一条腿明显吃不上劲,只能斜靠在门框上支撑着身体。
这就是张建军。一个被赵氏黑心砂石厂毁了身体,又被这座城市的黑暗压了整整二十年的苦命人。
“你找谁?”张建军上下打量着陈正锋,眼神里透着长年积压的警惕。
“张建军师傅吧?”陈正锋没有摆官架子,语气平和,“我是省厅派下来的专案组警察,我叫陈正锋。今天来,是想跟您聊聊二十年前,您大哥张建国的事。”
一听到“警察”和“张建国”这两个词,张建军那张犹如老树皮一样的脸颊抽搐了一下。他浑浊的眼里一下子涌起一股强烈的敌意和抗拒。
“我们家没什么好聊的。我哥是喝酒自己掉进水坑淹死的,派出所早就结案了。你走吧,我不认识你。”张建军说着,用仅剩的左手死死扒住门板,就要把门摔上。
陈正锋眼疾手快,一把撑住门框。他没用蛮力,只是稳稳地挡在那里。
“张师傅,我知道您信不过警察。”陈正锋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千钧,“当年您大哥去市局信访办,接待他的人叫徐文斌,对吧?他把案子压了下来,转手卖给了赵天龙。”
张建军浑身一震,扒着门板的手僵住了。
“现在,赵天龙的弟弟赵天虎已经关在看守所了;当年市局的副局长王振山,也进去了。我们专案组正在翻旧账。”陈正锋看着张建军那双通红的眼睛,诚恳地说,“您大哥当年在市局没讨回来的公道,我陈正锋,今天替他讨。”
张建军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高大挺拔的年轻人,干瘪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二十年了。自从大哥死后,他就像个过街老鼠一样,被赵家的马仔恐吓、驱赶,最后只能躲在这个连阳光都照不进来的破棚户区里捡破烂为生。他无数次在梦里梦见有人能替大哥伸冤,可醒来后面对的,只有空荡荡的袖管和无尽的绝望。
“你……你真的能扳倒赵天龙?”张建军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音。
“能。”陈正锋重重地点头,“只要您把当年知道的实情告诉我。”
张建军死死咬着牙,眼泪突然夺眶而出,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砸在地上。他松开了扒着门的手,转过身,拖着那条残疾的腿,一瘸一拐地往屋里走。
“进来吧。屋里乱,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屋子里的光线很暗,除了一张破木板床和一个掉漆的立柜,几乎没什么像样的家具。墙角生着一个铁皮炉子,勉强散发着一点热气。
张建军没有给陈正锋倒水,他直接走到床边,艰难地跪在地上,用仅剩的左手伸进床底下一堆破烂杂物里,摸索了半天。
伴随着一阵金属摩擦的声音,他从床底最深处,拖出来一个生满了铁锈的旧饼干盒。
张建军把铁盒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颤巍巍地坐在床沿上。他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一边打开铁盒,一边哽咽着开口。
“我哥死后第三天,我就被砂石厂给开除了。连当月的工钱都没给我结。”
张建军从铁盒里拿出一个用好几层塑料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方块,“我去派出所报案,说我哥绝对不可能自己喝醉掉进矿坑,他平时根本就不怎么喝酒。可是派出所的警察连现场都不去,就说我证据不足,把我轰了出来。”
“我不死心,我又去市局的信访办闹。接待我的人让我回去等消息,说上面会调查的……”
张建军剥开最后一层塑料布,露出一本封皮已经磨破、散发着浓重霉味和煤灰味的旧笔记本。
“这一等,就是整整二十年啊。”张建军老泪纵横,双手捧着那个笔记本,递到陈正锋的面前,“陈警官,你们要证据,这就是证据。这是我哥出事的前一天晚上,偷偷塞到我枕头底下的。这是他记了半年的工作日记。”
陈正锋心里一凛,双手郑重地接过那本日记。
纸张已经严重泛黄发脆,摸在手里沙沙作响。陈正锋小心翼翼地翻开封面,里面是蓝色圆珠笔写下的字迹。张建国文化程度不高,字写得歪歪扭扭,还有不少错别字,但每一笔每一划,都透着底层劳工的血泪。
这不仅是一本日记,更是一本记录着赵氏砂石厂斑斑劣迹的安全隐患账本。
“1997年11月2日。矿井下的支撑木头全烂了,跟监工的铁钩反应,他说将就用,老板说换木头太费钱。大家伙每天下井都提心吊胆的。”
“1998年1月15日。又塌方了,砸伤了两个兄弟。赵老大一人赔了两千块钱,警告我们谁要是敢往外说,就打断谁的腿。市里安监局的人来检查,就在办公室喝了顿酒,连井口都没去就走了。上面有人打招呼,检查就是走形式。”
陈正锋一页一页地翻看着,眉头越锁越紧。赵天龙当年的发家史,完全就是踩着矿工的血肉堆起来的。在那些权钱交易的掩护下,人命在他们眼里连草芥都不如。
翻到中间的一页,陈正锋的眼神一顿。
那一页的日期,清清楚楚地写着:1998年3月5日。
也就是张建军的手臂被机器绞断后的第三天。
日记上是这么写的:
“1998年3月5日。建军的手废了,赵老大一分钱医药费都不肯出。我去找安全员老刘理论,老刘喝多了说漏嘴。他说让我认命,别去市里告状。他说市公安局治安科的王科长,是他表哥。王科长发了话,让砂石厂放心干,有什么事他兜着,让咱们别闹。”
市局治安科的王科长。
陈正锋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一道闪电劈开了重重迷雾。
1998年的市局治安科科长是谁?
就是后来一路飞黄腾达、当上市公安局副局长的王振山。
铁证如山啊。
难怪赵天龙敢这么肆无忌惮地草菅人命,难怪张建国去信访办告状会被徐文斌截留。因为那时候的徐文斌,就是王振山手里的一条狗。王振山在上面撑着伞,徐文斌在中间通风报信,赵天龙在底下动手杀人。这是一个何等严密、何等冷血的利益铁三角。
陈正锋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胸腔里翻滚的怒火,继续往后翻。
日记的页数不多了。陈正锋翻到了最后一页。
这也是张建国生前写下的最后一段话。字迹明显比前面潦草得多,甚至能看出笔尖在纸上划过时的颤抖和恐惧。力透纸背的几个字,像是一道沾着血的诅咒,深深地烙在泛黄的纸页上。
“1998年4月25日。信访办那边没消息,肯定是他们串通好的。赵老大今天带人把我堵在巷子里,他拿刀指着我的头说,再敢闹,就把我们都埋在东山那个废矿坑里。我怕。我真怕。建军,哥要是回不来,你拿着这个本子逃吧,跑得越远越好。”
陈正锋看着日记的落款日期,心脏一缩。
4月25日。这正是老法医周伯安回忆中,张建国“意外溺水身亡”的前一天。
赵天龙在巷子里恐吓完张建国,第二天,张建国就离奇地喝醉,淹死在了那个东山的废矿坑里。
这不是什么意外落水,这是一场明目张胆的蓄意谋杀。赵天龙兑现了他的威胁,他真的把张建国扔进了那个冰冷刺骨的废矿坑。
“张师傅。”陈正锋抬起头,眼神中燃烧着熊熊的烈焰,“那个东山的废矿坑,现在还在吗?”
张建军用袖子擦着眼泪,摇了摇头:“早填平了。十年前市里搞开发,那边被一个大老板包下来,盖成了现在的大型物流园。”
陈正锋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物流园?这也就是说,当年张建国惨死的那个现场,早就被压在厚厚的水泥地基底下了。就算现在想去重新勘查现场,找寻当年凶手留下的蛛丝马迹,也完全不可能了。
赵天龙和王振山这帮人,做事真是滴水不漏。
“陈警官,这本子能定赵天龙的罪吗?”张建军紧张地搓着仅剩的左手,满怀希冀地看着陈正锋。
陈正锋合上日记本,没有直接回答。
从法律的角度来说,这本工作日记属于传来证据。它可以证明赵氏砂石厂存在严重的安全违规和官商勾结,也可以证明张建国死前遭到过赵天龙的死亡威胁。但这上面并没有直接记录赵天龙杀人的过程,想要单凭一本死了二十年的人留下的日记,就给赵天龙定故意杀人罪,在法庭上是很难站得住脚的。辩护律师完全可以说这只是死者生前的臆想或者夸大其词。
但这本日记的价值,绝不仅仅在于定罪。
它最大的作用,是彻底撕开了王振山当年掩盖命案的面具,并且给专案组提供了一个最致命的突破口。
“张师傅,这本日记非常关键,我必须作为重要证物带回省厅保管。”陈正锋站起身,郑重地将日记本装进随身携带的防磁证物袋里。
他看着眼前这个饱经风霜的残疾汉子,语气坚定:“您放心,这二十年您没白等。我不敢保证明天就能把他们枪毙,但我可以向您保证,赵天龙和当年包庇他的那些官老爷,一个都别想睡安稳觉。”
走出棚户区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陈正锋坐在吉普车里,没有急着发动车子。他拿出那本装在透明袋子里的日记,眼神死死地盯着上面那行“市局王科长是他表哥”。
王振山这只大老虎虽然已经被留置,但这只老虎当年在滨河市种下的恶果,依然在疯狂地吞噬着这座城市。而现在,这本来自底层的血泪日记,加上从老鹰嘴挖出来的白骨,以及那个即将开口的内鬼郑涛……
所有的线索都在汇聚,所有的刀尖都已经对准了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心脏。
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陈正锋接起电话,是省厅驻滨河市专案组的内线号码。
“陈队,是我,林峰。”电话那头,省厅经侦总队长林峰的声音透着一股压抑的兴奋,“老鹰嘴那边挖出来的骸骨,dNA初步比对结果出来了。虽然年代久远提取困难,但通过技术手段,确定其中两具骸骨的dNA序列,与马春生存在直系亲属关系。”
陈正锋握紧了方向盘,眼中精光爆射。
“确定了?”
“千真万确。就是马春生的父母。”林峰在电话里大声说道,“尸骨已经运回省厅了。而且,法医那边也出具了正式的鉴定报告。两具尸骨上有多处致命的钝器击打伤,绝对是他杀。”
证据链,闭合了。
马春生的口供,加上埋在河滩底下的遗骸,这就是将赵家黑恶势力彻底钉死在十字架上的最后两根铁钉。
“好。太好了。”陈正锋重重地拍了一下方向盘,连日来的疲惫在这一刻一扫而空。
“不仅如此,正锋。”林峰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一丝急切,“看守所那边刚才又来电话了。郑涛闹得越来越凶,他不肯吃饭,一直在牢房里大喊,说如果今天中午之前你还不去见他,他就咬舌自尽。我看他那样子,不像是装的,他是真的快被逼疯了。”
陈正锋冷笑一声:“他不是疯了,他是知道外面的天要塌了,想赶在老K灭他的口之前,给自己找一条活路。”
“林队,你马上安排市局的审讯室,清空周围所有的无关人员。监控全部切断,换上咱们省厅自己带来的独立录音录像设备。除了你我,任何人不准靠近半步。”
陈正锋发动汽车,吉普车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告诉郑涛,十分钟后,我亲自去见他。”
“我倒要听听,他嘴里那个手眼通天、连刘市长都怕得要死的‘老K’,到底是何方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