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六楼,人事档案室。
下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铺满灰尘的水磨石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斑驳的光影。空气里飘着防虫药丸的气味,安静得只能听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李浩坐在电脑前,眼睛熬得通红,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这套内部人事系统平时权限卡得很严,也就是陈正锋打着省厅专案组“复查队伍建设历史遗留问题”的旗号,才特批拿到了查阅权。
“锋哥,对上了。”
李浩一拍大腿,转过身,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激动,“我把一九九八年市局治安科所有带‘长’字的人员名单全拉出来了。当时治安科一正两副,正科长老家是外省的,另一个副科长姓刘,后来病退了。剩下的那个……”
李浩咽了口唾沫,指着屏幕上那张发黄的黑白证件照:“就是现任的市局副局长,王振山。”
陈正锋站在李浩身后,双手撑着椅背,眼神死死地锁在屏幕上。
照片上的王振山才三十出头,还没发福,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张国字脸看着挺正派,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子削尖了脑袋往上爬的精明劲儿。
“原来他就是老刘嘴里那个‘表哥’。”陈正锋冷哼了一声,眼里满是嘲讽,“难怪张建国死得那么不明不白,难怪马春生连市局的大门都进不去。市局治安科的副科长亲自给黑恶势力站台,底下的派出所哪个敢不听招呼?”
“锋哥,你再往下看他的履历,这才是真邪门的地方。”李浩滑动鼠标,调出了王振山的职务变动明细。
陈正锋顺着鼠标的指针看去,眉头逐渐拧成了一个死结。
在体制内,尤其是公安系统这种论资排辈、讲究熬资历的地方,一个普通干警想提拔,那得是拿命拼出来的功劳,外加熬够了年头才行。很多人干一辈子,到退休可能也就混个主任科员。
可王振山的这份履历,简直就像是坐了火箭。
“一九九八年,治安科副科长。一九九九年底,直接提拔为治安科科长。二零零一年,调任城东分局副局长。二零零二年底,直接转正当了分局一把手。”
李浩念着这些时间节点,忍不住咋舌,“乖乖,四年。短短四年时间,连升三级。这跨度也太吓人了。咱们市局当年跟他同批进来的那些老前辈,有的到现在还在基层当所长呢。他王振山是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能升得这么快?”
“升官发财,靠的可不一定是为民除害。”
陈正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把他在这个阶段的年终考核表和提拔考察材料调出来。我倒要看看,咱们这位王局长,当年踩着什么功劳上去的。”
李浩立即点开了一份扫描版的pdF文件,那是王振山一九九九年提拔科长时的考察报告。
陈正锋凑近屏幕,一行一行地往下扫。
在【主要工作实绩】那一栏里,几行加粗的黑体字显得格外扎眼。
上面写着:“该同志政治立场坚定,业务能力突出。特别是在一九九九年全市砂石行业清理整顿专项行动中,身先士卒,冲锋在前。先后妥善处置、成功调解了十七起群体性治安纠纷和聚众闹事事件。有力地维护了社会稳定,为我市重点工程建设保驾护航。”
“十七起群体性纠纷?”李浩愣了一下,“九九年那阵子,滨河市有这么多闹事的?”
陈正锋没有说话,只是眼神越发冰冷。他从兜里掏出那个黑色的笔记本,翻开张建国的日记那几页,又回想了一下老渔民在电话里的哭诉。
一九九九年,正是赵氏兄弟带着那帮劳改释放人员,在滨河下游跑马圈地、疯狂抢夺私人砂场最猖獗的时期。
“浩子,你把这十七起纠纷的案卷号全记下来,进内网查查,当事双方都是谁。”陈正锋吩咐道。
李浩十指翻飞,系统里很快跳出了一连串的简易案情登记表。
当看清上面的内容时,李浩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一下子冒出一层白毛汗。
“锋哥……这十七起案子,报警的都是下游各个村的村民和私人砂场老板。而被投诉、被举报的另一方……”李浩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全都是赵氏砂石厂。也就是赵天龙的人。”
陈正锋紧紧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的怒火像是一锅煮沸的开水,翻滚着,咆哮着,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烧成灰烬。
全都对上了。
“好一个成功调解。好一个维护社会稳定。”
陈正锋睁开眼,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旁边的水杯直晃。他的声音压抑得有些变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生生挤出来的。
“这十七起所谓的纠纷,根本就是赵天龙带着打手去强抢老百姓的饭碗。老百姓不服,去找公安局讨说法。”
陈正锋指着屏幕上那光鲜亮丽的评语,眼神里满是悲愤。
“王振山就是这个时候出面的。他打着维护稳定的旗号,带着警察去现场。但他不是去抓流氓的,他是去抓受害者的。谁敢反抗赵家,谁就是破坏重点工程建设,谁就是聚众闹事。”
“他把那些被打得头破血流的老百姓抓回局子里,关起来,吓唬他们,逼着他们在不平等的调解书上签字画押,逼着他们把祖祖辈辈留下的砂场拱手让给赵天龙。”
李浩听得头皮发麻,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这他妈哪里是警察,这根本就是赵家的私人保镖加打手。”
陈正锋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把那份考察材料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是当时局领导签批的意见栏。
上面用红色的钢笔,龙飞凤舞地写着一段评语:“该同志善于做群众工作,大局观强,方法得当,成效显着。同意提拔重用。”
看着这段评语,陈正锋忍不住发出一阵充满凄凉的冷笑。
“善于做群众工作……方法得当。”陈正锋念叨着这八个字,“用警棍和手铐把受害者的嘴堵上,当然成效显着。赵天龙在前面当推土机,他王振山在后面当压路机。老百姓的骨头都被他们碾碎了,能不稳定吗?”
这就是王振山火箭般蹿升的真相。
他根本不是在拿赵家的钱办事那么简单。这是一种深度的、肮脏的利益共生关系。
赵家需要王振山手里的警权来摆平那些硬骨头,而王振山,则需要赵家在社会上不断地制造矛盾和冲突。赵家惹出的乱子越大,王振山出面“平息”之后的功劳就越大。他把老百姓的血泪和冤屈,全部变成了自己履历表上金光闪闪的政绩。
他踩着张建国断掉的手臂,踩着马春生父母的尸骨,一步一步,爬上了副局长的高位。
“锋哥,这王振山简直不是人。”李浩咬着牙骂道,“可就算他帮赵家平了事,这种火箭式的提拔,也不是市局哪一个领导就能拍板的。这得是市委组织部,甚至是省里的关系才能办到吧?”
陈正锋深邃的眼神从电脑屏幕上移开,看向窗外逐渐西沉的太阳。
“你说到了点子上。”
陈正锋点燃了一根烟,抽了两口,脑子飞速地梳理着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
“王振山当年只是个小小的治安科副科长。他就算再能干脏活,赵天龙就算再有钱,也不可能在体制内让他四年连跳三级。”
“唯一能解释的通的,就是在这个权钱交易的链条最顶端,有一个能量大到可怕的人,在给王振山铺路。那个人在用手里的权力,人为地制造出一条‘绿色通道’,把王振山硬生生地拔高到了分局局长、市局副局长的位置上。”
李浩眼神一缩:“老K?”
“没错。”陈正锋吐出一口青烟,声音沉得像铁,“老K需要一把听话的、够锋利的刀,插在滨河市政法系统的心脏里。徐文斌级别太低,只能当个暗哨。而王振山,就是老K精心培养出来的、在明面上替他们遮风挡雨的终极大伞。”
陈正锋看着那份发黄的人事档案,心里已经有了一幅完整的拼图。
刘文昌负责在政府那边批地、洗钱,搞慈善基金会转移资产;王振山负责在公安系统内部截访、销案、镇压反抗的老百姓;而赵天龙,就是他们养在外面咬人、敛财、盗挖文物的疯狗。
这三方势力,在那个神秘的“老K”的遥控下,把整个滨河市变成了一个封闭的、暗无天日的独立王国。
“笃笃笃。”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陈正锋的思绪。
林峰总队长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推开门大步走了进来。他的脸色非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紧迫感。
“正锋,别看档案了。看守所那边出状况了。”
陈正锋立即掐灭了烟头,站起身:“郑涛怎么了?不是让人二十四小时盯着他吗?”
“盯是盯住了,他没死,但也快疯了。”林峰走到办公桌前,压低了声音,“半个小时前,郑涛在牢房里用脑袋撞墙,撞得头破血流。值班狱警冲进去把他按住,他死死咬着狱警的袖子,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什么话?”
林峰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他说,赵小军出事了。老K的人已经开始‘大扫除’了。如果太阳落山前你还不去见他,明天一早,咱们就只能去停尸房给他收尸了。”
听到“赵小军出事了”这六个字,陈正锋的呼吸骤然一滞。
赵小军。那个留在老鹰嘴矿泉水瓶上指纹的主人,王振山的专职司机。
“我不是让外围的兄弟死死盯住赵小军吗?”陈正锋转头看向李浩,声音凌厉。
李浩也懵了,赶紧掏出手机拨打负责盯梢的兄弟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小张。赵小军人呢?”李浩急吼吼地问。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汽车喇叭声和警笛声,小张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惊恐和自责:“浩哥……对不起……我们跟丢了……”
“跟丢了?两个大活人开车盯着,能把个司机跟丢?”李浩气得破口大骂。
“不是我们不小心啊浩哥。”小张在那头都快急哭了,“半个小时前,赵小军开着王振山以前的那辆配车,从市局家属院出来。我们一路跟着他到了滨河大桥。”
“可是车开到桥中间,赵小军突然一脚油门加速,直接撞断了桥上的护栏。连人带车,一头扎进了滨河里。”
小张喘着粗气汇报:“水流太急,车沉得很快。交警和水上救援队刚赶到,还在打捞,但是……但是看这情况,人恐怕是没救了。”
轰。
陈正锋只觉得脑子里一阵轰鸣,一股寒意顺着脚底直冲后脑勺。
赵小军死了。
而且是以一种如此惨烈、几乎可以说是“自杀式”的方式,死在了警方的眼皮子底下。
这不是意外,更不是畏罪自杀。这是在灭口。
老K的动作太快了。他们肯定已经察觉到了老鹰嘴的秘密暴露,也猜到警方提取到了赵小军的指纹。为了切断这条直接指向王振山和更高层的线索,他们毫不犹豫地抛弃了这枚棋子。
甚至,这场车祸还有可能是做给专案组看的一次公开示威。
“好狠的手段……”陈正锋咬紧了牙关,眼中怒火中烧,“丢卒保车,壁虎断尾。他们这是在进行物理意义上的‘大扫除’。”
“正锋,郑涛还在看守所里熬着呢。”林峰忧心忡忡地看着他,“赵小军一死,郑涛肯定是收到了什么暗号。他现在是彻底吓破了胆。如果我猜得没错,下一个要被‘扫除’的,可能就是他了。”
看守所虽然防备森严,但对于手眼通天、连公安局副局长都能随时提拔的“老K”来说,想要弄死一个被单独关押的嫌疑犯,方法多得是。可能是一顿有毒的饭菜,也可能是放风时的一场“斗殴”。
“走。”
陈正锋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夹克,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浩子,你留在市里,配合救援队盯死赵小军打捞的现场。就算捞上来的是具尸体,也要给我做最全面的法医鉴定,看看他落水前到底是活的还是死的。”
“林队,你马上调集特警支队最精锐的小组,全副武装。直接接管看守所的内外防务。”
陈正锋的脚步走得极快,带起一阵冷风,他的眼神中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亲自去提审郑涛。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得让他把‘老K’这层皮给扒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