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时分，滨河市公安局大院里静悄悄的。除了一楼值班室的灯还亮着，整栋办公大楼几乎都浸泡在浓稠的夜色里。
一辆没有开大灯的黑色吉普车，像幽灵一样滑进大院角落的阴影中。车门推开，陈正锋快步走下车，顺着侧面的小楼梯，直奔地下一层的积案档案室。
冷风顺着楼道往下灌，吹得人脖梗子发凉。
推开那扇沉重的铁皮门，一股熟悉的、夹杂着樟脑丸和旧纸张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档案室里只开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光线有些黯淡。老法医周伯安正佝偻着背，站在那个用来存放机密死档的铁皮柜前，手里拿着一个放大镜，死死地盯着一本摊开的黑皮登记簿。
听到开门声，周伯安浑身一哆嗦，回过头。看清来人是陈正锋后，老头子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小陈，你可算回来了。”周伯安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心惊，“刚才徐文斌站在门口那阵子，我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他一走，我就赶紧把你锁在柜子里的这本信访记录又拿了出来。”
陈正锋走过去，反手把铁门关严实，插上插销。
“周叔，受惊了。”陈正锋看着老法医额头上的冷汗，心里一阵愧疚，“这大半夜的，本来不该折腾您。徐文斌没察觉到您在里头吧？”
“没有，他就在门外站着，没进来。”周伯安摆了摆手，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脸上的神色突然变得无比凝重，“小陈，你先别管我了。你快来看看这个。徐文斌前脚刚走，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就拿着放大镜把你找出来的这本记录簿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结果……真让我看出大问题来了。”
陈正锋心里一凛，大步跨到桌前：“发现什么了？”
周伯安没说话，而是小心翼翼地把那本1999年的群众来访登记簿推到陈正锋跟前。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翻到了马春生那页空白记录的前面。
“小陈，你凑近点，看看这装订线的地方。”
陈正锋低下头，借着昏黄的灯光，顺着老法医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厚厚的纸页缝隙里，紧挨着装订用的棉线处，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那里有几丝毛糙的纸毛。
陈正锋眯起眼睛，伸手轻轻拨弄了一下。那根本不是纸张自然老化的脱落，而是被人用力撕扯后留下的毛边。
“这本记录簿……少页了？”陈正锋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
“对。而且不是少了一页。”周伯安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指着装订线的断层，“你仔细数数这里的断茬，一、二、三。整整少了三页。这三页的位置，恰好就夹在马春生那条记录的前后。”
陈正锋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阴冷得可怕。
他下午刚在徐文斌面前点破了马春生的事，晚上徐文斌就像丢了魂一样跑来档案室门口站岗。而这本被刻意掩盖的登记簿里，竟然还被人小心翼翼地撕掉了整整三页。
“这不是自然脱落，这是有人故意毁尸灭迹。”陈正锋咬着后槽牙，在档案室里来回踱了两步，“马春生那一页因为有连号和前后文的印子，他们不敢直接撕，怕留下太明显的空窗，只能盖个公章糊弄。但这被撕掉的三页，显然是他们觉得必须要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掉的东西。”
“周叔，既然是在马春生记录的前后，那就说明这几页记录的时间，肯定也是在九八年底到九九年上半年之间。而且，经办人……”
陈正锋停下脚步，眼神灼灼地看向周伯安。
“经办人，绝对也是徐文斌。”
周伯安重重地点了点头，老头子取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眼底泛起一层泪光。
“小陈，你猜得没错。徐文斌这只老狐狸，当年在信访办干的脏活，绝对不止马春生这一件。”
周伯安长叹了一声，走到旁边的一张旧木椅上坐下，双手交叠在拐杖上。
“这局里的年轻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档案堆成了山。那些贪官污吏以为撕了几张纸，就能把老百姓的血泪全擦干净。”
老法医干瘪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可是他们忘了，我老周在这局里干了快四十年。我的眼睛花了，可我的脑子还没糊涂。那些带着血的案子，全刻在我的骨头缝里呢。”
陈正锋心里一跳，赶紧走过去蹲在周伯安面前：“周叔，您是不是记得被撕掉的那几页上写了什么？”
档案室里昏暗的灯光打在周伯安满是皱纹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藏在深深的阴影里。
老法医缓缓闭上眼睛，像是在心里深处庞大的记忆库里，努力翻找着二十年前的某个沾满灰尘的抽屉。
安静。
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墙角那台老挂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
大概过了足足两分钟。
周伯安紧闭的双眼微微颤动了一下，他没有睁眼，而是用一种近乎梦呓般、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缓缓背诵出了那段本该彻底消失的文字。
“时间……1998年，4月12日。”
“来访人姓名：张建国。男，三十五岁。职业，城郊黑山煤矿下岗矿工。”
陈正锋立即从兜里掏出随身携带的黑色小本子，拔出钢笔，在纸上飞快地记录着，手背上青筋条条绽出。
周伯安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接着往下背，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档案室冰冷的地板上。
“反映事由：赵氏砂石厂在没有任何安全防护设施的情况下，强行要求工人违规操作采砂机械。导致其亲弟弟张建民，右手被卷入机器，当场绞断，终身残疾。”
“张建国多次找赵氏砂石厂老板赵天龙索要医药费和赔偿金，均遭到赵家手下流氓的毒打和恐吓。走投无路，特来市局信访办求助，要求公安机关严惩黑恶势力，还老百姓一个公道。”
背到这里，周伯安的呼吸明显变得粗重起来。
“经办人……”老法医睁开眼睛，一双浑浊的眸子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经办人：徐文斌。”
“处理意见：已安抚家属情绪，鉴于属于企业内部工伤纠纷，暂不予刑事立案。已转交辖区红星派出所，协助双方进行治安调解。”
“啪。”
陈正锋手里的钢笔尖重重地戳在本子上，险些把纸张划破。墨水在纸面上洇开了一大片黑色的污迹。
工伤纠纷？治安调解？
这是何等无耻的定性。明明是黑心企业违规操作导致残疾，事后还纠集社会闲散人员暴力殴打受害者家属。这在任何年代，都是妥妥的涉黑涉恶案件。
可是，到了徐文斌的手里，轻飘飘的一句“工伤纠纷”，就把赵天龙身上的刑事责任推得干干净净。再转交到底下的派出所“协调”？那和把羊送进狼窝有什么区别。
“好一个徐文斌，好一个处理意见。”陈正锋咬着牙，把本子拍在桌子上，“这哪里是在接访，这根本就是在替赵家筛选‘麻烦’。谁敢来告赵家，他就把谁的案子按下不表，然后反手就把情报卖给赵天龙。”
这被撕掉的三页纸，不仅仅是失踪的档案，这是赵家这二十年来，踩在滨河市老百姓骨头上疯狂敛财的血腥账本。
“周叔，您这记忆力绝了。”陈正锋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里的怒火，“这案子既然被压下来了，那个叫张建国的矿工后来怎么样了？他有没有继续上访？”
听到陈正锋的这个问题，周伯安眼里的那团火突然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悲凉和无力。
老头子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铁皮柜前，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金属柜门。
“小陈，你以为我为什么能把这条记录记得这么清楚？几万条信访记录，我怎么偏偏就记住了他张建国？”
周伯安转过头，看着陈正锋，声音哽咽了。
“因为这条记录登记完还不到半个月……张建国就死了。”
“什么？”陈正锋浑身一震，双眼瞪大。
又死了一个？
马春生的父母死了，父亲陈国栋死了，现在又冒出来一个张建国。赵天龙这帮畜生，到底在这座城市里埋了多少具尸体？
“我记得特别清楚。”周伯安抹了一把眼角，“那年四月底，辖区派出所报上来一个非正常死亡的案子。我带着徒弟去现场验的尸。”
老法医陷入了痛苦的回忆中。
“现场在城郊一个废弃的深水矿坑里。尸体捞上来的时候，人都泡发了。派出所给的结案报告是：死者张建国，长期酗酒，当晚醉酒后不慎失足跌落矿坑，溺水身亡。纯属意外。”
“意外落水？”陈正锋听到这四个字，冷笑连连。这套说辞，跟他父亲当年在西山仓库被定性为“意外落水”的结论，简直如出一辙。这也是赵家灭口最常用、也最好掩盖的伎俩。
“是啊，意外落水。”周伯安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当时解剖的时候，发现他的胃里的确有大量的酒精。他的身上也没有明显的外伤。按照法医鉴定程序，的确只能定性为溺水。”
“可是小陈，你想想。”周伯安情绪突然激动起来，用拐杖用力地杵着地面，“一个弟弟刚被绞断了手、为了给弟弟讨公道连公安局都敢闯的汉子，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跑去深山老林里喝得烂醉，还自己跳进水坑里淹死？”
陈正锋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
“他不是自己喝醉的。他是被人灌醉，或者是被打晕后强行灌入酒精，然后像扔垃圾一样扔进那个废矿坑里的。”陈正锋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句话。
档案室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这几页记录会被人小心翼翼地撕掉？
因为如果把马春生的案子和张建国的案子放在一起看，哪怕是个刚警校毕业的新手，也能看出里面令人毛骨悚然的规律。
凡是来信访办实名举报赵家的人，全都在短时间内遭遇了各种“意外”。要么是失踪，要么是被火烧，要么是醉酒淹死。
而这所有“意外”的源头，全都指向了当年坐在信访窗口后面的那个年轻科员……徐文斌。
徐文斌就是一张过滤网。他把老百姓的求救信变成了赵家的死亡名单。他亲手把张建国、马春生这些走投无路的苦主，推进了赵天龙早早挖好的坟墓里。
这就是为什么今天下午，徐文斌在办公室里听到“马春生”这个名字时会那么恐惧。这也是为什么大半夜的，他会像个游魂一样徘徊在档案室门外。
因为他怕。
他怕当年那些被他亲手撕碎的罪恶，会在二十年后的今天，化作厉鬼来找他索命。
“好一个南城分局政委，好一个清正廉洁的好领导。”
陈正锋仰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闷气。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心底那股要将这滨河市翻个底朝天的决心，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坚如磐石。
“周叔，这被撕掉的三页纸，就是徐文斌这辈子洗不掉的血债。您今晚回忆出来的这条线索，太关键了。”
陈正锋走过去，扶着老法医的胳膊，“赵天龙在前面杀人越货，徐文斌在后面截访通风报信，王振山在上面打伞盖章掩盖命案。这三个人，当年简直是在滨河市组建了一个流水线般的杀人集团。”
“小陈，咱们现在证据越来越多了，是不是该动徐文斌了？”周伯安紧紧抓着陈正锋的手腕，“这老小子今天大半夜跑来，说明他已经起了疑心。要是让他提前跑了，或者再整出什么幺蛾子，咱们就麻烦了。”
“动，肯定要动。但不是现在。”
陈正锋眼底闪过一丝深不见底的寒光，他走到桌前，将那本记录簿重新锁进死档柜里。
“徐文斌这个人太狡猾，而且他背后还有刘文昌。如果咱们现在就拿着这几页撕痕去抓他，他完全可以咬死不认，说不知道是谁撕的。没有口供，咱们定不了他的死罪。”
“那咱们怎么办？”周伯安急了。
陈正锋转过身，眼底掠过一抹令人胆寒的冷意。
“堡垒，往往是从内部攻破的。”
陈正锋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三点。“徐文斌不是心虚吗？不是怕鬼敲门吗？那咱们就给他加把火，让他彻底疯掉。”
“李浩那边传来消息，看守所里的郑涛突然闹着要见我，说要交代‘老K’的秘密。这大半夜的，妖魔鬼怪全出来了。”
陈正锋穿上外套，拿起车钥匙，眼神无比锐利：“周叔，我现在就赶去市郊看守所。只要能撬开郑涛的嘴，拿到高层的铁证，别说是徐文斌，就算是那个刘市长，我也能让他明天就卷铺盖进局子。”
“这滨河市的天，该亮了。”
陈正锋推开档案室沉重的铁门，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夜色之中。背后的黑暗里，那些沉睡了二十年的冤魂，像终于看到了一丝破晓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