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城区分局的大楼里走出来,天色已经有些擦黑了。
天色擦黑,冷风卷起马路牙子上的枯叶,在半空中打着旋儿。陈正锋把夹克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大步流星地朝着自己停在路边的吉普车走去。
就在他掏出车钥匙,准备拉开车门的那一刻。
多年在一线刑侦摸爬滚打练就的直觉,让他后背没来由地窜起一股寒意。陈正锋动作没停,借着拉车门转身的空当,眼角的余光不着痕迹地往街对面的拐角扫了一眼。
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普通大众轿车。
车子停的位置很讲究,正好在一棵大行道树的阴影里,避开了路灯的直射。车窗贴着一层颜色很深的暗膜,从外面根本看不清里面有几个人。但这辆车的车头,不偏不倚,正好死死地对着分局的大门出口。
陈正锋心里冷笑了一声,面无表情地坐进驾驶室,打火,挂挡。
“嗡……”
吉普车平稳地驶入主干道,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流里。
陈正锋一边把着方向盘,一边不时地瞥一眼车内的后视镜。果然,他前脚刚走,那辆停在阴影里的黑色大众就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
对方跟车的技术不算太专业,但胜在胆子大,就这么大摇大摆地隔着两三辆车的距离,一直咬在陈正锋的吉普车屁股后面。
“真拿省厅督办组当摆设了。”陈正锋盯着后视镜里的那两道车灯,咬了咬牙。
他现在算是彻底明白,刚才在办公室里,徐文斌为什么会频频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了。徐文斌不是在看门,他是在害怕门外那张无处不在的网。
赵家和他们背后的保护伞,不仅把眼线安插在了市局的信访办、网安支队,甚至连分局的实权政委,都在他们的严密监视之下。陈正锋今天来找徐文斌谈话,前脚刚进门,后脚这帮负责盯梢的人就已经在分局门口布好局了。
连续过了三个红绿灯路口,那辆黑色大众依然阴魂不散。
陈正锋没有选择在大马路上打草惊蛇,也没有呼叫局里的同事来围堵。他心里清楚,这帮人既然敢明目张胆地跟踪省厅的办案人员,就一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现在抓几个跑腿的小喽啰,除了打乱自己的节奏,没有任何意义。
“想玩?我陪你们玩玩。”
陈正锋打了一把方向盘,在前面一个没有红绿灯的岔路口,吉普车直接右转,一头扎进了滨河市老城区那片错综复杂的弄堂里。
老城区的巷子窄得很,两边全乱停着自行车和三轮摩托,有些地方连两辆小车错车都费劲。头顶上乱七八糟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交织着,路灯也是坏一个亮一个,视线非常差。
陈正锋对这片地形烂熟于心。他左拐右绕,车速丝毫不减,几个呼吸的功夫,就把那辆黑色大众给甩得没影了。
他把车停在一个隐蔽的死胡同里,熄了火。
车窗外黑漆漆的一片。陈正锋从兜里摸出烟盒,点了一根烟。借着忽明忽暗的烟头火光,他拨通了李浩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
“锋哥,有什么指示?我正盯着郑涛那边呢。”李浩压低了声音说道。
“浩子,帮我查个车牌。汉A·8832c。”陈正锋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冷静得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不要通过市局的指挥中心,用你在交警队私底下的铁哥们关系去查。动作要快,绝对不能留下痕迹。”
“明白。交给我了。”李浩一听这语气,就知道有情况,二话不说挂了电话。
半个小时后。
陈正锋已经回到了专案组的临时驻地,正坐在办公桌前翻看当年的信访登记汇总。
手机屏幕亮了,李浩发来了一条长长的加密信息。
陈正锋点开信息,刚扫了两眼,深邃的眼底就爆射出一股骇人的精光。
【陈哥,车查到了。这辆车没挂在个人名下,是属于一家私人企业的公车。企业名字叫‘滨河市振山建筑工程有限公司’。】
振山建筑。
看到这四个字,陈正锋感觉胸口涌起一股强烈的恶寒。这家建筑公司连掩饰都懒得掩饰,直接把前市公安局副局长王振山的名字,明晃晃地挂在了招牌上。
继续往下看,信息里的内容更加触目惊心。
【我托哥们查了这家公司的底。法人代表叫刘强。这个刘强是个社会上的闲散人员,早年间跟着赵天龙混过。更要命的是,刘强的亲姐姐,就是王振山的老婆。也就是说,这公司是王振山的小舅子开的。】
【陈哥,还有个邪门的事。我那哥们在交警系统里调这辆车的违章记录时,发现这辆车在最近三个月里,有整整十七次违章记录。闯红灯、超速、逆行,什么都有。但是。这十七次违章,全都没有处理,交警队那边的系统里直接给打了个‘免罚’的内部标记。】
看完这条信息,陈正锋把手机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十七次违章,没人敢管,没人敢罚。
这就是王振山虽然倒台,却依然笼罩在滨河市上空的阴影。
难怪这帮人敢明目张胆地跑到分局门口去跟踪办案人员。在他们眼里,滨河市的马路就是他们自家开的后花园,连红绿灯对他们来说都只是个摆设。
王振山虽然被留置进去了,但他这些年提拔的亲信、结交的党羽、还有他老婆娘家人仗着他的势搞出来的这些黑产,依然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蜘蛛网,死死地盘踞在这座城市里。
这辆跟踪的车,很可能就是王振山余党在向专案组示威,或者,是在替更高层的那位“老K”充当眼睛。
“越来越有意思了。”
陈正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眼底浮起一抹冷厉。王振山的专职司机赵小军出现在埋尸地,王振山的小舅子派人跟踪专案组。这条线,算是死死地绑在王振山身上了。
夜渐渐深了,时针指向了晚上十一点。
陈正锋正准备去洗把脸,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大半夜的,这震动声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陈正锋拿过手机一看,来电显示是老法医周伯安。
“周叔,这么晚了还没歇着?”陈正锋接起电话,语气放缓了一些。
“小陈啊……”电话那头,周伯安的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周围安静得能听到老头子微微发颤的呼吸声。
“你在局里吗?我这边……出了点状况。”
“我不在局里,在驻地。您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陈正锋立即站直了身体,敏锐地察觉到了周伯安语气里的不对劲。
“我刚才在法医中心加完班,寻思着去地下档案室再翻翻当年的老卷宗,看看能不能找出点跟老鹰嘴有关的碎线索。”周伯安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结果,我刚走到档案室外面的走廊拐角,就撞见个人。”
陈正锋屏住呼吸:“谁?”
“徐文斌。”
周伯安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可思议,“就是南城分局那个政委,徐文斌。”
陈正锋的眉头一皱。
大半夜的,一个分局政委,不在自己的辖区待着,跑到市局地下一层的积案档案室来干什么?
“您看清了吗?确定是他?”
“绝对错不了,那张脸我化成灰都认识。”周伯安十分肯定地说,“他当时手里拿着一把档案室的备用钥匙。咱们局这档案室平时没人来,备用钥匙就在值班室挂着,他毕竟是老领导了,拿个钥匙也没人敢拦。”
周伯安回忆着刚才那诡异的一幕,后背不由得直冒冷汗。
“他看起来非常紧张。我在拐角处的阴影里,他没看见我。我瞅见他进去大概待了有二十分钟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也没拿什么卷宗。”
“可是,最邪门的是……”
周伯安的声音发起抖来。
“他锁好门之后,没有马上走。他就在档案室那扇掉漆的铁门跟前,直愣愣地站着。站了得有十来分钟。就跟丢了魂一样,死死地盯着那扇门,两只手在身侧抖个不停。”
陈正锋听着,心里浮现出那种阴森的画面。
幽暗的地下走廊里,一盏昏黄的灯光打在一个身居高位的警官身上。他像一尊僵硬的雕塑,死死地盯着一扇铁门,像是那门背后关着的不是卷宗,而是随时会扑出来索命的恶鬼。
他在看什么?
或者说,他在档案室里,看到了什么让他如此恐惧的东西?
陈正锋想起下午在徐文斌办公室里,那老狐狸滴水不漏的回答,以及那句阴森森的警告……“有些事,别查太深。”
“周叔,他现在人呢?”陈正锋沉声问。
“刚走,脚步很快,跟逃命似的。”周伯安喘了口粗气,“小陈,你说这徐文斌大半夜的跑到档案室,是不是知道咱们在查那份信访记录,想去销毁证据啊?”
“不可能。”
陈正锋果断地否定了,“那份关于马春生的信访记录,我已经拍照固定了证据,而且原件被我藏在了一个带锁的死档柜里,他就算把档案室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
陈正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大脑像一台精密的计算机,疯狂地分析着徐文斌反常的举动。
下午刚被约谈,晚上就冒着风险潜入档案室。而且出来后那种失魂落魄的恐惧状态……
“他不是去销毁证据的。”陈正锋突然停下脚步,眼中精光爆射,“他是去‘确认’的。”
“确认什么?”周伯安一头雾水。
“确认那颗雷,到底爆没爆。”陈正锋咬着后槽牙,声音里透出一股让人胆寒的锐气,“徐文斌是个聪明人,他下午跟我聊完,心里肯定打鼓了。他知道那份信访记录是个死穴,所以他今晚必须要去档案室看一眼,看看那本登记簿还在不在,看看咱们专案组到底掌握了多少底牌。”
“如果他发现那本登记簿还在原来的位置,他可能会觉得咱们只是例行询问;可如果他发现那本记录被咱们藏起来了,或者已经被抽走了……”
陈正锋的眼睛微微眯起,望着窗外那黑沉沉的夜色。
“那他就会知道,屠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电话那头,周伯安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那……那他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陈正锋冷笑一声,“他在门外站了那么久,不是在看门,他是在做一辈子的心理挣扎。他在害怕,那种被过去的罪恶追上门来的恐惧,已经快要把他逼疯了。”
“周叔,您赶紧离开局里,直接回驻地,路上注意安全。剩下的事,交给我。”
挂断电话,陈正锋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大步流星地走出办公室。
跟踪的黑车,十七次免罚的违章,大半夜潜入档案室的政委,还有看守所里闹着要见自己的网安内鬼郑涛。
所有的牛鬼蛇神,在这一夜全都按捺不住,纷纷跳出了水面。
陈正锋走到院子里,初冬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让他原本疲惫的大脑一下子变得无比清醒。
他抬起头,看着滨河市那片被城市霓虹灯染成暗红色的夜空。
“徐文斌,王振山,刘文昌……还有那个躲在最后面的老K。”
陈正锋拉开车门,动作利落地上车,一脚将油门踩到底,吉普车发出一声犹如猛虎下山般的咆哮,撕裂了沉寂的夜幕。
“这盘棋,该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