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半,市二院重症监护室(IcU)外的走廊静得吓人。
半个小时前,市局副局长王振山带着一大帮人,浩浩荡荡地来了一趟“视察”。他不仅在主治医生面前嘘寒问暖,还冠冕堂皇地在老刘的病房外安排了两个值班民警,美其名曰“保护重要证人”。
陈正锋和张磊没露面。他们俩一直躲在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里,冷眼看着王振山演完了这出猫哭耗子的好戏。
等那帮当官的前脚刚走,陈正锋后脚就从楼梯间里闪了出来。他看着那两个被安排在走廊椅子上值夜班、此刻正打着哈欠昏昏欲睡的民警,冷笑了一声。
“就靠这俩摆设,别说防杀手了,来个偷钱包的他们都逮不住。”张磊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屑。
“王振山安排他们来,本来就不是为了保护老刘的。那是做给外面人看的表面文章。”陈正锋把鸭舌帽往下压了压,眼神深邃,“老刘没死,赵天龙现在肯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们第一次没得手,一定会来第二次。而且,今晚是最好的机会。”
张磊一愣:“今晚?这可是医院,而且老刘在IcU里头,他们胆子这么大?”
“亡命徒没完成任务,回去也是死路一条。”陈正锋拍了拍张磊的肩膀,“去,把老刘病房旁边的那个清洁工具间撬开。今晚咱们俩就在这儿耗着,二十四小时倒班。我倒要看看,赵天龙手底下的魑魅魍魉,究竟长什么样。”
张磊点点头,轻手轻脚地摸了过去,几下就弄开了工具间的门锁。
这是一个不到五平米的小屋子,堆满了拖把、消毒水和医用垃圾桶,气味非常难闻。但它有一个绝佳的优势……门上的百叶窗,正好能斜着看到IcU病房那扇厚重的气密门。
两人挤在工具间里,连灯都不敢开。
张磊找了个倒扣的塑料桶坐下,揉了揉发酸的后脖颈:“陈哥,你先靠着墙眯一会儿,我盯着。这两天你都没怎么合眼,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
“我不困。”陈正锋靠在门背上,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死死盯着走廊,“浩子那边有消息了吗?”
“有了。”张磊掏出手机晃了晃,“他刚发信息说,已经把那本账本和照片安全转移了,这会儿正守在安全屋外围呢。李国华那边他也打听了,人还在第一人民医院躺着,医生说脑死亡的概率很大,基本算是废了。”
陈正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老刘拼死护下来的那个血色U盘,现在就贴身装在他的内衣口袋里。U盘里的数据他还没来得及看,但他知道,里面的东西,加上老李留下的账本,已经足够在滨河市掀起一场十级地震。
现在,他们唯一要做的,就是守住老刘这条命。老刘是活口,是证人,只要他醒过来,赵家的建筑帝国就会顷刻崩塌。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过去。
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那两个值班的民警早就靠在椅子上打起了呼噜,睡得像两头死猪。
凌晨四点。
这是人一天中最困倦、生理机能最弱的时候,也是医院里防备最松懈的时刻。
陈正锋一直闭目养神,突然,他睁开眼睛,身体像是一张拉满的硬弓,一下子绷紧。
“来了。”陈正锋的声音轻得像一阵微风,但却清楚地传到了张磊的耳朵里。
张磊一个激灵,一下子清醒,悄无声息地站起身,顺着陈正锋的视线往外看去。
走廊的另一头,电梯门悄然滑开。
两个穿着绿色护工服、戴着蓝色医用外科口罩和帽子的男人,推着一辆装满输液瓶和纱布的医疗不锈钢推车,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车轱辘压在地板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咕噜咕噜”声。
这两人身形魁梧,走起路来下盘很稳,一点都不像平时在医院里干粗活的护工。他们经过那两个打呼噜的民警时,连看都没看一眼,径直朝着老刘所在的IcU病房走去。
“陈哥,是这俩孙子吗?看着挺像那么回事啊。”张磊握紧了拳头。
“你看他们的眼睛。”陈正锋冷冷地说,“普通护工大半夜被叫起来干活,眼神都是疲惫涣散的。这俩人,眼睛里有光,那是盯着猎物的杀气。”
此时,那两名“护工”已经推着车来到了IcU的气密门前。
前面那人伸手去按门边的密码锁。就在他抬手的当口,袖口往上缩了一截。
张磊的视力很好,借着走廊昏暗的灯光,他清楚地看到,那人戴着橡胶手套的手腕上,露出了半截青色的纹身。
那是一个张牙舞爪的龙头图案。
“青龙纹身。”张磊压低嗓门,咬着牙说道,“是赵天龙手底下的核心打手。那帮狗娘养的真的来了。”
陈正锋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无比凌厉:“你对付按密码那个,走廊里望风的交给我。记住,抓活的。”
“明白。”张磊扭了扭脖子,骨头发出“咔咔”两声脆响。
病房门外,“滴”的一声轻响,气密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前面那个纹身男把手伸进推车下面,摸出了一支早就准备好的注射器。针管里装着透明的液体……那是高浓度的氯化钾,只要一针推进老刘的输液管里,几秒钟就能引发心脏骤停,事后就算是法医来验尸,也查不出任何毒物反应,只会当成抢救无效。
他刚把头探进病房。
就在这一刻。
“砰”的一声巨响。
清洁工具间的门被张磊一脚踹开,张磊整个人像是一头出笼的猛虎,带着一股劲风,直接扑向了那个半个身子已经探进病房的纹身男。
“什么人?”
走廊里那个负责望风的同伙大惊失色,手刚摸向腰间,就看到一道黑影从张磊身后闪了出来。
陈正锋的速度比张磊更快。他一个箭步冲上前,一脚重重地踹在医疗推车上。
沉重的不锈钢推车“哐当”一声撞向那个望风的杀手,直接把对方撞得一个踉跄,腰里刚拔出来的一把军用匕首也掉在了地上。
另一边,张磊已经和那个纹身男缠斗在了一起。
纹身男显然是个练家子,虽然被偷袭,但反应奇快。他手里的注射器扎向张磊的脖子。张磊偏头闪过,一把死死扣住对方的手腕,借着对方前冲的力道,一个漂亮的警用擒拿过肩摔。
“砰。”
纹身男被重重地砸在水磨石地板上,张磊顺势一记膝盖狠狠地压在对方的胸口上,只听“咔嚓”一声,显然是断了根肋骨。
“老实点。警察。”张磊大吼一声,掏出手铐,熟练地将纹身男的双手反剪铐死。
走廊里的动静一下子惊醒了那两个值班民警。两人吓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连帽子都掉在了地上,摸着腰间的警棍,哆哆嗦嗦地问:“咋……咋回事啊?”
“没你们的事,滚一边看着。”陈正锋头都没回地吼了一句。
那个被推车撞开的望风杀手见势不妙,知道今天算是栽了。他根本不去管地上的同伙,转身就往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跑。
想跑?
陈正锋冷哼一声,双腿发力,像是一头猎豹般追了上去。
杀手刚推开消防通道的防火门,还没来得及往下跑,陈正锋已经到了他身后。陈正锋右腿一扫,准确无误地踢在杀手的腘窝上。
杀手右腿一软,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前扑倒。
陈正锋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一脚踩在杀手的后背上,双手抓住他的右臂,用力往上一撅。
“啊……。”
杀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肩膀关节被生生卸脱了臼。
“跑啊?你继续跑。”陈正锋单膝压住杀手的脖子,掏出随身带着的尼龙扎带,把他的双手死死捆住,然后像拎小鸡一样,把人从楼梯间拖回了走廊。
整个战斗过程,从张磊踹门到陈正锋制服逃犯,加起来不到一分钟。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展现出了两人常年在一线摸爬滚打形成的恐怖默契。
走廊里一片狼藉。医疗推车翻倒在地,纱布和药水瓶散落得到处都是。
那两个值班民警早就看傻了眼,贴着墙根站着,连大喘气都不敢。他们认出了陈正锋,知道这位可是省厅派下来的活阎王,就算现在被停了职,也不是他们这种小喽啰惹得起的。
张磊把那个断了肋骨的纹身男提溜起来,推到墙角,摘下了对方脸上的口罩。
这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死寂。
陈正锋走过去,蹲下身子,眼神冷冷地盯着对方的眼睛:“说吧。谁派你们来的?那管氯化钾,是准备打给谁的?”
纹身男靠在墙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却只是抬眼扫了陈正锋一下,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惧色,倒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骨头挺硬。没关系,到了局子里,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张磊气不打一处来,踹了纹身男一脚。
“带走。找辆车,先把他们押回安全屋。局里的留置室现在不干净,我不信王振山的人。”陈正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好嘞。”
张磊押着纹身男,陈正锋拽着那个脱臼的杀手,四个人走向了走廊另一侧的职工专用电梯。
电梯门关上,一路往下。
“陈哥,这俩孙子身手不错啊,绝对不是街边那种拿钱办事的小混混。你看这拿刀和扎针的架势,受过专业训练的。”张磊看着电梯显示的楼层数字,小声说道。
“赵天龙能在滨河盘踞二十年,手里养了一批不见光的死士,也不奇怪。”陈正锋盯着电梯里的不锈钢倒影,“这说明咱们打痛他们了。这几天,他们肯定会疯狗一样地反扑。”
“叮……”
电梯到了一楼的地下车库。
张磊推着纹身男先走出了电梯。陈正锋押着另一个杀手紧随其后。
地下车库里很阴冷,昏黄的灯光照在水泥柱子上,显得有些压抑。
就在张磊准备把人押向那辆套牌面包车的时候,异变突生。
走在前面的那个纹身男,原本还算平稳的脚步突然一顿。紧接着,他的身体一僵,整个人就像是触电了一样,剧烈地抽搐起来。
“哎哎。你干什么。别给老子装死。”张磊以为对方要耍花招,用力拽了一把手铐。
可是,纹身男却顺着张磊的力道,直挺挺地瘫倒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的双眼登时瞪得老大,眼球暴突,布满了可怕的红血丝。嘴巴大张着,喉咙里发出一种如同破风箱般拉扯的“咯咯”声。
仅仅不到两秒钟的时间,大量的白色泡沫混合着血液,从他的嘴角涌了出来。
“陈哥。不对劲。”张磊吓了一跳,赶紧松开手后退了半步。
陈正锋脸色骤变,一把将手里的脱臼杀手推给张磊:“看好他。”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单膝跪地,伸手去探纹身男的颈动脉。
没有脉搏。
陈正锋又凑近了纹身男的口鼻,一股极其微弱、但却极具辨识度的苦杏仁味,钻进了他的鼻腔。
“氰化物?”
陈正锋的呼吸一滞,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顾不上恶心,立即戴上手套,双手用力掰开纹身男那张已经开始僵硬的嘴巴,拿着手电筒往里照去。
口腔里满是白沫和血水。
陈正锋的手指顺着纹身男的牙床摸索过去。在左侧下颌最后面的一颗槽牙位置,他的手指摸了个空。
那里没有牙齿,只有一排血淋淋的牙龈,和一个人工植入的微小空洞。
氰化物胶囊。
这是一种极其古老,却又极其有效的灭口方式。杀手在执行任务前,会将装有剧毒氰化物的微型胶囊镶嵌在后槽牙里。一旦任务失败或者被捕,只需要用力咬破胶囊,毒液就会在几秒钟内通过口腔黏膜进入血液,导致人顷刻暴毙。
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陈正锋慢慢站起身,看着地上这具还在微微抽搐、但已经彻底没有了生命体征的尸体。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骨爬了上来。
“陈……陈哥,他怎么了?”张磊押着另一个杀手走过来,看着地上口吐白沫的死人,声音都有些发抖了。
“死了。服毒自杀。”陈正锋的声音沉得像是一块生铁。
“服毒?他刚才双手被铐着,连兜都没摸,怎么服毒?”张磊满脸的难以置信。
陈正锋没有回答,他转过头,一双眼睛像是在黑暗中燃烧着两团幽兰色的鬼火,死死地盯住了张磊手里押着的那个杀手。
那个脱臼的杀手看着地上的同伴,脸色苍白如纸,但他那双三角眼里,却闪过一丝认命般的决绝。
“拦住他。别让他合嘴。”陈正锋大吼一声,整个人如同一头发狂的猛虎,朝着那个杀手扑了过去。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那个杀手看着扑过来的陈正锋,竟又发出一声诡异的冷笑。他的下巴肌肉一紧,用力地咬合了下去。
“咔。”
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玻璃珠碎裂的声音,在地下车库安静的空气中响起。
下一秒,这个杀手的身体也一僵,双眼翻白,软绵绵地倒在了张磊的怀里,步了同伴的后尘。
寂静。
地下车库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排气扇转动的嗡嗡声在回荡。
张磊看着手里转眼变成尸体的杀手,吓得一把将人扔在地上,连连后退了好几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当了这么多年刑警,抓过凶杀犯,斗过毒贩,但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为了保密,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就咬碎毒药自尽的狠角色。
这不是普通的打手,更不是为了钱可以出卖一切的马仔。
这是被彻底洗脑、随时准备为主子赴死的专业死士。
陈正锋站在两具尸体中间,双拳紧紧攥着,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甚至掐出了血丝。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地下车库里潮湿阴冷的空气,肺部感觉一阵针扎般的疼痛。
“陈哥……这……这怎么弄?”张磊咽了口唾沫,声音还在发飘,“这俩人死了,线索又断了。而且这手段……赵家到底是个什么怪物啊?”
“怪物?怪物也是人养出来的。”陈正锋抬起头,看着车库出口方向透进来的微弱晨光,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绝。
“赵天龙能养出这种级别的人,说明滨河的水,已经黑到了骨头里。”
陈正锋掏出手机,没有打给滨河市局的任何人,而是直接拨通了省厅督导组的那条绝密专线。
“把尸体留在这儿,给局里打电话报现场。”陈正锋看着张磊,“咱们的命不够硬,这盘棋,是时候让更上面的人来下了。”
天,马上就要亮了。而滨河市真正的血雨腥风,伴随着这两具口吐白沫的尸体,终于彻底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