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第二人民医院的重症监护室(IcU)外,空气沉闷得像是一滩死水。
距离工程师刘建波被送进抢救室,已经整整过去了四十八个小时。这两天两夜,陈正锋寸步不离地守在走廊的塑料长椅上。他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双眼熬得通红,身上那件黑夹克还带着那天夜里的泥点子。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滨河市的天空阴沉沉的,似乎在酝酿着下一场暴雨。
“滴……滴……滴……”
病房里,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而规律的电子音。
突然,坐在病床边上一直抹眼泪的刘建波妻子李美娟,站了起来,带翻了身后的圆凳,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老刘。老刘你是不是听见我说话了?医生。大夫快来啊,他手指头动了。”李美娟扑在床沿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走廊外的陈正锋听到动静,像是一头被惊醒的猎豹,推开气密门大步跨了进去。
几个医生和护士迅速围在病床前,翻眼皮、照手电、查体征。
在一阵令人窒息的忙乱后,主治医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摘下口罩,转头看向李美娟和陈正锋:“病人熬过最危险的阶段了,意识正在恢复。不过他现在非常虚弱,颅压还不稳定,千万别让他情绪太激动。”
医生护士退了出去。病床上,刘建波那张被纱布缠得只剩下一双眼睛和嘴巴的脸,微微抽搐了几下。
他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眼神涣散了好几秒,才慢慢聚焦。
当他看清白色的天花板和妻子那张哭得变形的脸时,浑浊的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上的管子流进了枕头里。
“水……”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蚊子哼哼般的声音。
李美娟赶紧拿过棉签,沾了点温水,小心翼翼地润湿他的嘴唇,一边哭一边骂:“你个死鬼,你可是吓死我了。你要是真两腿一蹬走了,留下我们孤儿寡母的可怎么活啊。”
刘建波喝了点水,嗓子稍微舒服了一些。他转动了一下眼珠,视线越过妻子,落在了站在床尾的陈正锋身上。
看到这个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陌生男人,刘建波的眼神一下子被恐惧填满。他的身体在被窝里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心电监护仪上的线条也跟着剧烈起伏。
“你……你是谁?你们还不肯放过我……”刘建波以为这是赵家派来在医院里斩草除根的打手,吓得连呼吸都急促了。
“老刘,你别怕。”陈正锋快步走到床前,没有任何废话,直接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警官证皮套,翻开,将那枚闪闪发亮的警徽和钢印端端正正地亮在刘建波眼前。
“刘工,你看清楚。我是省公安厅刑侦总队派下来的调查专家,我叫陈正锋。”陈正锋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股能让人一下子镇定下来的安全感,“打你的凶手,我们正在抓。在这间病房里,有我在,天王老子也动不了你一根汗毛。你现在绝对安全了。”
刘建波死死地盯着那个带有国徽的警官证,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里,逐渐焕发出一丝光彩,紧接着,委屈、不甘、愤怒……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化作了压抑不住的嚎啕大哭。
“省厅的警察……终于来了个能管事儿的警察了……”刘建波哭得撕心裂肺,要不是身上插满了管子,他恨不得给陈正锋跪下,“陈警官,他们不是人啊。他们是草菅人命的畜生。”
陈正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刘工,慢慢说。你拼死保下来的那个带血的U盘,我已经拿到了。但里面只有一些零碎的数据,我需要你告诉我,滨河新城到底有什么猫腻?”
听到“U盘”两个字,刘建波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制住激动的情绪。
他转过头,看着妻子李美娟,声音虚弱但异常坚决:“美娟,你现在回家一趟。去咱俩的卧室,把衣柜挪开,靠墙角的那块复合地板是松的。下面有个防水的铁盒子,你拿过来,亲手交给陈警官。”
李美娟一听,吓得连连摆手:“老刘,都这时候了你还管那些破事。咱不告了行不行?我就要你平平安安的。”
“糊涂。”刘建波气得瞪圆了眼睛,牵动了头上的伤口,疼得直倒吸冷气,“我这条命差点搭进去,不就是为了把那东西递上去吗。去拿。”
陈正锋转头冲着门外喊了一声:“张磊。”
张磊推门进来。
“你开那辆套牌车,亲自陪嫂子回去拿东西。走医院后门,绕开大路,注意身后有没有尾巴。拿到东西马上回来,绝不能出任何差错。”陈正锋吩咐道。
“陈哥放心,人在东西在。”张磊拍了拍胸脯,带着满脸担忧的李美娟快步离开了病房。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
陈正锋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看着刘建波:“刘工,现在可以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吗?”
刘建波闭上眼睛,眼角的肌肉因为痛苦而抽搐着,心里浮现出那个让他夜不能寐的工地。
“滨河新城的三号楼,是三十六层的超高层住宅。”刘建波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按照国家建筑标准和设计图纸,这种高层建筑的地下车库和底部承重墙,混凝土标号必须达到c30以上,才能保证楼体的强度和抗震能力。”
刘建波睁开眼,死死地盯着天花板:“可是,赵家的施工队,为了省钱,把底层的混凝土,全都换成了c25,甚至是更便宜的劣质商混。”
陈正锋虽然不是工程专业出身,但也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这会导致什么后果?”
“后果?”刘建波苦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凄凉,“短时间内看不出来。但只要过个五年十年,混凝土开始老化,或者遇到哪怕是一次稍微强一点的地震,甚至是一场大台风,底层的承重柱就会出现大面积的裂缝。三十六层的高楼啊,陈警官。几百户人家,几千条人命。那是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直接倒塌变成万人坑的。”
刘建波越说越激动,双手紧紧攥住了床单:“我干了一辈子工程质检,我盖的房子,自己得敢住。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帮王八蛋拿老百姓的命去换钞票。”
陈正锋听得心里火起。赵氏集团不仅在暗地里搞黑社会那一套,连明面上的房地产项目,都敢做这种丧尽天良的豆腐渣工程。这帮人为了利益,早就彻底没有了底线。
“我发现了这个问题,就扣了他们的验收单,要求他们停工整改、重新打地基。”刘建波喘了口气,“赵天龙手底下的工头来找我,塞给我一张存着五十万的银行卡,让我闭着眼签个字。我没要,当场就把他轰了出去。”
“然后你就去住建局和纪委实名举报了?”
“对,但我留了个心眼,我把关键证据藏在了家里。”刘建波眼底闪过一丝后怕,“结果举报信交上去不到两天,我在下班路上就被人堵在了黑巷子里。几根包着胶皮的钢管,专往我后脑勺和脾脏上招呼,这是冲着要我的命来的啊。”
正说着,病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张磊满头大汗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生了锈的旧月饼铁盒。李美娟跟在后面,脸色苍白,显然也是吓得不轻。
“陈哥,拿到了。一路上很干净,没人跟着。”张磊把铁盒递给陈正锋。
陈正锋接过铁盒,打开盖子。
里面放着一个透明的密封袋,袋子里装着一沓彩色冲洗照片,以及几张对折起来的A4纸复印件。
陈正锋戴上手套,将里面的东西倒在病床的活动餐桌上。
首先是照片。
这些照片都是刘建波在工地上偷偷拍的。照片上清楚地拍到了几辆正在浇筑的混凝土搅拌车,车身上挂着的出料单和电子标签,被镜头拉得很大,上面清清楚楚地印着“强度等级:c25”。
但紧接着的一张照片,是施工方放在办公室桌子上的材料进场报验单,上面的数字,却被生生改成了“c30”,甚至还盖着某个材料检测机构的合格公章。
“好一招偷梁换柱。”陈正锋眼神冰冷,“单凭这些照片,就能定他们一个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和重大责任事故罪。”
“陈警官,你看下面那份文件。”刘建波在病床上虚弱地抬了抬手。
陈正锋放下照片,拿起了那几张对折的A4纸。
这是一份《滨河新城一期工程(3号楼)基础分部工程验收记录表》。
这份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地盖满了各种公章,有施工单位的,有监理单位的。虽然质检员那一栏是空着的(刘建波拒绝签字),但是在最关键的、具有最终决定权的【建设单位项目负责人】这一栏里,却赫然签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名字。
当陈正锋看清那个名字的一刻,他的呼吸骤然停住,整个人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定在了原地。
张磊凑过来看了一眼,差点没忍住爆出粗口:“我肏。王振山?”
没错,那个在工程验收单上签字的,赫然是滨河市公安局副局长,王振山。
落款日期,就在三个月前。
陈正锋抬起头,满脸震惊地看着刘建波:“王振山是个公安局的领导,他怎么可能、又怎么敢在房地产的工程文件上签字?这种事在体制内是绝对的高压线啊。”
陈正锋太了解王振山这种老狐狸了。他们平时收黑钱、当保护伞,全都是通过“鑫山贸易”那种亲戚挂名的白手套公司走账,绝对不会在任何带有商业性质的文件上留下自己的真迹。
这次为什么会留下这么大一个破绽?
刘建波惨然一笑,眼神中透着看透一切的疲惫:“因为他那天急了,或者说,是他背后的人急了。”
刘建波深吸了一口气,解释道:“‘滨河新城’的开发商,明面上叫‘振山置业’,法人代表就是王振山老婆的亲弟弟孙海。但滨河建筑圈子里谁不知道,振山置业的实际控制人和大股东,就是王振山本人。”
“三个月前,振山置业的资金链出了大问题,他们在银行有一笔两个亿的开发贷,必须凭着这份基础工程的验收合格单才能放款。如果拿不到钱,整个项目就要停工烂尾,赵家的前期投入也得打水漂。”
刘建波回忆起那天在工地办公室里的情景。
“那天我死活不肯签字,监理也怕担责任不敢乱签。就在僵持不下的时候,王振山穿着便装,带着赵天龙亲自来了工地。”
“赵天龙当着王振山的面,让手下人重新打印了一份造假的c30检测报告。王振山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拿过笔,就在建设单位负责人那里签了字。”
刘建波看着陈正锋手里那份复印件:“这复印件是我趁他们不注意,在复印机里偷偷截留下来的。这份签字,就是王振山作为幕后黑老板,为了套取银行贷款,强行掩盖工程质量问题的铁证。”
陈正锋握着那份A4纸,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好一个王振山。不仅充当黑恶势力的保护伞,甚至还亲自下场,利用职权和白手套公司搞房地产开发,为了利益草菅人命。
这就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老狐狸自以为做事滴水不漏,却在巨大的利益诱惑和资金压力面前,亲手给自己留下了一张催命符。
“浩子今天查出了鑫山贸易,老刘你这边又拿到了这张签字验收单。”陈正锋掏出手机,将每一份证据都清晰地拍下来,上传到督导组的加密云端,“证据链彻底闭环了。赵氏集团、王振山、孙海的空壳公司。这回,我看他们还能往哪跑。”
陈正锋收起手机,看着病床上的刘建波,由衷地说了一句:“刘工,你是个英雄。你受的这些苦,我陈正锋用这身警服发誓,一定让那帮畜生百倍偿还。”
刘建波看着陈正锋那双坚定的眼睛,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他知道,自己这条命保住了,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恶鬼,终于要迎来审判了。
就在陈正锋准备收起铁盒,让刘建波好好休息的时候。
刘建波突然挣扎着抬起手,一把死死地抓住了陈正锋的外套下摆。
他的手力气不大,却在剧烈地颤抖着,额头上刚刚褪去的冷汗再次冒了出来,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比提及赵天龙和王振山时,还要深沉十倍的恐惧。
“陈……陈警官……”刘建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声音压得极低,像是生怕隔墙有耳。
“怎么了老刘?你别激动,还有什么情况?”陈正锋赶紧弯下腰,凑到他嘴边。
“不止王局……”
刘建波咽了口唾沫,干瘪的喉结上下滚动着。
“那……验收那天,王振山和赵天龙签完字,并没有马上走。他们去了工地外面停着的一辆黑色奥迪A6旁边。”
刘建波的声音开始发飘,带着深深的战栗。
“那天工地上灰很大,我隔着窗户玻璃往外看。我看到……看到王振山,那个在滨河市横着走的副局长,像个哈巴狗一样站在那辆奥迪车的后座车窗边。他把腰弯得很低,不停地陪着笑脸。”
陈正锋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他想起了省厅高副厅长在电话里的那句警告……滨河的水,比你想象的还要深。
“车里是谁?”陈正锋紧紧盯着刘建波的眼睛。
“我没看清脸,车窗贴着很黑的膜,只降下来了一半。但我当时正好下楼去拿安全帽,路过那辆车附近。”
刘建波死死抓着陈正锋的衣角,颤抖着吐出了最后一句话。
“我听见王振山对车里那个人,点头哈腰地叫了一声……”
“‘您放心,孙主任’。”
孙主任。
这三个字一出,病房里的空气像是被人一口抽干了。陈正锋觉得耳边“嗡”的一声,一股巨大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直冲后脑勺。
赵家,王振山,现在又冒出来一个连王振山都要卑躬屈膝的“上面的人”。
而这个人,竟然也亲自出现在了这栋豆腐渣工程的验收现场。
这位“孙主任”到底是谁?他在这张盘根错节的黑网中,究竟扮演着什么样遮天蔽日的角色?
陈正锋转过头,看着窗外再次变得黑压压的天空,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丝深不可测的凝重。
这盘棋,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大,还要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