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的滨河市,冷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靠着对废矿地形的精准预判和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陈正锋带着李浩刚刚从青龙矿的生死杀局里死里逃生。两人借着夜色甩掉了赵家那帮杀手,还没来得及把怀里那本沾着父亲鲜血的日志捂热乎,张磊的紧急电话就打了过来。
“陈哥,快来市二院。出大事了。有个实名举报赵家工程问题的工程师,下班路上被人下死手打成了重伤,现在正在抢救。”
二十分钟后,滨河市第二人民医院,急诊科抢救室门外。
走廊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惨白的白炽灯光打在水磨石地板上,冷得让人打寒颤。
陈正锋连身上的泥水都顾不上擦,大步流星地穿过走廊。张磊正穿着警服站在手术室门口,旁边长椅上瘫坐着一个中年妇女,正捂着脸哭得撕心裂肺。
“陈哥,你来了。”张磊看到陈正锋,赶紧迎了上去,压低了声音,“接警中心原本当成普通的飞车抢劫案派给辖区派出所了,我刚好在值班室听到了伤者的名字叫刘建波,是‘滨河新城’项目的质检工程师。我一听这名字,觉得不对劲,就赶紧跟你汇报了。”
陈正锋点点头,眼神落在那个痛哭的妇女身上。
“这是老刘的媳妇。”张磊叹了口气。
陈正锋走过去,蹲下身子,语气尽量放得温和:“嫂子,我是市局刑警队的,您别急,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老刘最近得罪什么人了吗?”
女人抬起头,眼睛早就肿成了核桃,满是绝望和恐惧。她一把抓住陈正锋的胳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警官。老刘平时老实巴交的,连个红脸都没跟人急过,他能得罪谁啊。就是那个工程……就是那个要命的滨河新城项目。”
女人一边抽噎,一边断断续续地哭诉起来。
原来,刘建波是市建委下属质监站的老资格工程师,这大半年一直负责盯赵氏集团承建的“滨河新城”一期工程。老刘这人认死理,眼里揉不得沙子。前几天他在巡查地下车库浇筑的时候,发现施工方偷工减料,楼板里用的钢筋数量足足少了一半,而且水泥的标号也严重不达标。
“老刘回来气得一晚上没睡,说那是几十层的高楼啊,地基这么搞,以后是要塌下来砸死几百人的。”女人哭得有些喘不上气,“我劝他别管闲事,赵家在滨河市谁惹得起啊?可他不听,非说良心上过不去,昨天下午把收集的材料整理好,实名送到了住建局和纪委……”
女人指着亮着红灯的手术室,嗓音都劈叉了:“结果今天晚上他加班回来,刚走到小区后面的那条黑巷子,就被人给打了。他们这是要杀人灭口啊。”
陈正锋静静地听完,脸色已经铁青。
赵家这帮人,真的已经猖狂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发现问题的人,要么被车撞死,要么被打成重伤。在他们的眼里,滨河市根本没有什么王法,只有他们赵家的家规。
陈正锋站起身,把张磊拉到一旁没人的角落,声音低沉:“派出所出警勘查现场的记录和照片发你手机上了吗?”
“发了。”张磊赶紧掏出手机,调出几张现场勘查的照片递给陈正锋,“派出所那边的兄弟初步定性是抢劫伤人,因为老刘倒在地上,包也掉在旁边。”
陈正锋拿过手机,双指在屏幕上放大照片,眼神像鹰一样锐利,扫过照片上的每一个细节。
第一张照片,老刘满头是血地倒在积水里。
第二张照片,是他掉落在旁边的一个黑色公文包。
第三张照片,是散落在地上的雨伞和一部屏幕摔碎的手机。
陈正锋只看了不到十秒钟,就冷哼了一声,眼底尽是嘲讽。
“抢劫?胡说八道。”陈正锋压低嗓门,指着屏幕上的细节对张磊说,“你看看这个公文包,拉链拉得严严实实,表面连个翻动的泥手印都没有。再看这张,老刘的西裤口袋里,钱包掉出来了一半,里面厚厚的一沓现金连动都没动。手机就在他手边不到十厘米的地方。”
张磊愣了一下,随即一拍脑门:“对啊。要是图财的飞车贼,第一时间肯定把包抢走,就算不抢包,钱包和手机也绝对顺走了。”
“你再看地上的血迹分布和凶器砸出的泥坑。”陈正锋切换到另一张全景照片,眼神冷得可怕。
“凶手用的应该是表面包了橡胶的钢管,专门用来下黑手的。而且,他们每一棍子都奔着老刘的后脑勺、太阳穴和脾脏这种致命的位置去。劫财的人做贼心虚,打倒人就跑。但这几个人,是奔着要老刘的命去的。”
陈正锋把手机塞回张磊手里,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这根本不是什么抢劫,这就是一起有预谋、有组织的蓄意灭口未遂。只是因为当时巷子口刚好有路人经过,或者是有车大灯扫过去,凶手怕被认出来,这才匆忙停手跑了。”
张磊听得直冒冷汗:“陈哥,赵天龙这是急眼了啊。红星仓库的事儿咱们咬得紧,他这头新城项目又爆了大雷,他这是想把所有可能漏风的口子全堵死。”
“他堵不住。”陈正锋咬紧牙关,下颌线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张磊,你现在穿着警服,做事名正言顺。你马上联系交管中心,不管用什么借口,把老刘遇袭那个巷子周边三公里内,今晚十点到十二点所有的监控录像全部拷贝下来。”
陈正锋太了解王振山的手段了,如果不抢在前面,明天一早,那些关键路口的监控不是“设备故障”,就是“硬盘损坏”。
“我明白。我亲自去盯着拷。”张磊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跑出了急诊楼。
陈正锋一个人留在走廊里。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想点上,看了看头顶的“禁止吸烟”标志,又烦躁地把烟揉碎扔进了垃圾桶。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手术室门上的红灯亮得刺眼。走廊里静得只能听到心电监护仪偶尔传出的滴答声,以及老刘妻子那压抑不住的断续抽泣。
陈正锋看着那个绝望的女人,心里像压了一块铅。
赵家的触角,已经伸向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伸向了每一个敢于说真话、敢于揭开黑幕的普通人。老刘不过是个本本分分做工程的质检员,就因为守住了一道良心的底线,现在却躺在手术台上生死未卜。
如果是以前,陈正锋可能会觉得愤怒、憋屈。但现在,他心底里只剩下一种极其冷静的杀伐决断。
他知道,光靠常规的办案流程,根本扳不倒这棵根深蒂固的大树。必须得找准赵天龙的七寸,一刀毙命。
凌晨三点。
急诊科外面的雨停了。
“叮”的一声,手术室门上的红灯终于熄灭了。
沉重的自动门缓缓向两侧滑开。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戴着口罩的主刀医生走了出来。他满头是汗,眼神里透着深切的疲惫。
老刘的妻子像触电一样从长椅上弹了起来,扑到医生面前,双腿一软就跪了下去:“大夫。大夫求求你,我男人怎么样了?”
陈正锋眼疾手快,一把将女人搀扶住,眼神紧紧盯着医生。
医生叹了口气,摘下口罩,语气沉重:“家属先别激动,人暂时抢救过来了,心跳和血压勉强稳住了。”
听到这句,女人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但医生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可是伤得太重了。凶手下手非常狠。”医生摇了摇头,“颅骨粉碎性骨折,伴有严重的脑内血肿。腹部遭到重击,脾脏破裂,内出血将近两千毫升。我们已经做了脾脏摘除手术和开颅减压。”
医生看着陈正锋和家属,眼神里没有多少乐观:“病人现在已经送进IcU了。脑部的创伤是致命的,能不能醒过来,就要看今天晚上的造化了。如果今晚挺不过去……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女人听完,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护士。快来帮忙。”陈正锋赶紧招呼旁边的护士把女人扶到空病床上休息。
看着被推入重症监护室的刘建波,陈正锋的双拳死死地捏在一起。骨节发出“咯咯”的闷响。
就在陈正锋准备去IcU门口守着的时候,刚才给老刘做手术的一名器械护士,拿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证物袋走了过来。
“请问……您是警察吗?”小护士看着陈正锋那身干练的打扮,虽然没穿制服,但身上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质让她下意识地开了口。
“我是。”陈正锋拿出以前办案的证件皮套晃了一下(没露里面的停职证件),点了点头,“有什么情况吗?”
小护士心有余悸地把手里的证物袋递了过去。
“这是我们在给病人剪开衣服、准备手术的时候,从他手里抠出来的。”护士的声音放得很轻。
陈正锋接过塑料袋,定睛一看。
袋子里,装着一个普通的黑色金属U盘。U盘的表面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血水在塑料袋的角落里积了一小滩,看着触目惊心。
“他当时手里攥得死死的,手指头都僵了,掰都掰不开。”小护士回想起刚才的画面,还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我们在急诊室给他打麻药的时候,他明明都已经休克了,嘴里还一直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陈正锋眼神一凛,这U盘绝对是老刘拼死也要保住的东西。它很可能就是老刘送去纪委的那份举报材料的备份。
“他念叨了什么?你听清了吗?”陈正锋紧紧盯着护士。
“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护士努力回忆着,“我凑到他嘴边才听见几个词……他好像在反反复复地说:‘混凝土标号……照片……他们改了……’”
“混凝土标号……照片……他们改了。”
陈正锋在嘴里慢慢咀嚼着这几个字,深邃的眼眸里突然闪过一道骇人的精光。
老刘作为质检工程师,手里肯定掌握着施工现场真实的混凝土浇筑照片和检测数据。他说“他们改了”,这意味着,赵氏集团不仅偷工减料,而且很可能在官方的住建局档案里,把那些不合格的检测报告和照片,全部偷梁换柱,改成了合格的假数据。
而能在这个环节动手脚的,除了赵家,必定还有体制内的一把巨大保护伞在配合。
“谢谢你,这东西对案子非常重要。”陈正锋郑重地对护士点了点头,将装有血色U盘的证物袋小心翼翼地收进内衣口袋。
他站在IcU的玻璃窗外,看着里面插满管子、戴着呼吸机的老刘,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冷酷和坚决。
赵天龙以为把举报人打成植物人,就能把新城项目的盖子捂死。王振山以为把自己停了职,就能高枕无忧。
他们根本不知道,老刘用命保下来的这个U盘,将会成为压垮赵氏集团那座百亿商业帝国的最后一根稻草。
就在这时,陈正锋兜里的加密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张磊发来的一条短信,只有短短几个字,却透着十万火急的意味:
“陈哥,速撤。王振山亲自带队,正往二院赶来。”
陈正锋看着短信,笑了一声,笑意冰冷。老狐狸终于坐不住了,想来医院确认老刘是死是活,顺便抹除一切可能留下的物证。
可惜,你来晚了。
陈正锋拉了拉夹克的拉链,压低帽檐,转身走进了医院昏暗的安全通道。一场不见硝烟的绝地反击,即将在滨河市的夜幕下,拉开最惨烈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