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西郊,一处闹中取静的独栋别墅。
跟外头因为联合审计风暴而闹得鸡飞狗跳的机关大院不同,这栋高墙环绕的宅子静谧得像另一个世界。参天的水杉树把外头的喧嚣全挡住了,只有几声清脆的鸟鸣偶尔划破寂静。
陈正锋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黑夹克,手里拎着个普通的牛皮纸袋,站在别墅大门外。
在门口安保处登记的时候,他用的是“省公安厅档案史志办副主任”的头衔,理由是“给杨副书记送当年的一些内部纪实回忆材料”。安保核实了证件,没多问就放行了。毕竟,一个冷宫里的闲职,能掀起什么风浪?
推开书房那扇厚重的实木门,一股淡淡的、能让人安神定志的顶级檀香味扑面而来。
书房宽敞明亮,墙上挂着几幅名家字画,一张巨大的黄花梨书案摆在落地窗前。
杨长河正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站在书案前练字。
听到推门声,这位在汉东省政法系统呼风唤雨的人物连头都没抬,手里的紫毫毛笔在宣纸上游走,笔法沉稳,力透纸背。
“小吴啊,我不是说了吗,练字的时候不要让人来打扰。”杨长河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子不容反驳的威严。
“杨副书记,吴秘书在外面走廊接电话,没拦住我。”
陈正锋反手把门关上,脚步沉稳地走到书案前。
杨长河握笔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平日里不怒自威的眼睛,透过老花镜的镜片,上下打量了陈正锋一番。
“原来是正锋啊。”
杨长河脸上立即挂起了一抹长辈般慈祥的微笑,“怎么,档案办那边的工作不忙?有空来看我这个老头子了。我还寻思着,过阵子找人问问,把你调回一线去呢,年轻人嘛,总在后勤待着容易消磨斗志。”
如果是以前,面对这种老狐狸的嘘寒问暖,陈正锋可能还会敷衍两句。但现在,看着这张伪善的面孔,他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陈正锋没有接茬,也没有像其他下属那样诚惶诚恐地拉椅子坐下。
他直接走到书案跟前,打开手里的牛皮纸袋,从里面抽出了几张用A4纸打印的彩色图表。
“啪。”
陈正锋将这几张纸,轻轻地放在了杨长河刚刚写好的那幅“宁静致远”的宣纸旁边。
“杨副书记,档案办的工作的确清闲。这不,闲着没事,我就翻了翻前些年的旧账,无意中弄出了一份挺有意思的资金流向图,特意拿来给您掌掌眼。”陈正锋语气平淡,就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杨长河的眼神顺着陈正锋的手,落在了那几张A4纸上。
最上面的一张,赫然印着“国泰信托(cathay trust)”的开户回执扫描件,以及几条从开曼群岛和英属维尔京群岛汇入该账户的跨境资金红色箭头。
白纸黑字。那三十五个亿带血的真金白银的最终归宿,就这样大喇喇地摆在了这位政法委副书记的眼皮子底下。
换做一般的贪官,看到这种致命的底牌,恐怕早就吓得双腿发软、冷汗直流了。
但杨长河没有。
他不仅没有慌张,甚至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他慢条斯理地将毛笔搁在笔山上,拿起旁边的一块热毛巾擦了擦手。
“现在的年轻人啊,电脑技术是越来越好了,弄出来的图表花花绿绿的,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杨长河把毛巾扔进托盘里,双手背在身后,眼神轻蔑地扫过那几张纸,“不过,正锋啊,伪造海外金融数据,甚至牵扯到国家在职干部,这可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陈正锋冷笑一声:“杨副书记,是伪造的还是真的,您心里比谁都清楚。赵氏集团强拆抠出来的钱,孙乾坤平事儿拿的回扣,那些从省里各大工程里抽走的‘百分之三’,最后全变成了美元,进了您儿子杨子谦在温哥华的口袋。”
“怎么,杨副书记这是老花眼,连自己亲儿子的名字都不认识了?”
面对这步步紧逼的质问,杨长河突然笑了。
他摇了摇头,笑得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顽童。
“正锋啊,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拿了几张不知道从哪个暗网弄来的破表格,就能在这儿给我定罪了?”
杨长河往前走了一步,隔着宽大的书案,眼神如鹰隼般死死盯着陈正锋的眼睛,那股久居上位、生杀予夺的压迫感陡然释放出来。
“我儿子子谦,早年就出国留学了。他在国外做点正当的投资生意,赚了点钱,买了两套房子,怎么就成了你们眼里的赃款了?你有证据证明,他账户里的钱,是我杨长河给他的吗?你有证据证明,我利用职权,给他批过一个条子、打过一个电话吗?”
杨长河一连串的反问,字字诛心。
这正是他最肆无忌惮的底气。法律讲究证据链的闭环,在所有的官方文件、批示里,杨长河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海外账户上,也绝对找不到任何与他本人有关的资金往来。
就算警方查到了杨子谦,杨长河完全可以一句“孩子在国外的事我不知情”推得一干二净。
“你没有证据。”
杨长河冷冷地看着陈正锋,“你有的,只是你们这些警察自以为是的办案直觉。你以为把孙乾坤抓回来就能掀翻天?孙乾坤已经跟纪委交代了,那些钱,是他打着我的旗号在外面收受的,是他为了讨好我,私下里转给我那个在国外做生意的儿子的。”
听到这话,陈正锋的心里一沉。
果然,杨长河已经把局做死了。他让孙乾坤背下了所有受贿和洗钱的源头罪名,硬生生切断了这三十五亿跟自己权力的直接联系。
“正锋啊,你跟你父亲陈国栋,脾气真是一模一样。死心眼,认死理。”
杨长河转过身,看着窗外那棵粗壮的水杉树,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居高临下的悲悯。
“二十年前,你父亲也是像你今天这样,气势汹汹地冲进我的办公室。他拿了几张破旧的复印件,说查到了第一机械厂改制的猫腻,说那是侵吞国有资产。”
杨长河转过头,眼神变得无比阴冷,“结果呢?他掉进滨河里,连个全尸都没留下。有些天,是捅不破的。你们爷俩,怎么就是不明白这个道理?”
这番话,就像是一把生锈的尖刀,狠狠地扎进了陈正锋的心窝。
二十年了,他终于从这个当年高高在上的领导嘴里,亲耳听到了关于父亲死亡的暗示。那种毫不掩饰的草菅人命的傲慢,让陈正锋浑身的血液都一下子沸腾了起来。
换做以前的陈正锋,这会儿可能已经一拳砸在这个老畜生的脸上了。
但是,在冷宫里熬了这半个月,他早已经不是那个冲动的愣头青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滚的怒火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陈正锋看着杨长河,突然发出了极其锐利、也极其冰冷的冷笑。
这抹笑容,让原本胜券在握的杨长河,眉头不经意地皱了一下。
“杨副书记,您说得对。以前的天,的确很黑,黑得让人看不见光。但我爸没白死,他就算死,也咬下了你们这帮人的一块肉。”
陈正锋双手撑在书案的边缘,身子微微前倾,像一个真正的猎手一样,紧紧咬住自己的猎物。
“您以为把孙乾坤按在看守所里当替死鬼,您就安全了?您以为给杨子谦搞了个国泰信托,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的国境线,这防火墙就万无一失了?”
陈正锋刻意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可是杨副书记,您是不是忘了一件事。杨子谦三年前在温哥华出了车祸,现在还躺在重症监护室里当植物人呢。一个脑死亡的废人,是怎么在半个月前,还能熟练地操作那笔新到账的海外投资的?”
此话一出。
杨长河那双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惊愕。
这一丝惊愕转瞬即逝,但依然被死死盯着他的陈正锋精准地捕捉到了。
“国泰信托,是不可撤销的家族信托。”
陈正锋直起身子,眼神像刀子一样在杨长河的脸上刮过,“第一受益人成了植物人,控制权早就自动转移了。杨副书记,您费了这么大劲,在国内呼风唤雨,把孙乾坤当狗一样使唤,最后洗出去的那三十五个亿……”
“现在到底捏在谁的手里?那个一直躲在暗处、接管了您全部身家的‘第二受益人’,又是谁?”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欧式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杨长河脸上的慈祥和傲慢,在此刻一点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像被毒蛇咬到了脚踝的阴沉。
他千算万算,自以为把所有的漏洞都补齐了,却怎么也没想到,陈正锋竟然能通过这份底层数据,直接摸到了他家族信托最核心、也是最致命的暗门。
这个年轻人,远比他父亲当年还要难缠,还要狠毒。
“杨副书记,您不说话没关系。”
陈正锋伸手把书案上的那几张A4纸重新收回牛皮纸袋里,“我今天来,不是来给您定罪的,那不是我的活儿。我只是来看看,一个把汉东省卖了二十年的人,心虚的时候,是不是也跟普通人一样。”
陈正锋转过身,大步朝着书房的门走去。
当他的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头也不回地丢下了一句话。
“您放心,那个‘第二受益人’,藏不了多久了。等我把他挖出来,咱们新账老账,一起算。您的天,我不仅要捅破,我还要把它给掀翻了。”
“砰。”
书房门被重重地关上。
随着陈正锋的离开,书房里那股压抑的气氛却没有散去。
杨长河静静地站在书案前,盯着那幅刚才写好的“宁静致远”。因为刚才那场交锋,一滴墨汁从笔山上滑落,正好滴在那个“静”字上,晕染开一大片黑色的污迹,显得格外扎眼。
“好,好一个陈正锋……”
杨长河喃喃自语,声音里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张弄脏了的宣纸,用力揉成一团,狠狠地扔进了旁边的废纸篓里。
随后,他从抽屉最深处摸出了一部没有任何标识的老人机,熟练地拨出了一个只有三个数字的短号。
电话很快接通,里面没有声音。
“他知道了。”
杨长河握着手机,望着窗外的水杉树,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吃人的枯井,“他摸到了备用名单的事。时间不多了,启动‘断尾’计划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冰冷的电子音:“明白。那他呢?”
杨长河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机。
“既然他那么想查,那就送他下去,跟他那个死鬼老爹作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