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海关地下留置室里,空气凝固了。
赵德海死死盯着陈正锋的眼睛,试图从这个年轻刑警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或者哪怕一点点吹嘘的成分。但是,他什么都没找到。陈正锋的眼神就像是一把淬了火的钢刀,冷硬、沉稳,透着一股子能把天捅个窟窿的笃定。
“陈警官……”赵德海的嗓音干涩得像是在嚼沙子,“杨家那棵树,太大了。大到你根本想象不到他的根扎得有多深。”
“树再大,只要根烂了,也就是一推就倒的朽木。”陈正锋没有丝毫退让,语气斩钉截铁,“老赵,我最后问你一遍,这东西,你交还是不交?你不交,我现在转身就走,你就在这儿等着杨长河的杀手来给你收尸。”
说着,陈正锋作势就要站起身。
“别。我交。”
赵德海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他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浑身的肥肉都垮了下来。求生的本能最终战胜了对杨长河的恐惧。他哆嗦着抬起左手,解开了手腕上那块价值连城的百达翡丽机械表。
他拿着表,小心翼翼地抠开表盘后侧的一个隐蔽卡扣。
“吧嗒”一声轻响,表盖弹开,露出了里面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微型黑色U盘。
“这十年,杨家通过我手里洗出去的每一笔账,全在里面。”赵德海把U盘推到陈正锋面前,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瘫在椅子上,眼泪混着冷汗流了下来,“陈警官,你说话要算数……我要做污点证人,你得保我老婆孩子活命……”
“放心。从现在起,你全家都归警方二十四小时保护。谁也动不了你们一根寒毛。”
陈正锋一把将那枚微型U盘攥进手心里。硬邦邦的触感,让他那颗在冷宫里压抑了半个月的心,终于不可遏制地狂跳起来。
拿到了。
这不是二十年前老父亲用命换来的那几张模糊的微缩胶片,也不是内网里那些被阉割过的脱敏数据,这是真刀真枪、实打实的底层转账底单。
这是能把杨长河直接送上断头台的终极核弹。
……
凌晨三点半。省公安厅家属院后面,一处极其隐蔽的网安加密取证室。
“砰”的一声,陈正锋推门而入,带着满身的夜风和雨气。
屋子里,网安总队的赵磊和经侦副队长刘凯正抽着烟熬眼。看到陈正锋进来,两人立即把烟掐了。
“锋子,怎么样?截住没?”刘凯急切地问。
陈正锋没说话,大步走到操作台前,把那枚微型U盘“啪”地拍在了桌子上。
“截住了。这就是赵德海保命的底牌,杨长河家族海外信托的底层账本。”
赵磊的眼睛一下子亮得像探照灯,二话不说,拿起U盘直接插进了一台与外网绝对物理隔离的高级取证终端机里。
“破解加密需要多久?”陈正锋双手撑着桌沿,死死盯着屏幕。
“这是银行系统内部的最高级变种密码。不过赵德海既然是为了自己保命留的底子,就不会设那种自毁程序。”赵磊十指在键盘上翻飞,敲击出一连串复杂的指令,“给我五分钟。”
这五分钟,对屋里的三个人来说,简直比过了一辈子还要漫长。
取证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机箱风扇的嗡鸣和三人粗重的呼吸声。屏幕正中央,一个绿色的进度条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
百分之八十……百分之九十……百分之九十九……
“叮。”
随着一声清脆的系统提示音,进度条唰地拉满。
一个名为“备份-绝密”的隐藏文件夹,在屏幕上跳了出来。
赵磊点开文件夹。下一秒,瀑布般密集的数据、表格、扫描件、转账回执单,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在屏幕上疯狂刷新。
“我的老天爷……”
站在屏幕前的刘凯倒吸了一口凉气,作为经侦老手,他这辈子经手过无数经济大案,但此刻依然被眼前的数字震撼得头皮发麻。
这不是普通的账本,这简直是一本用老百姓的血泪写成的生死簿。
刘凯一把推开赵磊,自己坐到电脑前,抓起鼠标快速地拖动着那些详尽得令人发指的流水记录。
“锋子,你看这笔账。”
刘凯点开一张泛黄的扫描件,声音都在发颤,“2018年,滨河市老城棚户区改造。当时赵家为了省下五百万的拆迁补偿款,大冬天把暖气和水电全断了,还雇了社会闲散人员天天去砸门,最后逼得一对老两口喝了农药。”
“这事当年被孙乾坤定性为‘家庭纠纷寻短见’,硬生生给压了下去。你们看这个转账记录……”
刘凯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屏幕上,“出事后不到一个星期,赵氏集团账面上就以‘废旧建筑材料折损费’的名义,剥离出了这五百万。然后通过三家空壳外贸公司走账,最终换成美元,打进了加拿大的这个户头。”
陈正锋看着那冰冷的数据,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骨节捏得咯咯作响。
那对喝农药的老夫妻,当年案发的时候他还跟着师傅去过现场。老太太倒在冰冷的泥地里,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张不平等的拆迁协议。
原来,这两条活生生的人命,在杨长河和赵天虎的眼里,就值这五百万的“折损费”。
“还不止这些。”
刘凯继续往下翻,越看脸色越铁青,“2017年,滨河市砂石厂恶性械斗案。死了三个人。孙乾坤利用省厅副厅长的职权,把主犯赵天龙从通缉令上摘了下来,找了个马仔顶包。作为回报,赵天龙把砂石厂当年净利润的三千万,以‘技术咨询费’的名目汇出。”
“洗白之后,这笔钱在温哥华的富人区,变成了一栋占地两千平米的豪华独栋别墅。”
一笔笔,一桩桩。
赵氏集团在滨河强拆逼死人命省下的黑钱,孙乾坤利用公安系统抹平命案拿到的带血回扣,甚至省里那些关乎民生的大型水利、桥梁工程里抽走的安全资金……
全都在这里了。
几十个亿的真金白银,在国内沾满了普通老百姓的血泪,一旦跨过国境线,就变成了杨家人去海外购买豪宅、私人游艇、甚至是投资国外酒庄的合法美金。
这哪里是洗钱?这分明是在吃人。吸干了汉东省的骨髓,去养肥他们杨家在国外的参天大树。
“老刘,查信托的最终设立文件。”陈正锋的声音冷得像一块万年寒冰,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我要看那些钱,到底落在了谁的名下。”
刘凯立即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关键字,调出了“国泰信托”的底层设立契约和账户开户回执。
一张高清的英文pdF文件弹了出来。
在文件最后一页“实际受益人及资金最终控制方”的那一栏里。
赫然签着一个龙飞凤舞的中文名字,旁边还附带了一张中国护照的扫描件。
“杨子谦。”
陈正锋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还有护照照片上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笑得一脸斯文的年轻男人。
铁证。
不再是捕风捉影的猜测,不再是历史档案里的残篇断简。这是实打实的法律文件,是有着银行公章和境外公证处钢印的铁证。
杨长河就算把国内的账本烧得再干净,就算把孙乾坤逼死在看守所里,他也绝对想不到,他最信任的账房先生赵德海,竟然在自己的手表里,留下了这把能把他们全家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刀。
“老赵,老刘。马上把这些数据进行物理刻录备份。一份存入省厅最高机密库,一份我随身带走。”
陈正锋转过身,一把抓起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专线电话,直接拨通了中央督导组副组长郑国强的私人专线。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了,显然郑国强在这个多事之秋也彻夜未眠。
“郑组长,我是陈正锋。”
陈正锋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们拿到杨长河家族海外洗钱的全部底层账本了。证据确凿,资金链完全闭环。赵氏集团和孙乾坤的每一笔黑钱,最终都流向了杨长河的儿子,杨子谦在加拿大设立的私人信托账户。”
电话那头,郑国强的呼吸明显停顿了一下,随后传来一声沉稳有力的:“好。正锋,你立了奇功了。”
“首长。”
陈正锋毫不迟疑地提出了要求,声音在大半夜的取证室里掷地有声,“我请求,立即上报公安部,协调国际刑警组织,对在逃海外的重大经济犯罪嫌疑人杨子谦,正式发布红色通缉令。同时申请跨国司法协助,全面冻结‘国泰信托’名下的所有资产。”
斩草必须除根。只要冻结了海外的账户,杨长河在国内折腾得再欢,也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然而,电话那头的郑国强却并没有立即答应,反而陷入了长达十几秒的死寂。
“郑组长?”陈正锋心里咯噔一下。
“正锋啊。”郑国强的声音透着一丝疲惫和难以名状的凝重,“红通可以发,资产冻结也可以去谈。但是,你是不是忘了一个最致命的问题?”
陈正锋愣住了:“什么问题?”
“杨子谦现在的状况。”
郑国强叹了口气,“网安之前查到的情报我也看了。杨子谦三年前在温哥华出了严重车祸,现在是个靠呼吸机维持生命体征的植物人。而且,他早就加入了加拿大国籍。”
“在法律层面上,我们怎么去引渡一个外国籍的植物人回国受审?就算国际刑警介入,当地法院出于人道主义,也绝对不会批准把一个脑死亡的人拔了管子送上飞机的。”
陈正锋浑身一震,像是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是啊。法律是讲究程序和主体的。
人都成植物人了,你发红通有什么用?他能在法庭上开口认罪吗?他能指认国内的杨长河吗?
郑国强的话还在继续,句句直戳要害。
“更扎手的是杨长河。你看了那么多底单,上面有杨长河本人的签字吗?有他直接受贿的记录吗?”
陈正锋咬了咬牙:“没有。所有的代持人都是皮包公司,最终受益人只有杨子谦。”
“这就是杨长河最狡猾的地方。”
郑国强痛心疾首地说道,“他把所有的防火墙都建立在了血缘关系上,但在法律文件上,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现在唯一的获利者是个躺在病床上的植物人儿子。”
“如果我们现在抓杨长河,他完全可以死不认账,甚至反咬一口,说儿子在国外的生意他毫不知情,是孙乾坤打着他的旗号在外面招摇撞骗。到那时候,单凭一份海外的信托文件,我们在法庭上,根本无法完成对他‘利用职务之便收受贿赂’的最终定罪。”
通话结束了。
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正锋颓然地放下电话,看着屏幕上那三十五亿的流向图,突然感觉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太毒了。
杨长河这只老狐狸,不仅懂官场的潜规则,更精通现代法律的漏洞。他早就用物理隔离和国籍壁垒,给自己打造了一个无懈可击的铁王八壳。
明明知道他就是那个作恶多端的幕后黑手,明明几十亿的赃款就摆在眼前,可偏偏在法律的闭环上,就是差了那最要命的一块拼图。
赵磊和刘凯也听到了电话里的内容,两人面面相觑,刚才的兴奋劲儿一下子被浇灭了一大半。
“这他妈叫什么事儿啊。”刘凯气得一脚踹在椅子上,“难道就看着这老王八蛋拿着咱们老百姓的钱,在国内继续装清高,咱们就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陈正锋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任由冰冷的夜雨打在自己的脸上。
冰冷的雨水刺激着他的神经。他的大脑像是一台疯狂运转的齿轮,将所有的线索重新打碎、重组。
植物人。 国泰信托。 孙乾坤在看守所里的背锅。 三十五亿的海外资产。
突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也照亮了陈正锋心里最深处的一个盲区。
“不对。”
陈正锋转过身,眼睛亮得吓人,像是在绝境中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绳索。
“老赵,老刘。你们想过没有?”
陈正锋大步走回操作台前,双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杨子谦三年前就成了植物人,丧失了行为能力。可是刚才我们在赵德海的账本里看到,就在上个月,还有一笔巨额资金被成功洗进了国泰信托,并且进行了海外的证券投资。”
“一个植物人,怎么可能签字去买国外的股票?”
赵磊愣了一下,一拍大腿:“备用受益人。之前咱们查国泰信托底层契约的时候发现过,如果第一受益人丧失能力,控制权会自动转移给那个被隐去的第二受益人。”
“没错。”
陈正锋眼神冰冷,声音锋利。
“杨长河以为他把国内的账抹干净了,把锅甩给孙乾坤,他就安全了。但他算漏了一点,海外那三十五个亿的真金白银,他绝对舍不得就这么扔在账户里发霉。他必定会安排一个自己最绝对信任的人,去接管那个账户。”
“那个人,才是真正掌握着杨家命脉、也是能够将杨长河和这笔赃款在法律上死死绑在一起的唯一活口。”
陈正锋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份信托文件。
“老赵,立即联系反洗钱中心的国际专家。”
陈正锋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破楼兰终不还的狠劲儿,“我要不惜一切代价,砸开加拿大那边的法律防火墙。把那个隐藏在黑影里的‘第二受益人’,给我挖出来。”
风暴没有停止。
赵德海交出来的这份信托文件,此刻就锁在陈正锋贴身的证物袋里。隔着一层布料,他能感觉到纸张传来的温度……
那不是纸。
那是杨长河三十五个亿的命根子,也是送他上断头台的铡刀。
而现在,刀柄,握在他陈正锋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