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温哥华。
此时正是当地时间的晚上八点,着名的富人区桑斯豪斯被笼罩在一场绵密的秋雨中。街道两旁全是有着上百年历史的参天大树,静谧,且透着股用钱堆出来的老钱味道。
其中一栋占地将近三千平米的法式庄园里,却是灯火通明,悠扬的古典乐顺着巨大的落地窗飘荡在雨夜里。
这是一场顶级的私人晚宴。
长条形的餐桌上,摆着空运来的澳洲龙虾、法国生蚝,以及年份极佳的罗曼尼·康帝。围坐在桌旁的,无一例外,全都是温哥华华人圈里有头有脸的富商、权贵,以及几个金发碧眼的当地政客。
而在主位上,端着高脚杯、正笑意盈盈地跟周围人高谈阔论的年轻男人,正是杨长河的独生子……杨子谦。
如果陈正锋或者网安总队的赵磊在这里,看到这一幕,恐怕眼珠子都会瞪掉下来。
因为在他们查到的加拿大医疗系统档案里,杨子谦在三年前遭遇了严重车祸,是个全靠呼吸机吊命的植物人。
但这世上的事,只要钱到位了,连阎王爷的生死簿都能改,更何况是一份医疗档案?
三年前,杨子谦的确出了车祸,但不过是轻微骨折。杨长河为了让他彻底从国内的视线中消失,为了激活那个家族信托“不可撤销”的备用接管条款,硬是砸了几百万美金,买通了私立医院的院长,伪造了一整套天衣无缝的脑死亡病历。
金蝉脱壳。
杨子谦借着“植物人”的壳子,在温哥华活得比谁都滋润。国内赵家和孙乾坤拼死拼活弄来的带血黑金,源源不断地汇入他的海外户头,供他在这片异国他乡挥金如土。
“来,各位。”
杨子谦站起身,裁剪得体的意大利手工西装衬得他风度翩翩。他轻轻晃动着杯子里的红酒,笑得斯文又傲慢。
“我刚在那边看中了一艘新的豪华游艇,过几天手续办下来,咱们出海去钓鲑鱼。今晚大家喝好,全算我的。”
“杨少局气。”
“跟着杨少混,咱们在温哥华的日子就是舒坦,哈哈哈哈。”
底下一帮跟班和富商纷纷举杯迎合,马屁拍得震天响。杨子谦很享受这种被人众星捧月的感觉,在国内他得夹着尾巴做人,但在这里,有那三十五个亿兜底,他就是土皇帝。
“砰……。”
就在杨子谦刚把酒杯送到嘴边,准备一饮而尽的时候。
庄园那两扇厚重的雕花橡木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了。两扇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雷般的巨响,连桌子上的银质餐具都跟着震了震。
大厅里登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伴随着一阵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十几个穿着深色制服、全副武装的加拿大皇家骑警,面色冷峻地大步闯了进来。走在最前面的,除了两名高大的外籍警官,还有一个穿着黑色西装、面容坚毅的亚洲面孔。
这名亚洲面孔的西装男环视了一圈,眼神精准地锁定了站在主位上的杨子谦。
他快步走上前,直接从怀里掏出一本证件,用字正腔圆的中文冷冷地开了口:“杨子谦,别来无恙啊。看来这植物人,恢复得挺不错。”
杨子谦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他虽然加入了加拿大国籍,但他骨子里太熟悉这种气场了。这是国内警察特有的威压。
“你……你们是什么人?谁让你们闯进我家的。”杨子谦强装镇定,把酒杯往桌上一重重一顿,“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我是加拿大公民,信不信我让我的私人律师起诉你们私闯民宅。”
旁边几个平时跟着杨子谦混的华人富商,也仗着酒劲站了起来,想要跟着叫嚣。
“起诉?你恐怕没这个机会了。”
西装男毫不理会他的色厉内荏,声音陡然拔高,震慑全场。
“我是中国公安部驻温哥华警务联络官。鉴于你涉嫌在国内长期参与洗钱、转移巨额非法资金,中国警方已经正式向国际刑警组织申请了红色通缉令。”
西装男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皇家骑警警官。
那名外籍警官立即上前一步,拿出了一份盖着加拿大最高法院法官大印的法文和英文双语文件,面无表情地向杨子谦宣读。
“杨先生,根据两国司法引渡和国际反洗钱协定。加拿大警方现正式接管并查封你名下的这处庄园。同时,你名下所有的银行账户、信托基金、股票证券以及一切固定资产,从即刻起,全面冻结。”
轰。
这几句话,就像是几道晴天霹雳,结结实实地劈在了杨子谦的脑袋上。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杨子谦彻底慌了,那副斯文儒雅的面具被撕得粉碎。他扑向餐桌,一把抓起自己的爱马仕钱包,手忙脚乱地从里面掏出一张代表着顶级身份的黑卡。
“我账户里有钱。那是开曼群岛的离岸信托,受国际法保护的,你们凭什么冻结。我要给我的律师打电话。”
西装男冷眼看着他像个小丑一样发疯。
“别白费力气了。国内的联合审计已经把你洗钱的底层数据摸得一清二楚。只要是沾了老百姓血的钱,哪怕你把它洗到月球上,国家机器一旦启动,也能一分不少地给你扒回来。”
“就在五分钟前,‘国泰信托’的主账户已经被强制切断。你手里的那些卡,现在连买个汉堡都刷不出来。”
“不信?你可以试试。”西装男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杨子谦颤抖着手,掏出手机,拨通了专属客户经理的电话。
“对不起,杨先生。您的账户因涉嫌重大跨国经济犯罪,已被冻结调查。我们无权为您提供任何资金流转服务……”
电话里传来的机械回复,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啷”一声。
手机从杨子谦的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骨髓,两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了刚才还高高在上的主位椅子上。
冻结了……全冻结了。
那是三十五个亿啊。那是他父亲在汉东省苦心经营了半辈子,用无数条人命和黑幕换来的金山银山啊。就这么几分钟的时间,全都没了?
刚才还围在桌边拍马屁的那些权贵和富商们,此刻一个个比猴儿还精。一听说是中国公安部跨国追逃,还冻结了全部资产,这帮人陡然变了脸。
“警官,我们跟他不熟的,只是来蹭个饭……”
“对对对,我们这就走,不妨碍你们公务。”
树倒猢狲散。不到一分钟,偌大的餐厅里,客人们跑了个干干净净,谁也不想跟一个上了红色通缉令、还身无分文的嫌犯沾上关系。
“杨先生,请你立即配合我们清场。你只有十分钟的时间收拾你的私人贴身物品。”皇家骑警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几个警察已经开始在屋里的古董字画上贴封条了。
十分钟后。
杨子谦被赶出了这栋他引以为傲的庄园大门。
他的豪车钥匙被没收了,那艘刚看中的豪华游艇成了泡影。他全身上下,除了这套西装和钱包里仅剩的一百多块加币现金,什么都没了。
“哐当。”
铁艺大门在他身后无情地关上。
温哥华深秋的夜雨,冰冷刺骨。杨子谦站在雨里,雨水顺着他精心打理过的头发流进脖子里,冻得他浑身直打哆嗦。那双定制的意大利手工皮鞋踩在泥水里,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他茫然地看着空荡荡的街道,长这么大,他从来没有体会过“身无分文”是什么感觉。
他习惯了出门有司机,吃饭签单子,只要手指头漏一点,就有无数人排着队给他当狗。可现在,他去路边拦出租车,司机看他浑身湿透,连车窗都没摇下来,一脚油门就开走了。
“我还有老头子……对,老头子在国内根深蒂固,他一定有办法救我。这只是暂时的。”
杨子谦像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他的手机被没收了,他疯了一样在雨夜的街道上狂奔,跑了足足两条街,终于在一个便利店门口找到了一部老式的投币公用电话。
他哆嗦着手,把钱包里几枚仅有的硬币塞了进去。
他拨打的是一个极其特殊的十一位国内号码。这是杨长河给他留下的“保命专线”,只有在最危急、关乎生死存亡的时刻才能打。过去十几年,这个号码从来没有占线过。
“嘟……嘟……嘟……”
漫长的等待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煎熬。
“接啊,爸,你快接啊……”杨子谦把听筒死死地压在耳朵上,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
“嘟……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Sorry,the number……”
电话里传来的,不是杨长河沉稳的声音,而是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系统提示音。
空号?
杨子谦愣住了,举着听筒的手停在半空中,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滴答答地往下落。
他不敢相信地挂断,重新投币,再次拨打。
结果依然是冰冷的空号。
杨子谦慢慢地放下了听筒,靠在电话亭冰冷的玻璃上。这一刻,他心底的寒意,比这温哥华的秋雨还要冷上一百倍。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
那是个为了权力可以牺牲一切的老狐狸。
专线变成了空号,只有一个解释。国内那边肯定是顶不住了,杨长河为了自保,启动了最高级别的“物理隔离”。不仅毁了所有的账本,甚至连他这个亲生儿子,连这唯一一条能联系到他的专线,也一并切断了。
“你连我都不要了……”
杨子谦凄惨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像个十足的疯子。他知道,老头子这是怕他被抓后受不了审讯,顺藤摸瓜咬出国内的事。
现在,他成了一个真正的弃子。不仅被斩断了所有的财源,还被自己的亲爹给彻底抛弃了。
没有钱,没有身份,身上还背着红通。在国外这种黑帮横行、黑吃黑的地方,他甚至连明天早上的太阳都不一定能看到。
就在杨子谦绝望地蹲在电话亭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时候。
一辆没有开大灯的黑色轿车,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滑破雨幕,停在了便利店对面的马路牙子上。
车窗缓缓降下了一半。
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看不清面容的男人坐在驾驶室里。他手里夹着一根明明灭灭的香烟,眼神透过蒙蒙细雨,冷冷地盯着缩在电话亭里的杨子谦。
紧接着,那个男人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板,目标已经失去所有庇护,现在流落街头。”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电子音:“杨长河把他当成了弃子,但咱们不能。去,把他带走。”
“活的还是死的?”男人问。
电子音发出一声冷笑:“活的。他虽然没钱了,但他脑子里装着杨长河这十几年所有的底牌和另一份名单。把他攥在手里,杨长河在国内,就得乖乖听我们的摆布。”
“明白。”
男人挂断电话,将手里的烟头弹出窗外,在雨水中发出“嗞”的一声轻响。
随后,他推开车门,把手伸进后腰的位置,摸到了一把冰冷的金属枪柄,迈着沉稳的步子,一步步穿过马路,朝着那个电话亭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