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国际机场,t3航站楼。
凌晨一点半的候机大厅,依然人头攒动。出境游的旅行团、推着大件行李的代购、还有靠在椅子上打盹的散客,把这几万平米的空间填得满满当当。广播里时不时传来温柔的女声,催促着晚点的旅客尽快登机。
赵德海混在一个前往东南亚的夕阳红旅游团旁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那身廉价的运动服早就被冷汗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后背上。
就在刚才,在那个空无一人的洗手间里,他真真切切地闻到了死亡的味道。
那个推着清洁车的保洁员,看他的眼神根本不是在看一个大活人,而是在看一具马上就要送进太平间的尸体。赵德海当时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彻底断了,他甚至顾不上维持什么体面,像个疯子一样撞开洗手间的门,一头扎进了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人多的地方才安全。他死死咬着牙,像只惊弓之鸟一样在人群中穿梭,一步步朝着安检口和海关通道挪动。
他不敢回头,但他总觉得后脖颈子冒着凉风,像那根看不见的毒针,随时都会扎进他的皮肤。
与此同时。
航站楼二层的机场公安监控中心里,气氛紧张得能擦出火星子。
陈正锋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黑色便装,双手撑在巨大的监控操作台前,双眼死死盯着屏幕上被切分出的几十个监控画面。旁边,网安总队的赵磊正抱着一台军用级的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直响。
“锋子,这招真能行吗?”机场分局的刑警队长在一旁抹了把汗,“咱们不动用省厅的抓捕令,直接给海关缉私局下黑名单,这可是打擦边球啊。”
“走正规流程,这人今天晚上绝对出不了机场的大门,就会变成一具心脏病突发的尸体。”
陈正锋的声音沉静如水,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从容,“杨长河既然要灭口,就一定会在省厅和市局的系统里安插眼线。只要咱们这边一申请对赵德海的边控或者抓捕,杨长河立马就能收到消息,杀手就会提前动手。”
他指了指屏幕,“现在,我们不抓‘赵行长’,我们抓的是涉嫌走私国家文物的重犯‘林建明’。”
原来,陈正锋在收到赵磊那边资金穿透的数据后,立即就推断出负责走账的赵德海会有生命危险。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而是连夜调取了机场的“天眼”人脸识别系统,并加载了一套最新的行为逻辑算法。
“找到了。”
赵磊突然低呼一声,用力敲了一下回车键,“t3大厅c区,行为逻辑算法捕捉到异常目标。心率预估偏高,体温异常,步伐紊乱,而且故意避开正脸监控。骨相扫描比对,跟赵德海的相似度达到百分之九十四。”
大屏幕上,一个戴着棒球帽和黑口罩、混在大妈旅游团里的中年男人被红框死死锁定。
“他换了衣服,用的是假身份。”陈正锋冷笑一声。
“锋子,你看他后面。”赵磊赶紧调出另一个视角的探头。
在距离赵德海不到十米的地方,一个穿着灰色保洁员制服的瘦高男人,正推着一辆黄色的清洁车,不紧不慢地跟着。
那人低着头,步伐看似随意,但每次落脚的重心都微微前倾,推车的手腕呈现出一种随时可以暴起发力的诡异姿态。那是职业杀手在寻找最佳击杀角度的本能反应。
“杨长河养的清道夫。”陈正锋眼神一凛,一把抓起对讲机,调到了海关缉私局的专属频道。
“海关缉私一组注意。目标‘林建明’即将通过c区海关申报通道。对方极度危险,可能携带致命武器。不要管他身边的任何人,直接按倒,绝对不能让他有任何反抗的机会。行动。”
大厅里。
赵德海终于挤到了海关申报通道的黄线外。看着前面只剩下两三个人,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只要过了这道关,就是免税区和登机口。那个杀手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荷枪实弹的海关关卡拔刀子。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灰色的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推着清洁车,悄无声息地凑到了他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
杀手的手,已经从清洁车厚厚的毛巾底下伸了出来,指缝间隐约闪过一道冰冷的金属反光。
完了。
赵德海头皮一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打鼓,两腿一软,连躲闪的力气都抽不出来。
就在那根毒针即将刺出,距离赵德海的脖子只有不到五厘米的刹那。
“滴嘟……滴嘟……滴嘟。”
整个c区安检口和海关通道的红色警报灯,毫无预兆地疯狂闪烁起来,刺耳的警报声骤然撕裂了候机大厅的平静。
“都不许动。”
“趴下。全给我趴下。”
四名全副武装、穿着黑色战术背心的海关缉私警察,像四头下山的猛虎,直接从通道两侧的安检门后狂扑而出。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了。完全是以雷霆万钧之势,硬生生地砸进了这个看似平静的暗杀现场。
清道夫的动作硬生生地僵在半空中。
他是个职业杀手,对危险的感知远超常人。在警报响起的零点一秒,他就知道今晚的活儿彻底砸了。前面是黑洞洞的微冲枪口,四周是惊慌失措尖叫着蹲下的人群。这个时候再强行动手,他自己也得被当场打成筛子。
没有任何犹豫,清道夫手腕一翻,那支伪装成钢笔的毒针随即缩回袖口。他果断地松开清洁车,身子一矮,像一条滑腻的泥鳅一样,顺着混乱的人流,悄无声息地朝着大厅的盲区退去。
而此时的赵德海,根本不知道自己刚刚跟死神擦肩而过。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砰”的一声闷响,整个人被两名强壮的缉私警察像拎小鸡一样死死地按在了大理石地板上。
冰冷的手铐一下锁住了他的手腕,咔哒作响。
“林建明是吧?涉嫌走私国家一级保护文物,现在依法对你进行紧急拘传。带走。”
海关警察根本不给他任何狡辩的机会,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直接把他从地上拖起来,押进了旁边的内部留置通道。
周围的旅客吓得纷纷避让,谁也没注意到,那个推着清洁车的保洁员,已经彻底消失在了监控的死角里。
……
机场海关缉私局,地下临时留置室。
这是一间只有十几平米的小屋子,四面白墙,没有窗户。
赵德海瘫坐在固定在地面上的铁椅子里,手铐连着椅子扶手。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惊魂未定的脸上满是绝望。
走私文物?
他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他买的这个假身份,怎么会是个文物走私犯?暗网那个蛇头拿了自己几百万,竟然卖给自己一个挂在海关黑名单上的雷?
这下全完了。落到海关手里,虽然逃过了杀手的毒针,但他用假护照出逃的事就彻底暴露了。一旦海关把他移交给地方公安或者纪委,杨长河依然有一百种方法在里面弄死他。
“哐当。”
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赵德海浑身一哆嗦,抬起头,以为是海关的人来连夜审讯了。
然而,走进来的人没穿海关制服,也没穿警服。
陈正锋穿着那件黑夹克,手里端着两个一次性纸杯,神色平静地走了进来。他反手关上铁门,拉开赵德海对面的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赵行长,大半夜的放着豪宅不住,跑来机场体验生活啊。”
陈正锋把其中一个冒着热气的纸杯推到赵德海面前,“喝口热水吧,看你抖得跟个筛子似的。刚才在洗手间,吓得不轻吧?”
看到陈正锋的那一刻,赵德海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陈、陈正锋?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被调去管档案了吗?”
“我要是在档案室里踏踏实实喝茶,你现在就已经直挺挺地躺在机场大厅的停尸袋里了。”
陈正锋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
“你……”赵德海脑子转得飞快,看了一眼紧闭的铁门,又看了看陈正锋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突然反应了过来,“走私文物……那是个幌子。是你给海关下的黑名单?是你让人抓的我?”
“聪明。”
陈正锋吐出一口烟圈,“我知道你买了个叫‘林建明’的假身份。我也知道杨长河派了清道夫去追杀你。如果不给你这个假身份套上一个走私重犯的罪名,海关凭什么大动干戈地在大厅里按人?”
他身子微微前倾,眼神直刺赵德海的眼底:“老赵,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这叫合法截胡。在省纪委和市局那些人反应过来之前,你现在,是在我的手里。”
赵德海死死咬着牙,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刑警,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这个被杨长河发配到冷宫的年轻人,不仅没有消沉,反而把整个机场的安防系统、海关缉私局,甚至连杀手的行动路线,全算计进去了。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落魄的边缘人,这是一头在暗夜里耐心等待一击致命的狼。
“你凭什么抓我?我只是个银行副行长,海关查清楚我不是走私犯,最多判我个伪造国家证件罪,拘留几天就放了。”赵德海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试图用体制内的规矩来压人。
“放了你?好啊。”
陈正锋冷笑一声,伸手指了指门外,“出了这扇门,左拐。杨长河派来的那个杀手,估计现在还没走远呢。要不要我派辆车,把你送到他面前?也省得人家大半夜白跑一趟。”
赵德海一下子哑火了。
他想起洗手间镜子里那个保洁员死寂的眼神,想起大厅里那根差点扎进自己脖子的毒针,浑身的汗毛又根根倒竖了起来。
是啊,他现在出去了,就是个死。
“赵行长,别在这儿跟我玩硬骨头了。你今天晚上为什么要跑?因为审计组入驻了,海外洗钱的通道被冻结了,杨长河要斩草除根,把那三十五亿的黑锅全扣在孙乾坤头上,而你这个经手人,就必须永远闭嘴。”
陈正锋的话,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刀刀精准地切中赵德海的要害。
“你在商业银行干了这么多年,杨家的钱是怎么洗出去的,你比谁都清楚。你是个精明人,我不信你没给自己留后路。”
陈正锋站起身,绕着桌子走到赵德海身后,双手压在他的肩膀上,声音低沉而有力。
“杨长河给你的只有毒针,不仅要你的命,你老婆孩子的命,他也不会放过。”
“而我这里,有能让你活命的坦白从宽。只要你把杨家的底层账本交出来,我保证,你可以作为重大立功的污点证人,不仅你能活,你全家都能活。”
“这是一笔很简单的账,我相信你赵财神算得清楚。”
寂静的留置室里,只有通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赵德海低着头,死死地盯着面前那杯还在冒热气的白开水。他的呼吸粗重,内心正在经历着天人交战。
交出去,就是彻底背叛杨长河,把汉东省的天捅个窟窿。不交,自己立马就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连带着老婆孩子一起下地狱。
他是个贪官,但他不是个死士。到了这步田地,什么忠诚,什么规矩,都不如自己喘着气重要。
赵德海缓缓抬起头,那张原本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爬满了颓废和决绝的疯狂。
他没有说话,而是颤抖着伸出右手,摸向了自己左手腕上那块价值连城的百达翡丽机械表。
陈正锋的眼神登时锁定了那块表,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半拍。
赵德海看着手表,像是在看自己最后的一张底牌,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陈警官……如果我把东西给你……你有多大的把握,能把杨家那棵参天大树……连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