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省城汉东市迎来了入秋后的第一场暴雨。
狂风夹杂着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在省厅单身宿舍楼的玻璃窗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屋里没开大灯,只有书桌上的一盏小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陈正锋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支笔,面前的笔记本上画满了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图。孙乾坤、赵永贵、王振山、张明远……一个个名字被线条串联起来,形成了一张让人透不过气的大网。
“咚、咚、咚。”
门外突然传来三声极轻、却显得有些急促的敲门声。
陈正锋眼神一凝,顺手抄起桌上的一本厚书压住笔记本,快步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往外一看,门外站着一个浑身湿透、连头发都在往下滴水的人。
是李浩。
陈正锋赶紧拧开锁,一把将门拉开,顺手把李浩拽了进来,探头看了看空荡荡的走廊,迅速反锁上房门。
“这大半夜的,外面下着这么大的雨,你怎么从滨河跑省城来了?”陈正锋拿了条干毛巾扔给李浩,眉头紧锁。
“陈哥,顾不上雨了,出大事了。”
李浩连脸上的雨水都顾不得擦,胡乱抹了一把,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他大口喘着粗气,像是刚跑完一千米冲刺,伸手拉开已经湿透的外套拉链,从贴身的内兜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个用塑料封口密封得严严实实的物证袋。
“今天下午,局里让清理张明远死亡案封存的遗物。那案子本来已经结了,遗物要走流程交还给家属。”李浩压低了嗓音,眼睛死死盯着手里的袋子,“我负责登记造册。在他的私人物品里,有一本放在纸箱最底下的旧相册。这张照片,就夹在相册的最后一页夹层里。”
听到“张明远”三个字,陈正锋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张明远,那个曾经在滨河市呼风唤雨、分管矿产和土地审批的副局长。在赵天龙落网前夕,张明远因为害怕事情败露,被人发现死在自己的别墅里,案子最后以“抑郁症自杀”匆匆结案。
陈正锋接过物证袋,走到台灯下。
透明的塑料袋里,装着一张过了塑的五寸老照片。因为年头久远,照片的边缘已经有些泛黄卷曲。
这似乎是一张很普通的集体合影。背景是滨河市公安局老办公楼前的水泥篮球场,画面里站着十几个穿着运动背心和短裤的年轻人,一个个满头大汗,脸上洋溢着朝气蓬勃的笑容。
照片底下有一行红色的打印小字:1998年春节·滨河市局职工篮球赛留念。
陈正锋的眼神在人群中快速扫过,最终,定格在了第一排正中央的两个人身上。
那是两个风华正茂的男人。
左边那个,手里抱着个破旧的篮球,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浑身的肌肉线条透着一股子硬朗的干练。正是陈正锋的父亲,陈国栋。
而站在父亲右边、右手亲昵地搭在父亲肩膀上的那个男人,梳着三七分,笑容温和儒雅。
孙乾坤。
照片里的孙乾坤和陈国栋,肩膀挨着肩膀,头微微靠在一起。那副亲密无间的模样,就像是一对在同一个战壕里摸爬滚打、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生死兄弟。
看着这张照片,陈正锋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拳,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
这就是父亲当年的“好战友”。谁能想到,就是照片上这个勾肩搭背、笑面如花的好兄弟,在不到两年后,亲手下达了停职令,将父亲一步步逼入了死胡同……甚至就是那场谋杀的幕后主使。
这张看似温馨的老照片,此刻在陈正锋眼里,却充满了让人毛骨悚然的虚伪和讽刺。
“陈哥,你别光看正面,你看照片背面。”李浩在一旁咽了口干沫,声音压得更低了。
陈正锋深吸了一口气,将物证袋翻了个面。
在照片泛黄的背面,有一行用蓝色圆珠笔写下的小字。字迹虽然因为时间太长而有些褪色,但那股子龙飞凤舞、带着几分张狂的笔锋,陈正锋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孙乾坤的字迹。和前几天在《领导工作日志》上看到的批示一模一样。
陈正锋凑近台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背面的那行字。
“1998.4.15,老地方,东西已备好。……坤”
看完这短短的十几个字,陈正锋的脑袋里“轰”地一声,像有一道惊雷直接劈开了他心里所有的迷雾。
“1998年4月15日……”
陈正锋死死盯着这个日期,牙关咬得格格作响,“浩子,你还记不记得周老法医临终前说过的话?第一机械厂的改制方案被强行通过、工会主席李振邦被赵家的暴徒活活打死,是哪一天?”
李浩浑身打了个激灵,脱口而出:“是1998年4月17日。”
时间对上了。
陈正锋感觉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连带着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寒意。
4月15日,正好是机械厂发生大规模流血冲突、工会主席被活活打死的前两天。
“老地方,东西已备好。”
这短短的九个字,哪里是什么朋友之间的普通留言,这分明是一道见不得光的暗号。是一张催命的通知单。
“东西”是什么?是用来镇压工人的打手?是给上面打点铺路的黑金?还是那份出卖了三千万国有资产的假合同?
而这行字,是孙乾坤写给谁的?是写给父亲的,还是……写给赵永贵的?
“陈哥,你觉不觉得奇怪?”
李浩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分析道,“张明远是分管矿产和土地的,他平时跟公安系统八竿子打不着。他凭什么把市局的一张篮球合影,而且还是一张背面写着孙乾坤要命暗号的照片,像宝贝一样藏在相册夹层里?”
这句话,犹如醍醐灌顶。
陈正锋的心里,随即闪过前段时间抓捕矿霸吴彪时的那个雨夜。当时吴彪被按在泥地里,绝望地嘶吼着那句:“张明远手里的东西早就送出去了。你们以为他真敢自杀?”
原来如此。
张明远根本不是什么被逼无奈的边缘人物。作为“滨河同乡会”里主管审批的钱袋子,他干了那么多见不得光的勾当,怎么可能不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他攥了一辈子的,就是同伙的把柄。
这张照片,很可能就是当年孙乾坤和赵家勾结、策划机械厂血案的铁证之一。张明远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搞到了这张原本不该属于他的照片,把它当成了保命的护身符。他以为有了这个,孙乾坤和赵天龙就不敢动他。
可惜他太天真了。在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面前,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他最终还是落得个被“抑郁症自杀”的下场。
“浩子,这张照片的出现,证明了机械厂的案子,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有预谋的屠杀。”
陈正锋将物证袋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眼神冷厉如刀,“孙乾坤在冲突爆发的前两天,就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我爸当年,可能就是在那时候察觉到了不对劲,才开始孤军奋战的。”
“可是陈哥,这‘老地方’到底是哪儿?”李浩皱着眉头问。
“老地方……”
陈正锋嘴里念叨着这三个字,转身走到书桌前,一把掀开压在上面的书,翻开笔记本,然后迅速打开了桌上的笔记本电脑。
他双手在键盘上飞速敲击,登录了一个内部的地理信息系统。
“九十年代的滨河市,能让孙乾坤和赵永贵觉得安全,又方便进行大规模人员和物资调度的隐蔽地点,并不多。”
陈正锋一边说,一边调出了滨河市1998年的老地图扫描件。
屏幕上,纵横交错的老街道和现在繁华的商业区完全不同。陈正锋的鼠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最终,光标停在了当年滨河市南郊的一大片灰色区域上。
“你看这里。”陈正锋指着屏幕。
李浩凑过去看了一眼,念出了上面的地名:“滨河货运站?”
“对,滨河货运站。”
陈正锋的眼神渐渐变得有些可怕,眼底翻涌着两团压抑不住的火光。
“郭老局长说过,两千年的时候,赵永贵为了垄断砂石运输,派人扎了所有竞争对手货车的轮胎。但实际上,赵家对运输行业的暴力垄断,早在九八年就已经开始了。”
陈正锋点开旁边的一份旧档案关联记录,“你看,我昨天在档案室查卷宗的时候发现,有一份名为《滨河货运站故意伤害案》的绝密卷宗,被孙乾坤的秘书给偷偷提走了。”
“而这份被提走的卷宗,正是我爸当年被强行夺走办案权的那起案子。”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如同百川归海,彻底汇聚到了一个点上。
滨河货运站。
这不仅是赵家发家的第一桶黑金所在地,更是孙乾坤和赵家秘密接头、策划机械厂血案的“老地方”。
“这帮畜生。”李浩一拳砸在桌面上,咬牙切齿,“陈哥,那这货运站现在变成什么样了?还能找到当年的痕迹吗?”
陈正锋没有说话,他按下了键盘上的快捷键,将1998年的老地图和2018年的最新卫星地图进行了重叠对比。
随着两张地图的逐渐重合,屏幕上那片曾经标着“滨河货运站”的区域,已经被一片占地极广、修筑着高大围墙和现代化钢结构厂房的建筑群所取代。
在那片建筑群的正中央,用红色的字体醒目地标注着四个大字:
赵氏物流。
“赵氏物流的仓储区……”
李浩倒吸了一口凉气。
兜兜转转二十年,当年那个浸透了老百姓鲜血和罪恶的货运站,如今竟然成了赵天龙手里最赚钱的合法产业,成了滨河市最大的物流集散中心。赵家把所有的罪恶都埋在了这片土地下,在上面建起了自己的商业帝国。
“藏得真深啊。最危险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陈正锋冷笑了一声,“孙乾坤派人提走案卷,就是怕我们顺藤摸瓜查到货运站。他们越是害怕什么,咱们就越要往哪里捅。”
“轰隆……。”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划过一道惨白的闪电,将漆黑的夜空撕裂出一道狰狞的口子。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炸雷在省厅大楼的顶端轰然炸响。
暴雨如注,狂风顺着没关严实的窗缝疯狂地往屋里灌,吹得桌上的笔记本纸页哗啦啦作响。
“陈哥,这案子咱们接下来怎么打?要不要跟梁组长汇报一下?”李浩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被窗外的雷声震得心里有些发慌。
陈正锋刚想开口。
“嗡……嗡……”
放在电脑旁边的那部平时用来当做备用机的旧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了起来。
在这个雷雨交加的深夜,这突如其来的手机震动声,显得极其刺耳和突兀。
陈正锋眉头一皱,这号码只有张磊和梁卫国知道,但屏幕上跳动的,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隐藏了归属地的乱码号码。
陈正锋和李浩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陈正锋伸手拿起手机,没有接听,因为那不是电话,而是一条刚刚接收到的短信息。
他滑开屏幕锁,点开了那条未读短信。
短信的内容只有寥寥几行字,但当陈正锋看清那几行字的时候,他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了。
借着屏幕幽幽的白光,那条短信赫然写着:
“陈专家,你父亲陈国栋死前拨出的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孙乾坤的。”
“通话时长,2分17秒。”
“想知道他们在那两分多钟里,到底说了什么吗?”
陈正锋握着手机的手背上,青筋条条暴起。那双犹如猎豹般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上的每一个字,像要在手机屏幕上盯出一个烧焦的窟窿。
父亲死前打给孙乾坤的最后一通电话。2分17秒的死亡通话。
这件事,除了当事人和凶手,根本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就连官方伪造的卷宗里,都没有提及任何关于这通电话的只言片语。
是谁?
是谁在二十年后,像个幽灵一样潜伏在暗处,不仅对当年的惨案了如指掌,甚至连通话时长这种精确到秒的绝密细节都清清楚楚?
是那个能切断监控的代号“老师”……高玉梁?还是……当年案发现场的另一个亲历者?
“陈哥……谁发的?”看着陈正锋那张阴沉得像能滴出水来的脸,李浩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
“一个想要咱们命,或者……想要借咱们的刀杀人的人。”
陈正锋将手机屏幕递给李浩看了一眼。
李浩看完,顿时觉得一股凉气顺着脊椎骨直窜脑门,头皮一阵发麻。
“这……这是个陷阱。陈哥,对方在这个节骨眼上抛出这个诱饵,绝对没安好心。”李浩急切地压低声音说道。
陈正锋转头看向窗外。暴雨冲刷着玻璃,外面的世界一片混沌,什么都看不清,就像是这深不见底的汉东省官场。
“不管是不是陷阱,这个饵,我必须咬。”
陈正锋的声音沉得像是一块生铁,透着一股不计后果的决绝。
他低下头,双手大拇指在手机键盘上飞速地敲打出三个字,点击了发送。
“你是谁。”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安静的宿舍里响起。
陈正锋死死地盯着屏幕。
不到十秒钟,屏幕再次亮起,对方的回信干脆利落,只发来了一个时间和地点。
“明晚十点,滨河旧货运站,c区废弃月台。一个人来。”
发完这条信息后,陈正锋再试图拨打过去,听筒里传来的,已经是冷冰冰的“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的提示音了。
对方的反侦察手段极其高明,发完信息直接销毁了虚拟号码。
“明晚十点,滨河货运站……”
陈正锋将手机扔在桌面上。
一切又绕回了那个沾满血腥的“老地方”。当年父亲调查的起点是那里,孙乾坤暗中接头的地点是那里,如今,这个神秘人也将见面的地点定在了那里。
这绝不是巧合。
“浩子。”陈正锋转过身,拍了拍李浩的肩膀。
“陈哥你说。”
“连夜回滨河。告诉张磊,把手里的家伙都擦亮了。”
陈正锋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像能吞噬一切的暴雨黑夜,发出令人胆寒的冷笑。
“明天晚上,咱们去会会这帮躲在阴沟里的牛鬼蛇神。我倒要看看,那两分十七秒里,到底埋了多少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