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汉东市,省图书馆。
地方文献室设在老馆的顶层,平时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屋里没开空调,头顶上那台老式的吊扇“呼啦呼啦”地转着,搅动着空气里那股子陈年旧纸发霉和油墨混合的怪味儿。
陈正锋坐在靠窗的一张大木桌前,双手戴着白色的细布手套,正小心翼翼地翻阅着面前堆成小山一样的旧报纸和内刊。
阳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打进来,照在那些泛黄发脆的纸页上,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上下翻飞。
自从昨天听了退休老局长郭长平的那番话,陈正锋心里那条断掉的线,终于彻底连上了。孙乾坤和赵永贵,这两个一黑一白、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当年在滨河市硬是唱出了一出瞒天过海的双簧。
可光有老干部的口述不行,办案子得讲证据,哪怕是侧面的佐证。既然孙乾坤当年为了给赵家站台铺路,那么在官方的公开报道里,就绝对会留下擦不干净的痕迹。
陈正锋按照时间线,专门让管理员把2000年到2003年关于滨河市经济发展和公安建设的文献全搬了出来。
“哗啦……”
陈正锋翻开了一本装订成册的《滨河日报》,时间是2001年8月。
他的眼神在密密麻麻的排版中快速扫过,突然,视线死死地钉在了第二版的头条上。
那是一个加粗的黑体大标题:《市公安局与民营企业共建平安滨河……副局长孙乾坤走访永贵集团》。
标题下面,配着一张占据了小半个版面的黑白新闻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一栋刚刚落成、在当年滨河市算得上相当气派的崭新办公楼。大门口拉着红底白字的横幅,上面写着“警企共建”之类的场面话。
在照片的正中央,孙乾坤穿着一身笔挺的夏执勤警服,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满脸堆着那种亲切又威严的笑容,正伸出双手,紧紧握住对面一个男人的手。
那个男人中等身材,稍微有些发福,穿着一身明显不太合身的宽大西装,梳着大背头,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
这人,正是赵天龙和赵天虎两兄弟的亲爹,当年滨河市最大的黑道包工头……赵永贵。
陈正锋凑近了仔细端详着这张照片。
真是一出好戏啊。
谁能想到,就在这张照片拍摄的前一两年,这个西装革履、笑容满面的“民营企业家”赵永贵,还在指使手下的暴徒,拿着砍刀和三棱刮刀,在滨河市的货运站、拆迁工地上打砸抢烧、草菅人命?
谁又能想到,那个代表着正义、握着黑老大双手的副局长,就在前不久,刚刚把一份份沾着老百姓鲜血的案卷,用手里的红笔轻描淡写地批成了“治安纠纷”?
陈正锋掏出手机,找好角度,“咔嚓”一声,将这篇报道连同照片拍了下来。
他冷着脸,继续往下翻。
当年的滨河市,赵家垄断了砂石运输和建筑市场后,赚得盆满钵满,也开始疯狂地给自己洗白。而孙乾坤,显然就是那个最卖力的“洗洁精”。
陈正锋放下报纸,又拿起旁边的一摞内部刊物。这是当年市委政法委办的《滨河政法》杂志,主要用来刊登一些领导讲话和理论文章。
他翻到了2002年的第3期。
在杂志的核心版面上,陈正锋找到了一篇署名文章。
作者:滨河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孙乾坤。
文章的标题起得冠冕堂皇:《为民营经济发展保驾护航……浅谈公安机关如何优化营商环境》。
陈正锋耐着性子,一行一行地读着这篇充满了套话的文章。读着读着,他气极反笑,笑声比刀锋还要锐利。
在这篇不过两三千字的文章里,孙乾坤竟然足足三次,把赵家的“永贵建筑公司”作为正面典型拎出来大肆表扬。
文章里白纸黑字地写着:“……以我市重点民营企业永贵建筑为例,该企业在参与旧城改造和港口建设中,不仅守法经营、规范管理,更为地方财政贡献了大量税收。我们公安机关,就是要为这类踏实肯干的民营企业家当好‘护航员’和‘店小二’,坚决打击那些恶意阻挠施工、敲诈勒索企业的地痞无赖……”
“守法经营?贡献税收?”
陈正锋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旁边的茶杯都晃悠了两下。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贼喊捉贼,全让孙乾坤一个人给演全了。
什么叫“恶意阻挠施工的地痞无赖”?那是被赵家强拆了房子、走投无路去讨说法的老百姓。那是被赵家垄断了生意、被逼得家破人亡的竞争对手。
甚至,连陈正锋的父亲陈国栋,那个在风雨中死咬着赵家不放的刑警队长,在孙乾坤的笔下,恐怕也是个“破坏营商环境”的绊脚石。
陈正锋深吸了一大口气,把胸腔里的那股子浊气硬生生地压了下去。他知道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这些公开的报道虽然荒谬,但恰恰证明了当年孙、赵两家的深度捆绑。
他把这本《滨河政法》也拍了照,然后转头去翻阅今天申请的最后一份资料……省工商联的旧档案汇编。
这份汇编比较厚,里面记录了当年全省各地市私营企业发展的一些会议纪要和活动资料。
陈正锋快速翻阅着目录,终于在中间靠后的位置,找到了一份2001年底的《滨河市民营企业年度座谈会纪要》。
这份纪要的内容没什么新意,无非是领导讲话、企业家表态。但在纪要的最后附录里,夹着一张拉页的全景大合影。
陈正锋小心翼翼地把拉页展开。
这张照片是彩色冲印的,画质比报纸上好得多。照片里大概有五六十号人,全是当年滨河市有头有脸的政商界人物。
毫无意外,孙乾坤作为公安系统的代表领导,被安排站在了第一排最核心的位置。而在他右手边,紧紧挨着他并肩站立的,依然是红光满面的赵永贵。
两人肩膀挨着肩膀,对着镜头笑得无比灿烂,俨然一副称兄道弟、不分你我的亲热模样。这种站位,在极其讲究排名的体制内合影中,本身就说明了赵永贵在孙乾坤心里的分量。
陈正锋的眼神在第一排扫过,确认没有遗漏后,习惯性地往后排和角落里看去。
突然。
陈正锋的视线,在照片最左侧、第三排的一个角落里,死死地定住了。
那里站着一个年轻人。
比起前排那些大腹便便、满脸油腻的中年老板,这个年轻人显得格格不入。他大概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没有打领带,领口微微敞开。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正对着镜头挤出刻意的笑脸,而是微微侧着身子。双手插在裤兜里,下巴微微扬起,那双狭长而阴鸷的眼睛,越过前面的人群,正冷冷地盯着镜头的方向。
虽然年轻了将近二十岁,脸上还没有后来那种上位者的深沉,但这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桀骜不驯和狠辣,陈正锋怎么可能会认错?
赵天龙。
二十年前的赵天龙。
那时候,赵天龙还只是跟在他爹赵永贵身后跑腿、负责在街头打打杀杀的“少东家”。可在这个官方级别如此之高的座谈会合影里,他却堂而皇之地站在了里面。
陈正锋眯起眼睛,死死盯着照片上赵天龙的那个眼神。
那不是一个跟着父亲来见世面的乖儿子的眼神。那是一头已经尝过了血腥味、羽翼渐丰的幼狼,正贪婪地注视着这片即将被他彻底吞噬的领地。
孙乾坤在前排笑面如花,赵天龙在后排冷眼旁观。
这张不起眼的合影,简直就是滨河市黑白两道权力交接的一张历史底片。老一辈的赵永贵负责用钱和命铺路,而孙乾坤这把保护伞,已经开始在有意无意地扶持新一代的“黑道教父”登台唱戏了。
陈正锋把这张合影全景,以及赵天龙的局部放大,仔仔细细地拍进了手机里加密保存。
查到这一步,孙乾坤和赵家早期的发家史,已经完完全全地袒露在了阳光之下。剩下的,就只有那最后一层窗户纸了。
“嗡嗡……”
就在陈正锋准备脱下手套收拾东西的时候,放在桌角的加密手机突然短促地剧烈震动了两下。
这是张磊发来紧急信息的暗号。
陈正锋立即拿起手机,解锁屏幕,点开那个伪装成天气预报软件的通讯App。
一条简短的文字信息弹了出来。
“陈哥,你要我查的赵永贵的底细,查清楚了。”
陈正锋眉头一挑,继续往下看。
“系统显示,赵永贵在2003年9月,因为突发晚期肝癌,在滨河市中心医院病亡,连火化记录都有。死得干干净净。”
2003年9月?肝癌去世?
陈正锋看着屏幕上的这行字,脑子里飞速盘算着时间线。
赵永贵死在零三年。可就在刚才翻阅的资料里,零一、零二年的时候,赵永贵还生龙活虎地到处参加座谈会、剪彩。短短一年多就病死了?而且是突然的晚期肝癌?
在那种黑道火拼、内讧不断的年代,一个手握重金的老大突然得急病死了,这里面本身就透着一股子邪乎劲儿。
还没等陈正锋想明白,张磊的第二条信息紧接着发了过来,这条信息,直接让陈正锋倒吸了一口凉气。
“陈哥,我又查了当年省厅的人事调动通知。”
“赵永贵是2003年9月死的。可是就在他死前的一个月,也就是2003年8月。孙乾坤突然被省厅一纸调令,从滨河市局常务副局长的位置上,直接平调升迁,去了省公安厅经侦总队,当了副总队长。”
嗡。
陈正锋的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样。
时间点卡得太死了。太巧了。
巧合如果多了,那就绝对是精心算计的阴谋。
孙乾坤前脚刚拿到省厅高升的调令拍屁股走人,把滨河市这摊子事撇得干干净净。后脚,那个知道他所有底细、帮他干了无数脏活累活的“好兄弟”赵永贵,就非常“配合”地突发肝癌死了。
这哪里是什么生老病死?这分明是杀人灭口,死无对证。
赵永贵一死,那些早年间血淋淋的旧账就彻底成了死胡同。而孙乾坤则安安稳稳地坐在省城的高位上,继续给已经接班、并且更加心狠手辣的赵天龙兄弟提供更高级别的保护。
好一招金蝉脱壳。好狠毒的手段。
“这个老狐狸,当年为了洗白自己,连自己的黑手套都能毫不犹豫地除掉……”
陈正锋冷笑着,双手将那些旧报纸和刊物重新整理好,放回档案盒里。
事情查到现在,轮廓已经彻底清晰了。
但他心里却隐隐升起了一股更大的不安。孙乾坤当年能把事情做得这么绝、这么干净,背后如果没有一个能量更大的人给他擦屁股、运作调令,他一个地级市的副局长绝对办不到。
那个名单上红笔写下的“老师”,那个能切断金河世纪城监控的影子,到底是谁?
陈正锋拉开椅子站起身。窗外的太阳已经西斜,把省图书馆老楼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把帽子扣在头上,快步走出了地方文献室。
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触碰到最核心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