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滨河市,一场暴雨刚刚停歇。空气里透着一股子烂树叶和下水道反味的潮湿闷热。
市局老干所后头有一栋废弃的旧办公楼,平时连流浪狗都不往这儿凑。可此时,二楼最靠边的一间临时办公室里,却是灯火通明。窗户上的厚窗帘被拉得死死的,连一丝光缝都没漏出去。
屋里的空气浑浊不堪,劣质烟草的味道熏得人直睁不开眼。
陈正锋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被汗水浸透的黑背心,盘腿坐在落满灰尘的水泥地上。在他周围,一百多份从省厅档案室弄出来的旧卷宗,像是一片牛皮纸铺成的海,把这间十几平米的屋子占得满满当当。
张磊和李浩两人也是满眼血丝,正蹲在旁边,按照陈正锋的吩咐给卷宗分门别类。
“陈哥,这工作量也太大了。九八年到零三年,光是重伤害以上的案子就有百十来起,咱们这么看,看到天亮也看不出个名堂啊。”李浩揉着酸胀的脖子,嘟囔了一句。
“不能瞎看,得带着脑子看。”
陈正锋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燃的烟,手里捏着一支红色的记号笔,在一块临时找来的白板上画着圈。
“孙乾坤这只老狐狸,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他既然敢把这些案子归档,表面上的程序肯定挑不出毛病。咱们得跳出单个案子的局限,把这些看似没关系的案子串起来,找共性。”
陈正锋扔下笔,从地上的纸堆里精准地扒拉出七份卷宗,一字排开,摆在张磊和李浩面前。
“你们看这七个案子。”
陈正锋的手指重重地点在第一份卷宗的封面上。
“1999年,滨河东区货运站故意伤害案。一个姓刘的调度员,因为拒绝给赵家的车队私自排班,下夜班路上被几个人用钢管打断了双腿。凶手没抓到,最后以‘无名氏寻衅滋事,线索中断’结案。”
他的手指移向第二份。
“2000年,城南棚户区拆迁纠纷致死案。一个死活不肯签字搬迁的钉子户老大爷,半夜‘不慎’从自家二楼屋顶摔下来磕破了脑袋,没抢救过来。最后定性为‘意外失足坠亡’。”
陈正锋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冷。
“2001年,滨河港扩建期,渣土车碾压案。一家外地运输公司的老板亲自跟车,在港口一个没有监控的盲区十字路口,被一辆无牌大货车直接碾压,车毁人亡。肇事司机跑了,案子定性为‘普通交通肇事逃逸’。”
一共七起案子,陈正锋一口气把案情全串了一遍。
张磊和李浩听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后背阵阵发凉。
这些案子如果单拿出来看,好像的确只是社会上每天都会发生的意外或者扯皮纠纷。可一旦放在一起……
“发现没有?”陈正锋冷笑了一声,“这七个案子的受害者,身份五花八门。有调度员、有钉子户、有外地老板。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都挡了赵家的财路。”张磊一拍大腿,反应了过来。
“没错。”
陈正锋点头,“刘调度员挡了赵家垄断运输的道;钉子户拖了赵家建筑公司的工期;外地老板抢了赵家的港口生意。只要是跟赵永贵有利益冲突的人,全都没落着好下场。”
“可是陈哥,就算咱们知道是赵家干的,这卷宗上白纸黑字的,定性全都是意外或者证据不足,连个嫌疑人都没指认赵家,咱们怎么拿这个去办孙乾坤?”李浩还是有些想不通。
“所以说,得看签字。”
陈正锋一把抓起那七份卷宗,翻到最后一页的领导审批单,重重地摔在两人面前。
“底下派出所和刑警队报上来的初查报告里,有两起案子明确提到了怀疑有黑恶势力背景介入,要求并案侦查。可是,这些报告一到了市局这一级,全都被打回来了。”
张磊凑过去一看,只见每一份审批单的右下角,都盖着一个鲜红的方块印章,上面龙飞凤舞地签着一个名字。
孙乾坤。
当时正是他担任分管治安和刑侦的常务副局长。
“第一起说证据不足,第二起说意外事件,第三起说属于治安纠纷不归刑警管……”
陈正锋指着那些批示,眼神锐利如刀,“一次是巧合,两次是运气。连续七起涉及赵家核心利益的重案,全都被同一个人以各种理由草草结案。孙乾坤这不是在办案,他这是在流水线作业,系统性地给赵永贵擦屁股。”
这就是孙乾坤当年的操作模式。
他用手里的权力,在市局内部筑起了一道防火墙,硬生生地把赵家那些血淋淋的黑社会犯罪,拆解成了一个个孤立的治安事件和意外事故。
“真他娘的黑啊。”张磊气得直咬牙,“这帮老百姓就这么白死了?当年办案的那些兄弟,就没人觉得不对劲,没人去深挖?”
“你以为别人都是傻子吗?”陈正锋冷哼一声,伸手翻开那份1999年货运站伤害案的卷宗,“有良心的警察多得是。但这案子没法挖,因为证据没了。”
他指着卷宗里的几页纸,让张磊他们看。
“你们看这案卷的页码。”
张磊定睛一看。右上角的页码,第12页之后,直接跳到了第15页。
“再看物证袋索引。上面写着现场勘查照片八张,凶器钢管一根。但是,这省厅的备份档案袋里,照片只有两张拍得很模糊的外围照,凶器更是连个影都没入库。”
陈正锋连着翻开另外几份卷宗,情况如出一辙。
缺少关键的目击证人笔录。缺少现场核心照片。甚至连法医的初检报告都被抽走了。
这七份卷宗,就像是被野狗啃过的骨头,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骨架,所有能长出肉、能咬死人的关键证据,全都在归档前被人为地抹除了。
没有证据,底下的警察就算知道是赵家干的,也没法立案。孙乾坤的“证据不足”批示,就成了一道谁也无法反驳的护身符。
“这他妈哪里是归档,这是毁尸灭迹。”李浩气得骂了句脏话,“孙乾坤这老王八蛋,当年到底在市局烧了多少黑心香?”
陈正锋没有接茬。他死死地盯着那些缺失页码的卷宗,脑子里飞速盘算着。
当年的卷宗是纸质的,一式两份。一份留在市局档案室,一份送到省厅备查。省厅的备份都被抽得干干净净,那市局的原始卷宗呢?
陈正锋掏出自己的加密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这是打给退休老局长郭长平的。虽然大半夜惊扰老人有些过意不去,但这事儿只有经历过当年那个年代的高层才清楚。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接通,里面传来郭老略显疲惫和沙哑的声音:“喂,正锋啊。这大半夜的,出什么变故了?”
“郭伯伯,吵您休息了,实在是对不住。”陈正锋语气焦急,直奔主题,“我需要您回忆一件事。九九年到零一年这段时间,咱们市局,有没有发生过非正常销毁物证或者档案的记录?”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能听到郭老略带喘息的呼吸声。
足足过了半分钟,郭老的声音才重新传了过来,透着一股子深深的无奈和沉痛。
“有。”
郭老叹了一口气,“不是非正常销毁,而是天灾。2002年夏天,市局后院的老档案室和物证库,半夜因为线路老化,发生过一次大火。”
“失火?”陈正锋的心往下一沉。
“是啊,火烧得很大,消防队来的时候,屋顶都烧塌了。当年为了这事儿,局里还处分了两个看门的老大爷。”
郭老在电话里幽幽地说,“那场火,烧掉的不是别的。正好就是九八年到零一年,那几年积压下来的大批重案卷宗原件,以及存放在架子上的关键物证。烧得连灰都不剩了。”
线路老化?失火?
去他妈的意外。
陈正锋握着手机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火灾,偏偏把赵家疯狂敛财那几年的档案烧了个精光?
这分明是孙乾坤眼看着自己就要高升调离滨河,为了斩草除根、抹平所有的历史旧账,暗中指使人放的一把火。
连市局的原始底子都给烧没了,这下,孙乾坤当年做的那些腌臜事,就真的死无对证了。
“我知道了,谢谢郭伯伯。您早点休息。”
陈正锋挂断了电话,脸色阴沉得可怕。
“陈哥,郭老怎么说?”张磊凑上来问。
“市局的原始档案,零二年就被人一把火烧干净了。”陈正锋把手机扔在地上,有些颓然地靠在墙上,“咱们现在手里拿的,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点孤本。”
屋子里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外面偶尔经过的汽车引擎声,沉闷地敲打着三人的神经。
证据链在这里,似乎被一刀切断了。孙乾坤用一把火,把自己的过去烧成了一片白地。
陈正锋不甘心。
他不相信这世上有天衣无缝的犯罪。只要干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孙乾坤当年要销毁那么多案卷,不可能凡事都亲力亲为,他必须得指使手下的人去办。
比如,王振山。
陈正锋重新坐直了身子,像是一头不肯认输的孤狼,再次一头扎进了那堆牛皮纸卷宗里。
“找。一页一页地找。就算把这堆废纸翻烂了,我也得找出点油星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墙上的挂钟指向了凌晨三点半。
陈正锋的手指在一份1999年的“交通事故”卷宗里快速翻动着。这是一起渣土车撞死人的案子,肇事司机跑了,案子被挂了起来。
卷宗里的笔录少得可怜,现场图也画得马马虎虎。
陈正锋翻到最后一页的封底。
就在他准备把这份卷宗合上扔到一边的时候,他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在这份卷宗封底那厚厚的牛皮纸硬纸板和装订线之间,有一处非常不起眼的破损。像是装订的粗棉线曾经断过一次,后来又被人用针粗糙地缝补了起来。
这种小破绽,在几十年前的旧案卷里太常见了。但陈正锋那种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练出来的直觉,却让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对劲。
那缝补的线头处,隐隐约约露出了一点白色的纸边。
陈正锋呼吸一紧,立即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多功能瑞士军刀。他挑开那根缝补过的粗棉线,小心翼翼地顺着牛皮纸的夹层,将刀片探了进去。
“嘶啦”一声轻响。
夹层被挑开了。
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大概只有两根手指宽的便签纸,从夹层里掉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水泥地上。
张磊和李浩见状,立即围了过来。
陈正锋屏住呼吸,戴着白手套,将那张纸条捡了起来,慢慢展开。
纸条已经严重泛黄,甚至有些发脆。但这并不妨碍上面的字迹清晰地映入三人的眼帘。
字是用铅笔写的,字迹非常潦草,带着一种极度慌乱和挣扎的情绪。看得出来,写字的人当时处于极大的心理压力之下。
纸条上没有称呼,也没有落款。
只有短短的七个字。
“王说,孙让压。”
看到这七个字,陈正锋的手指骤然收紧。
张磊和李浩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感觉一股电流直接从脚底板窜到了天灵盖。
王说,孙让压。
王,自然是当时办案的主力、刑警队长王振山。
孙,除了那个一手遮天的常务副局长孙乾坤,还能有谁?
这是当年某个经手这起案子的基层刑警,在面对良心的谴责和上级的强压时,内心备受煎熬,却又无力回天。他不敢在正式卷宗上留下任何痕迹,只能偷偷写下这张纸条,缝死在案卷的夹层里。
他这是在给历史,给未来的某个人,留下一个带血的坐标。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陈正锋死死捏着那张纸条,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深沉的黑夜,发出了犹如恶鬼般的冷笑。
“孙乾坤,你烧得了档案,烧不了人心。”
“这七个字,就是送你上断头台的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