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秋老虎还在发威,哪怕到了下午三点,明晃晃的日头照在柏油马路上,依然能烤出一层扭曲的热浪。
陈正锋请了半天假,把那辆不起眼的黑色吉普车停在了一条林荫道的路边。马路对面,是一个闹中取静的省直机关老干部干休所。
门口站岗的小战士查验了陈正锋的警官证,又往里面打了个电话核实,这才放行。
干休所里头绿树成荫,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几排红砖灰瓦的两层小楼错落有致地排开,透着一股子岁月沉淀下来的安静。住在这里的,大都是当年在省里或者各地市干过大半辈子的离退休老干部。
陈正锋手里拎着一兜用网兜装好的水蜜桃,顺着林荫小道,一路走到了第三排最靠里的小院门前。
院门没关,里面搭着个葡萄架,绿油油的藤蔓爬满了架子,投下一大片阴凉。一个满头白发、干瘦如柴的老人,正躺在藤椅上,手里慢悠悠地摇着一把大蒲扇。旁边的小石桌上放着个老式的半导体收音机,里面正咿咿呀呀地唱着京剧《空城计》。
这位老人,就是当年滨河市公安局的另一位副局长,郭长平。论资历,他比孙乾坤还要老,算是当年市局里为数不多敢说真话的硬骨头。可惜后来在局里的权力倾轧中被边缘化,早早退了休,一直在省城养老。
“郭老,您歇着呢?”陈正锋走上前,客客气气地打了个招呼。
藤椅上的郭老停下蒲扇,半眯着眼睛打量了陈正锋好一会儿,这才伸手关掉了收音机。
“小伙子,看着面生啊。门岗说有市局的后生来看我,你是哪个部门的?”郭老的声音虽然有些沙哑,但底气还在。
“我叫陈正锋。现在在省厅专项办,以前在滨河市局干过一段。”陈正锋把水蜜桃放在石桌上,自己搬了个小马扎,在藤椅旁边坐下。
“陈正锋……”郭老在嘴里把这个名字咂摸了一遍,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哦,听说了。滨河那边最近打黑除恶闹出挺大动静,听说就是你带的头。怎么,不去办案,有空来看我这个糟老头子?”
“老领导,我今天来,是想向您打听点旧事。”
陈正锋没有拐弯抹角,身子微微前倾,看着老人的眼睛,“关于九八年到零三年,滨河市第一机械厂改制,还有那个时候的一些老案子。不知道您还有没有印象?”
听到“机械厂改制”这几个字,郭老手里摇着的蒲扇停住了。
他脸上的周围似乎都皱紧了几分,原本还算和蔼的眼神,登时冷了下来。
“机械厂?那都是哪百年的陈芝麻烂谷子了。”郭老别过脸去,重新拿起蒲扇扇了两下,“我老了,脑子糊涂了,以前的事全忘光了。我现在啊,就只管养我的鸟,听我的戏。你问的事,我不知道。”
这套打太极的推脱之词,在陈正锋的意料之中。
在这趟浑水里,孙乾坤如今已经是省厅的副厅长,大权在握。郭老虽然退了休,但他的子女亲属多少还在体制内。谁愿意为了二十年前的一笔糊涂账,去得罪一个手眼通天的实权派?
更何况,当年的事牵扯太多人命,郭老能平平安安退下来,本身就是靠着“闭嘴”换来的。
陈正锋没有逼问。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拉开夹克的拉链,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了一张过塑的黑白照片。
那是他从老宅缝纫机底下翻出来的、父亲陈国栋穿着旧式警服、笑得最灿烂的那张照片。
陈正锋双手拿着照片,轻轻地放在了郭老面前的石桌上,推到了收音机的旁边。
“郭老,您可以不理会机械厂的案子。”陈正锋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透着一股让人心碎的沉重,“但是这个人,您应该还记得吧。”
郭老的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桌面。
就在他看清照片上那张熟悉的、带着正义感和朝气的笑脸时,老人的身体像触电一样,僵住了。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陡然睁大,死死地盯着照片。拿蒲扇的手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着,扇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国栋……”
郭老干瘪的嘴唇哆嗦着,喃喃地喊出了这个名字。眼眶几乎在眨眼间就红了,一层浑浊的泪水迅速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拿起那张照片,用大拇指轻轻地摩挲着照片上陈国栋的脸。
“你是……你是国栋的儿子?那个当年只有这么点高的皮猴子?”郭老抬起头,仔细端详着陈正锋的五官。刚才没认出来,现在有了照片做对比,陈正锋眉眼间那股子和陈国栋如出一辙的刚毅,怎么也藏不住。
“是我,郭伯伯。”陈正锋改了称呼。
这一声“郭伯伯”,让郭老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老人眼角的泪水顺着深深的皱纹流了下来。他仰起头,长长地叹了一声,那声音里饱含着二十年的憋屈、愧疚和无奈。
“国栋是个好警察啊……滨河市公安局建局以来,最硬的一把刀。可惜了,可惜了啊。”
郭老放下照片,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着,“有些事,我憋在肚子里整整二十年,晚上睡觉都不敢说梦话。孩子,苦了你了,背着个畏罪自杀家属的名声过了这么多年……”
“郭伯伯,我今天来,就是来找真相的。”陈正锋眼神如炬,“我不能让我爸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背着黑锅。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孙乾坤和我爸的死,究竟有多深的牵连?”
郭老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左右看了看,确定院子外面没人,这才压低了声音。
“你想查孙乾坤,就绕不开一个人。赵天龙他爹,赵永贵。”
老人喝了口凉茶,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追忆,“九八年前后,滨河市赶上了大规模的旧城改造和国企改制。那个时候,赵永贵还不是什么企业家,他就是个带着一帮两劳释放人员在街头混的包工头。手底下养着百十号号称‘敢死队’的打手,平时接点沙石料和拆迁的脏活儿。”
“可是就在那一年,赵永贵突然挂牌成立了‘永贵建筑公司’,像疯狗一样在滨河市到处抢工程。谁不给他面子,第二天就得进骨科医院。”
郭老咬了咬牙,满是皱纹的脸上透出几分愤慨。
“你当赵永贵是哪来的底气?那时候孙乾坤刚从市国资局副局长的位子上调过来,在局里是常务副局长,正好主管全市的治安和经侦。他前脚在国资局把机械厂贱卖给了赵家,后脚就坐到公安局里,成了赵家最大的保护伞。”
陈正锋眉头一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笔记本和一支笔。
“郭伯伯,您有具体的例子吗?就是那种明显包庇的案子。”陈正锋问。
“有。怎么没有。”
郭老压着火气说,“九八年夏天,城南有个商品房地皮招标。赵永贵看上了那块地,但另一个姓王的外地包工头也想抢。结果招标前一天晚上,赵永贵派了几十个流氓,拿着砍刀和钢管,直接冲进王老板的工地,把人家的工人打得头破血流,王老板的腿都被打折了。”
“这案子当时闹得很大,社会影响极坏。底下的刑警队把案子报上来,证据确凿,连作案的砍刀都缴获了,准备直接批捕赵永贵。”
郭老说到这里,用力拍了一下大腿,“可是案卷到了孙乾坤的办公桌上,你猜他怎么批的?”
陈正锋心里一沉:“怎么批的?”
“他拿着红笔,在上面大笔一挥……‘系劳务纠纷引起的群体摩擦,双方各执一词,赵永贵指使伤人的证据不足,不予立案刑事侦查,转治安调解’。”
郭老气得浑身发抖,“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一起恶性黑社会性质的持械伤人案,就变成了罚点款拉倒的治安纠纷。从那以后,整个滨河市的包工头都知道赵永贵上面有人,谁还敢惹他?赵永贵的工地,市局的治安大队从来连门都不敢进。更可恨的是,你父亲陈国栋当时正是查这个案子的主力……案子被压下来之后,国栋气得拍了孙乾坤的桌子,两人在走廊里大吵了一架。从那天起,孙乾坤就盯上他了。”
陈正锋握着笔的手暗暗用力。
难怪他在省厅内网看到那几年滨河市涉黑案件立案率断崖式下降。原来全被孙乾坤用这种指鹿为马的手法,在市局内部就给“消化”了。
这种案卷,如果原件还留着,绝对是包庇黑恶势力的铁证。
“那赵永贵到底是什么时候彻底发家,变成滨河首富的?”陈正锋继续追问。
“两千年。”
郭老回答得斩钉截铁,“那年滨河港要搞大规模扩建。这是个能吃好几年的肥肉,光是砂石料的运输,就是一笔天文数字。为了吞下这块肉,赵永贵成立了赵氏运输公司。”
郭老冷笑了一声,眼里满是讽刺。
“招标会的前一天晚上,滨河市发生了一件大奇事。其他三家参与竞标的运输公司,停在车场的几十辆大货车,一夜之间,四个轮胎全被人用三棱刮刀给扎漏了气。连油箱都被人倒了白糖。”
“第二天,除了赵永贵的车队,整个滨河市硬是找不出一辆能干活的工程车。他顺理成章地以底价包揽了所有的运输合同,从此彻底垄断了滨河的建材和运输市场。”
“车胎被扎成那样,报警了吗?”陈正锋问。
“报了啊,怎么没报。可是那几天,市局借口说年底要搞安全大检查,把大半的警力都抽调去查特种行业了。等拖拖拉拉去现场取证的时候,那些扎轮胎的早就跑没影了。最后查了两个月,以‘流窜盗窃破坏团伙所为’结了案,连个鬼影子都没抓到。”
郭老看着陈正锋,叹息道:“正锋啊,那年头,有孙乾坤在上面压着,就算底下有想办案的好警察,也寸步难行啊。你爸就是因为看不惯这些,一直在暗中咬着货运站那条线不放,一直追到西山仓库,最后才落得那个下场。”
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异常沉闷,院子里的蝉鸣声都像变成了某种烦躁的催命音。
陈正锋合上笔记本。他今天从郭老这里得到的信息,虽然补齐了孙乾坤和赵家勾结的社会背景,但这毕竟只是口供,没有物证支撑,依然定不了孙乾坤的罪。
“郭伯伯,谢谢您告诉我这些。”陈正锋站起身,准备告辞,“您放心,我爸的仇,还有那些被赵家害了的老百姓,这笔账,我一定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就在陈正锋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
“等一下。”
郭老突然叫住了他。
老人的身体微微前倾,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小院的门口,像是在回忆着什么让他至今都觉得不寒而栗的画面。
“小伙子。当年局里的人,都以为孙乾坤包庇赵永贵,是因为收了钱。但其实,他们俩之间的关系,比这要深得多。”
郭老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孙乾坤那个人,平时看着道貌岸然,从来不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娱乐场所。但他那时候,经常晚上不回家,说是去外面‘应酬’,见什么重要线人。”
“有一次,大概是九八年年底吧。赶上局里年底严打,我带队在一楼大厅值夜班。那天晚上雨下得特别大。”
郭老咽了口干沫,眼神中透出一丝恐惧。
“我下半夜去后院巡查漏雨点的时候,你猜我看见了什么?”
陈正锋屏住呼吸,眼神紧紧锁住老人。
“我看见,市局后门那条平时用来运垃圾的小路上,停着一辆崭新的黑色奔驰轿车。那年头,能开得起奔驰的,整个滨河也没几个人。”
郭老吞咽了一下,“车门打开,孙乾坤打着一把黑伞,急匆匆地从后门出去,钻进了那辆奔驰车的后座。而在驾驶室里给他开车的人,正好被车窗外的路灯照了一下脸……”
“是赵永贵。”
郭老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破音,“那时候赵永贵虽然赚了点钱,但名义上还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包工头。可他竟然敢把车开到市局后门,亲自给常务副局长当司机。”
“而且,我清楚地记得。孙乾坤上车的时候,赵永贵在驾驶室里转过头,对他不是那种巴结讨好的笑,而是两人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绵绵的默契。赵永贵那嘴型,分明是喊了一声……”
郭老死死盯着陈正锋的眼睛,吐出了两个字。
“大哥。”
陈正锋的脑袋里“轰”地一声巨响。
大哥。
赵永贵一个黑道包工头,喊堂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叫大哥。
这不仅仅是官商勾结,这是官黑一家。甚至,从一开始,赵家就是孙乾坤养在外面替他捞钱、杀人的黑手套。
“这事儿我没敢跟任何人提过。”郭老捂着胸口,大口喘着气,“正锋,你想动孙乾坤,等于是在动一个扎根了二十年的庞大怪物。他不是一个人,他是一张网啊。”
“我知道了,郭伯伯。”
陈正锋攥紧了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市局后门。又是市局后门。
张磊找到的监控录像里,陈国栋死的那天晚上,孙乾坤的专车也是从市局后门开出去的,副驾驶上坐着王振山。
而九八年年底的那个雨夜,孙乾坤则是从市局后门,坐上了赵永贵的奔驰车。
这条不起眼的市局后路,到底见证了多少肮脏的交易和血腥的密谋?
陈正锋将父亲的照片重新贴身收好,对着郭老深深地鞠了一躬。
“郭伯伯,您保重。”
他转身大步走出小院,外面的阳光依旧刺眼,但在陈正锋的眼里,一场能够掀翻整个汉东省官场的十二级台风,已经在无尽的黑暗中,彻底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