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厅三楼那间挂着“全省治安隐患排查专项行动办公室”牌子的屋子,依旧弥漫着一股子陈年旧报纸的霉味儿。
头顶那台老掉牙的空调“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勉强吐出几丝凉风。老马照旧捧着他那个硕大的搪瓷茶缸,靠在转椅上,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正对着一张《汉东法制报》打着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陈正锋坐在老马对面的办公桌前,电脑屏幕的蓝光映照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
自从昨天夜里接到张磊那个石破天惊的电话后,陈正锋的心里就像是燃起了一团烈火。父亲当年被夺权的批示,还有那辆出现在案发时间段的“滨o·00031”号副局长专车,所有线索都像是一把把尖刀,直指如今高高在上的省厅副厅长孙乾坤。
但陈正锋知道,光凭那几张照片和一段模糊的监控录像,想要扳倒一个手握重权的副厅长,还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扎实的东西,需要能把当年那些案件串联起来的完整证据链。
既然孙乾坤把他弄进这个有名无实的“专项办”,想折断他的翅膀,那他就索性借着这个虚职的壳子,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陈正锋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他在省厅的内部oA办公系统里,起草了一份红头申请文件。
文件的标题写得非常宏大,且充满了浓浓的官样文章气息:《关于开展全省九十年代末至本世纪初涉黑恶案件历史演变规律及防范对策研究课题的申请报告》。
在这份报告里,陈正锋洋洋洒洒地写了几千字,引经据典,大谈特谈研究历史旧案对当前扫黑除恶工作的重要指导意义。而在报告的最后,他顺理成章地提出了一个要求:为了课题研究的详实性,申请全面调阅1998年至2003年间,滨河市全部涉黑及重大暴力案件的原始纸质卷宗。
这是一步阳谋。
孙乾坤不是让他在这儿“汇总数据”、“研究防范对策”吗?那他现在正是按照领导的指示,在兢兢业业地搞“课题研究”。
而且,走的是最正规的内部审批流程。
申请一提交,很快就顺着系统流转到了主管领导的案头。孙乾坤作为分管副厅长,自然也看到了这份报告。
陈正锋几乎能想象到,孙乾坤坐在那间宽敞的办公室里,看着这份申请时,眉头拧成死结的模样。
孙乾坤心里肯定清楚陈正锋想干什么。但他没法拦,也不能拦。
这就是体制内的规矩。陈正锋的理由冠冕堂皇,完全符合“专项办”的工作职能。如果孙乾坤在这个时候强行跳出来,动用特权驳回这份合情合理的调阅申请,那无异于此地无银三百两,反而会引起省厅其他领导甚至中央督导组的怀疑。
果然,不到两个小时,oA系统里传来了“叮”的一声脆响。
申请状态变成了绿色的“审批通过”。
陈正锋看着屏幕上那个刺眼的电子公章,冷笑了一声。
“老狐狸,既然你敢批,那咱们就看看,这旧纸堆里到底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鬼。”
下午两点半,省厅地下档案室。
这里是整个公安厅最安静、也最核心的地方。一排排巨大的金属密集架在轨道上整齐地排列着,空气里飘荡着防虫用的樟脑丸气味和淡淡的油墨香。
“齐姐,忙着呢?”
陈正锋走到档案室的服务台前,客客气气地递过去一张打印好的调阅审批单。
坐在台子后面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名叫齐桂兰,大家都管她叫齐姐。齐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臂上套着蓝色的套袖,正低头在电脑上录入着什么。
“哟,是小陈啊。”齐姐抬起头,接过审批单看了一眼,推了推眼镜,“你们这新成立的专项办可真行,一上来就搞这么大的动作。1998年到2003年滨河市的全部卷宗?那可是个大工程,得有几百号案子呢。”
“这不是上面领导交代的课题嘛,只能硬着头皮啃了。麻烦齐姐受累,帮我找找。”陈正锋笑着应和,语气里透着几分基层干警常见的无奈。
“行,领导签了字,我照办就是了。你在这儿稍微等会儿,我去给你提档。”
齐姐站起身,拿着一串钥匙,走到后面的密集架区域。伴随着电机转动的嗡嗡声,沉重的金属架缓缓分开。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齐姐推着一辆平板小车走了出来。
小车上,摞着三个半人高的大纸箱,上面封着档案处专用的封条,纸箱的边角因为年头太久,已经有些磨损发软了。
“喏,都在这儿了。九八年到零三年滨河市报上来的涉黑和重大刑事案卷备份,一共一百四十二份,全齐了。”
齐姐拿出一本厚厚的纸质登记册,翻到空白的一页,“小陈,在这儿签个字,按个手印,你就可以把东西拉走了。”
“辛苦齐姐。”
陈正锋拿起桌上的碳素笔,刚准备在借阅人那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就在这时,齐姐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有些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没有其他人后,这才慢慢凑近了陈正锋,压低了嗓音,透着一股子神神秘秘的味道。
“陈专家,姐提醒你一句啊。这些旧卷宗,你回去看的时候可得留个心眼。”
陈正锋握笔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眼神平静地看着她:“怎么了齐姐?这卷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齐姐咽了口唾沫,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那几个大纸箱的纸板。
“这些卷宗,上周也有人来调阅过。”
“上周?”陈正锋心里一动,表面上却不动声色,“这都是十几二十年前的旧案子了,平时一年到头都没人碰,怎么突然这么抢手?谁来查的?”
齐姐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还能有谁?是孙厅长办公室的秘书,小李来办的。拿着孙厅长的条子,说是领导写材料需要参考一些历史数据,急用。”
孙乾坤的秘书。
陈正锋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孙乾坤果然没有闲着。在把他调来省厅之前,这只老狐狸就已经开始暗中清理自己在省厅档案库里留下的尾巴了。
“齐姐,小李调阅了哪些案子?您这儿有记录吗?”陈正锋顺水推舟地问道。
“有啊,都在这本子上记着呢。”
齐姐也是个直肠子,平时在档案室待得无聊,难得有人跟她搭腔。她哗啦哗啦地往前翻了几页登记册,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
“你看,主要是1999年到2001年的案子,小李当时一口气挑了十几份出来,就在我那边的阅览室里看了整整一头晌。”
陈正锋的眼神顺着齐姐的手指,快速在那些借阅记录上扫过。
《东郊货场斗殴案》、《滨河大桥溺水案》、《红星机械厂设备失窃案》……
全都是当年赵氏集团在滨河市巧取豪夺、疯狂敛财时留下的烂账。这些案子在地方上的卷宗早就被王振山他们洗白了,但省厅的备份库里,多少还会留下一些蛛丝马迹。
孙乾坤这是心虚了,派秘书来逐一排雷。
“不过呢,这事儿有件特别蹊跷的地方。”
齐姐皱了皱眉头,手指突然停在了记录本中间的一行字上,“小陈,你看这条。”
陈正锋顺着看去。
那是一份案卷的借阅记录,案卷名称赫然写着:《滨河货运站故意伤害案》。
看到这个名字,陈正锋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把。
滨河货运站。
这不正是父亲陈国栋当年正在死死追查,却被孙乾坤以“情绪不稳定”为由,强行夺了办案权的那起核心案件吗?正是因为这个案子,父亲触碰到了赵家侵吞国资的最深层秘密,才招来了杀身之祸。
“这份记录怎么了?”陈正锋强压着心里的狂跳,沉声问道。
“这案子,小李当时是签了字领出去看的。但是你看后头……”
齐姐用指甲盖点了点表格的最后一栏,“归还记录这一栏,是空白的。”
空白的。
在公安厅的档案管理制度里,借出去的卷宗如果没有当场归还,必须要由借阅人签字说明去向,并且领导审批。
“当时小李看完其他的案子,急匆匆地就走了,说这份货运站的卷宗领导还要仔细看看,就直接带回孙厅长办公室了。”
齐姐叹了口气,一脸的无奈,“按理说这是绝对不合规矩的,绝密和机密档案是不能带出档案室的。可人家是孙厅长身边的红人,拿着厅长的条子,我一个管库房的,哪敢拦着不让带走啊?”
“从上周带走到现在,还没还回来?”陈正锋问。
齐姐摇了摇头:“没呢。我还偷偷打过内线电话催过一次,小李说领导还没看完,让我少管闲事。这不,今天你来提档,我也只能硬着头皮把剩下的装箱给你了。”
陈正锋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从兜里掏出一把美工刀,“咔啦”一声推开刀刃,直接划开了最上面那个纸箱的封条。
“哎,小陈,你这还得先签字……”
齐姐话没说完,陈正锋已经掀开了纸箱的盖子。
纸箱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个装满文件的牛皮纸袋。陈正锋双手在纸袋中间快速翻找,眼神如电,逐一扫过那些档案编号和案件名称。
一百四十一份。
唯独少了那份最致命的《滨河货运站故意伤害案》。
陈正锋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双手撑在纸箱的边缘。地下室明亮的白炽灯光打在他的后背上,却驱不散他周身散发出来的那股冷冽寒意。
孙乾坤把卷宗拿走了。
堂堂一个省厅副厅长,不顾组织纪律,让秘书公然从省厅档案库里抽走了二十年前的一份旧卷宗,而且迟迟不还。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份卷宗里,一定有孙乾坤绝对不敢让它重见天日的东西。也许是一份当年的原始笔录,也许是一张没有被王振山销毁干净的现场照片,又或者,是父亲陈国栋当年亲手写下的某份调查报告。
孙乾坤害怕了,他在利用手里的特权,明目张胆地毁灭最后的物理证据。
如果这份案卷被孙乾坤塞进碎纸机,或者直接一把火烧了,那父亲当年追查货运站垄断案的线索,在官方的档案库里,就将彻底被抹杀得干干净净。
“陈专家……你没事吧?”齐姐看着陈正锋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有些害怕地往后退了半步。
“没事。谢谢齐姐提醒,这情我记下了。”
陈正锋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翻涌的杀气强行压了下去。他拿起笔,在借阅单上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上红手印。
“东西我拉走了。至于那份没还的卷宗,既然是在孙厅长那儿,我自然不敢去催。齐姐您就当不知道这事儿。”
陈正锋推起那辆装满旧案卷宗的平板车,转过身,大步朝着档案室厚重的铁门走去。
车轮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在这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
陈正锋的眼神渐渐变得锐利如刀。
孙乾坤,你以为把卷宗藏在你的办公室里,就能高枕无忧了吗?你以为你手里握着大权,就能把黑的变成白的,把活人说成死人,把死人踩在脚底下永远不得翻身?
你忘了,这里是省厅,不是你的私人领地。
既然那份要命的卷宗就在这栋大楼里,就在你孙乾坤的办公桌上。
那老子就算把这省厅的天给捅个透明的窟窿,也得把它拿回来。
电梯门在陈正锋面前缓缓打开,他推着车走了进去,按下了三楼的按键。一场更加惊险的暗战,即将在这威严的省厅大楼内,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