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咔哒。”
铁门外,钥匙捅进锁眼的声音在死寂的地下走廊里被无限放大,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张磊的心坎上。
张磊屏住呼吸,后背死死贴着冰凉的墙壁,右手紧紧握着枪柄,手心里全是滑腻的冷汗。法医档案室的铁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了一条缝,一股带着烟味的过堂风吹了进来。
“他娘的,这破锁早该换了。”
门外传来一声嘟囔。紧接着,一束强光手电的光柱顺着门缝扫了进来,在档案室落满灰尘的地面上晃了两下。
张磊躲在门后的视觉死角里,一动不敢动。听声音,这是局里后勤科值夜班的老赵。估计是王振山那帮人折腾得太厉害,连累后勤的人半夜也要把各个地下室全巡查一遍。
“咳咳……这什么鬼味道,全是霉味。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糊弄人呢。”老赵抱怨了两句,连门都没完全推开,手电筒随便晃了两下就收了回去。
“吧嗒”一声,挂锁重新被锁上,老赵拖着步子走远了。
听着脚步声渐渐消失,张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肌肉这才放松下来。他摸黑从通风管道的检修口爬了出去,一路有惊无险地离开了市局大楼。
回到车上,张磊把那个装着原始尸检记录和领导工作日志的防水包贴身放好。那半枚血指纹的事,他已经托了外省的战友去私下比对,但这本日志里透露出的信息,却像是一块大石头,重重地压在他的心里。
孙乾坤在陈国栋出事前三天,亲自下令夺了陈国栋的办案权。他一个刚从国资局调过来的副局长,屁股还没坐热,第一把火就烧向了那个咬着机械厂腐败案不放的刑警队长。
这说明什么?说明孙乾坤的根本目的,不是来当什么常务副局长……他是被“滨河同乡会”安插进来,专门来灭口的。
可是,光有停职批示,还不足以把孙乾坤和陈国栋的死直接绑在一起,必须得找到他们之间更直接的交集。
“九八年十一月十号……陈叔出事那天,孙乾坤和王振山到底在哪儿?”
张磊坐在车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脑子飞速运转。
二十年前,手机还没有普及,更没有现在的基站定位。想要查一个人当年的行踪,简直难如登天。
突然,张磊脑子里闪过一道灵光。
监控。
九八年的时候,滨河市虽然还没有现在的“天网工程”,但在市局周边、市政府以及几个主要的交通干道十字路口,交警部门为了抓违章,已经装上了第一批治安和交通监控探头。
那些探头拍下来的画面,全都是录像带,统一存放在交警支队的旧档案库里。只要找到当天的录像,说不定就能查出点什么。
第二天一早。
滨河市交警支队,地下二层的老旧录像档案库。
这里简直就是个被人遗忘的垃圾场,一排排铁架子上,密密麻麻地堆满了像砖头一样厚重的黑色VhS录像带,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磁带发霉和灰尘的味道。
“磊子,你这也太能折腾了,大清早跑我这废品站来干嘛?”
一个穿着交警制服、头发乱糟糟的中年男人打着哈欠,手里捏着张磊刚塞过来的一包中华烟,满脸的不情愿。这是交警支队管档案的老徐,跟张磊是警校的同班同学,关系铁得很。
“徐哥,帮兄弟个大忙。”张磊凑过去,自己动手点上烟,“我手里有个九八年的交通肇事逃逸案,家属到现在还在上访闹事呢。死者太惨了,我寻思着过来翻翻当年的监控,看能不能给老百姓一个交代。”
老徐一听,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吐出一口青烟。
“九八年?你拉倒吧。那时候的探头全是黑白的,像素差得连亲妈都认不出来。再说了,这些录像带放了二十年,带子都快粘在一起了,能不能放出来还是个问题呢。”
“能不能放,试试不就知道了。徐哥,今天中午我做东,海鲜大酒楼,随便你点。”张磊拍着胸脯保证。
“行吧,看在海鲜和华子的面子上,哥陪你吃一回灰。”
老徐摇了摇头,走到一台满是灰尘的电脑前,查了一下当年的存放记录。
“九八年十一月份的带子……在最里头那一排,c区第四个架子,你自己找去。播放机在角落的桌子上,我还得给你找根转接线去。”老徐指了指深处。
张磊赶紧顺着老徐指的方向摸了过去。
架子上的灰尘有一指厚。张磊也不嫌脏,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眯着眼睛在那些手写的泛黄标签上一个一个地找。
“十一月八号……十一月九号……有了。十一月十号,市局周边路口。”
张磊眼睛一亮,赶紧把那盒沉甸甸的录像带抽了出来,快步走到角落里的桌子旁。
桌子上摆着一台二十多年前的老式JVc录像机,连着一台笨重的大头cRt电视机。老徐拉了根线插上,拍了拍电视机顶:“试试吧,这老古董要是卡带了,你可别怪我。”
张磊深吸了一口气,将录像带塞进了机器。
“咔哒”一声,机械齿轮开始咬合运转,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
“嗞……嗞……”
电视机屏幕上亮起一阵刺眼的雪花,伴随着电流声,画面剧烈地跳动了几下。随后,黑白的监控画面终于磕磕绊绊地显示了出来。
画面很粗糙,甚至还能看到磁带老化产生的一条条横纹。视角是从上往下俯拍的,正对着滨河市公安局的后门和旁边那条比较偏僻的街道。
屏幕右下角,跳动着红色的时间戳:1998-11-10 08:00:15。
张磊按下了快进键。
画面里的人和车像上了发条一样快速移动。张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连眨都不敢眨一下,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磊子,你到底要找什么车啊?你连个车型都没有,这得看到猴年马月去?”老徐在旁边抽着烟,看着快进的画面直觉得眼晕。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张磊头也不回地说。
他心里很清楚,如果孙乾坤和王振山在陈国栋出事那天有所行动,他们绝对不敢用私家车,因为那时候私家车太少,太扎眼。他们最可能用的,就是局里的配车。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录像带里的时间已经来到了傍晚。
天色暗了下来,画面变得更加模糊,只能看到车灯的亮光。
“停。”
张磊突然低吼了一声,按下了播放机的暂停键。
画面在一阵轻微的抖动后,定格住了。
时间戳显示:1998年11月10日,17:15:32。
画面正中央,一辆黑色的桑塔纳2000,正缓缓地从市局后门的闸机口驶出来。市局后门平时是不开的,只有领导的车或者执行特殊任务的车辆才能从这里进出。
张磊的心跳开始加速。他凑到电视机屏幕前,鼻子都快贴上那层厚厚的玻璃了。
因为是刚出大门,车速很慢。监控探头正好拍到了这辆车的前车牌。
“徐哥,这机器能放大吗?帮我把车牌号放出来。”张磊急切地喊道。
“这破机器哪有放大功能,只能调对比度。”老徐走过来,在录像机上鼓捣了几个旋钮。
屏幕上的黑白对比变得强烈了一些,车牌上的字迹虽然有噪点,但已经能够辨认出来了。
张磊眯着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
“滨……o……00031。”
念完这串号码,张磊就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整个人愣在了原地,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倒流了。
“滨o·00031。”
张磊咬着牙,在心里把这个号码死死地嚼了一遍。
当年公安系统的车牌全是用“o”开头的。而在滨河市局,0001号是局长的车,0002号是政委的车。
而这辆00031号车,正是当年市局第三把手、常务副局长孙乾坤的专车。
这就对上了。
陈叔出事的那天傍晚,孙乾坤的专车的确在五点多钟,悄悄地从市局后门离开了。
“找到了。陈哥的推断没错,孙乾坤绝对有问题。”张磊激动得拳头死死攥紧,手心里全是汗。
可是,当他的眼神顺着车牌往上移,看向车挡风玻璃后面的人影时,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徐哥,把画面再调亮一点,看看开车的是谁。”
老徐又拧了一下旋钮,画面因为亮度过高而变得有些发白。
张磊趴在屏幕上仔细辨认。
开车的人,坐在驾驶室里。可是,这个人身上穿的,根本不是市局司机班统一配发的警用常服。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上戴着一顶压得极低的鸭舌帽,帽檐把大半张脸都遮在了阴影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下巴轮廓。
“这不是老刘。”
张磊脱口而出。
他当年进警校前,就在市局当过辅警,对局里那些给领导开车的司机很熟悉。孙乾坤的专职司机老刘,是个体型微胖的光头,从来不戴帽子。
而这个开着孙乾坤专车的人,体型偏瘦,下巴尖削,动作透着一股子干练,绝对不是个普通的司机。更像是个受过专业训练的杀手或者便衣。
一个陌生人,戴着帽子,开着常务副局长的专车,在傍晚五点多,悄无声息地从后门溜出了市局。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你看副驾驶。”老徐突然在旁边喊了一嗓子,手指点在屏幕上。
张磊顺着老徐的手指看去。
副驾驶的车窗,被人摇下来了一半。因为是黑白画面,而且有反光,里面的人脸看不真切。
但是,那个人正好偏过头,似乎在看着窗外的后视镜,或者是在跟后座的人说话,监控探头恰好抓拍到了他的一个侧脸轮廓。
那个侧脸的下颌骨线条非常硬朗,鼻梁高挺。他坐在那里,肩膀习惯性地端着,透着一种在基层刑警队摸爬滚打多年才有的那种特有的紧绷感。
看着这个模糊的侧脸轮廓,张磊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寒毛一根根全立了起来。
他太熟悉这个轮廓了。
虽然年轻了二十岁,虽然画面模糊不清,但那股子深入骨髓的阴狠和算计,就算是化成灰,张磊也能一眼认出来。
是王振山。
二十年前的王振山,当时还是刑侦中队长。他没有开自己的警车,也没有开私家车,而是坐在了副局长孙乾坤的专车副驾驶上。
开车的是个看不清脸的陌生男人……他不是孙乾坤的司机,倒更像是赵家派来的杀手。
后座上坐着谁?是孙乾坤本人,还是赵天龙?监控拍不到后座,张磊无从得知。
但是,这就足够了。
张磊直起身子,感觉呼吸都有些困难了。他从兜里掏出纸巾,胡乱地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那个跳动的时间戳:17:15:32。
一个让人绝望的推演,在张磊的心里一下子成型。
根据周伯安老法医在原始尸检记录上的推断,陈国栋在西山仓库……也就是北山砂石场厂区内的那栋废弃仓库……被杀害的时间,大约是在当晚天黑以后。而十一月的滨河,天在五点半左右就全黑了。
从滨河市局的后门,开车到西山仓库,那是一条要经过大片烂尾楼和土路的偏僻路线。以当年的路况,一辆桑塔纳开过去,需要大半个小时。
傍晚17点15分出发。
加上大半个小时的路程。
这辆车到达西山仓库的时间,正好在天色完全暗下来的十八点前后。
时间卡得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这辆坐着王振山的00031号副局长专车,就像是一个踩着死神倒计时的幽灵,直奔西山仓库而去。天黑之后,那场针对陈国栋的残酷围杀,就在仓库的暴雨中上演了。而与此同时,张贵……那个断了三根手指的包工头……正躲在北山砂石场的工棚里,透过雨幕,惊恐地看着他的陈队长被人拖到砂石堆旁……
“这不是什么混混报复……也不是什么意外冲突。”
张磊死死盯着电视屏幕上那辆定格的黑色桑塔纳,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沙子里滚过,每一个字都透着骨髓里的寒意。
“这根本就是一场由上面精心策划、亲自督战的处决。”
他们不仅夺了陈国栋的办案权,甚至在陈国栋被诱骗到西山仓库的那天傍晚,由王振山亲自带着杀手,开着副局长的专车去现场,看着他死。
那半枚留在警服衣领上的血指纹,究竟是那个戴鸭舌帽的陌生杀手的,还是王振山的?
“徐哥,这盘录像带,我得带走。”
张磊拔下录像机的转接线,二话不说,直接把那盘VhS录像带从机器里退了出来,紧紧地抱在怀里,就像是抱着一个能炸毁整个滨河市官场的炸药包。
“哎哎哎,你疯啦。这可是支队的原始档案,带出去我得背处分的。”老徐急了,伸手就要去抢。
“徐哥。这关乎人命。关乎咱们穿这身衣服的底线。”
张磊一把按住老徐的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要把人看穿的狠劲和决绝,“你放心,只要这案子破了,就算扒了我这身皮,我也绝不连累你。”
老徐看着张磊那副要吃人的表情,愣住了。他干了半辈子交警,还从没见过张磊这种拼命三郎的架势。
“行……行吧。”老徐叹了口气,把手收了回来,“你小子可悠着点,这水太深了,别把自己给淹死。”
“谢了徐哥,海鲜大餐,等我回来一定补上。”
张磊把录像带塞进防水背包里,转身就往外跑。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张磊大步流星地走出交警支队的大楼。
现在,人证、物证、时间线、还有监控录像,所有的碎片都已经拼凑完整。一张巨大的、笼罩了滨河市二十年的黑色铁网,终于在阳光下露出了它生锈且带着血迹的真容。
张磊掏出那个不记名的备用手机,飞快地按下了陈正锋的号码。
电话通了。
“陈哥。”张磊站在阳光下,声音却冷得像冰,“时间线对上了。九八年十一月十号傍晚五点一刻,王振山坐在孙乾坤的专车里,从市局后门出发,去西山仓库,送陈叔上的路。”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
只有一阵比寒冬还要冷冽的呼吸声。
“磊子。”陈正锋的声音终于传了过来,平静得让人害怕,那是暴风雨来临前死一般的寂静。
“把东西收好,藏稳。保护好自己。”
“是时候,让他们血债血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