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河市局,三楼那间朝北的办公室里。
屋里没开灯,外头阴沉沉的天光顺着百叶窗的缝隙挤进来,在水磨石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斑驳的影子。
陈正锋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捏着一张刚刚由政治部送来的红头文件。
文件上的字不多,冠冕堂皇地写着什么“省厅专案组阶段性工作结束”、“鉴于陈正锋同志业务能力突出,特调回省厅另有任用”之类的话。说白了,这就是一张盖着公章的逐客令,是一道强行把他从滨河市这滩浑水里踢出去的催命符。
陈正锋冷笑一声,随手把那张纸扔在了桌面上,转身从柜子里拽出一个纸箱,开始慢条斯理地收拾自己的东西。
就在昨天夜里,他和省厅督查组的梁卫国通完那个要命的电话后,心里就已经跟明镜儿似的了。省厅里那位代号“老师”的幕后黑手……高玉梁,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切断金河世纪城的监控,就一定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专案组的动向。
他们害怕了。
那份沉睡了二十年的名单,就像是一把悬在他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为了自保,高玉梁动用了常务副厅长的最高权限,直接越过市局,以省厅的名义下达了这份紧急调令。只要把陈正锋这个人弄走,滨河市剩下的那些虾兵蟹将,王振山随便找个借口就能捏死。
只可惜,这帮老狐狸算错了一步。
陈正锋弯下腰,拉开抽屉,把几本普普通通的办案笔记扔进纸箱里。他的心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天后半夜的那场秘密交接。
凌晨三点,在老城区的那个破旧修车厂里,雨下得哗哗作响。
陈正锋把一个经过多重物理加密的特制U盘,郑重其事地交到了梁卫国的手里。那里头,装着他们从微型胶卷里冲洗出来的所有核心证据的高清扫描件。
“老梁,这玩意儿是咱们翻盘的底牌,你随身带着,除了中央督导组的徐专员,谁也不能给。”陈正锋当时的声音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而真正的纸质复印件原稿,陈正锋并没有交给梁卫国带走。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这是刑侦人员保命的铁律。
他把那个防水文件袋,交给了专案组里他最信得过、也是最憨直踏实的兄弟……张磊。
“磊子,”陈正锋拍着张磊宽厚的肩膀,“你连夜赶回市局,去老法医周伯安的地下档案室。那地方现在因为周叔去世,平时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最不惹人注意。你把这东西,藏在最里头那个废弃冰柜底下的暗格里。记住了,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张磊红着眼圈,二话没说,把文件袋往怀里一揣,顶着大雨就钻进了夜色里。
想到这儿,陈正锋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东西都已经安排妥当了,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在这个舞台上,踏踏实实地给王振山他们唱好这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散伙戏。
“踏、踏、踏……”
走廊里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皮鞋声,在安静的三楼显得格外清晰。
这脚步声太熟悉了,那种刻意端着架子、脚后跟先着地的走法,除了王振山,整个滨河市局找不出第二个人。
陈正锋头都没抬,继续往纸箱里塞着几件旧衣服。
“正锋啊,收拾东西呢?”
门没关,王振山端着个保温杯,不请自来地站在了门口。他今天穿了一身笔挺的警服,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挂着那种领导视察时特有的“关切”笑容。
“王局。”陈正锋直起身,语气不咸不淡地打了个招呼。
王振山慢悠悠地踱步走进来,四下打量着这间空荡荡的办公室,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
“唉,说心里话,我是真舍不得你走啊。”王振山拧开保温杯,吹了吹上面漂着的枸杞,喝了一口,“咱们滨河市局这摊子事,这段时间多亏了你。不过呢,省厅看重你是好事,年轻人嘛,总得往高处走。组织上的安排,咱们得无条件服从,对不对?”
看着王振山在这儿装大尾巴狼,陈正锋心里一阵恶心,但脸上却没表现出半分。
“王局说的是,我服从命令。”陈正锋拍了拍手上的灰,叹息了一声,故意做出一副心灰意冷、又无可奈何的憋屈模样,“只是可惜了,这边好几个旧案刚刚查出点眉目,这一走,线索估计又要断了。”
一听这话,王振山的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但他马上又用那副和蔼的面具掩盖了过去。
“工作上的事,你放心。”王振山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陈正锋的肩膀,“滨河这边有我盯着呢,天塌不下来。你留下的那些案子,我会亲自牵头成立复查小组。绝对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也绝对不冤枉一个好人。”
陈正锋微微低下头,就在王振山拍他肩膀的那一刻,他敏锐地捕捉到了王振山脸上一闪而过的、压抑不住的得意。
老狐狸,你以为你赢了?
陈正锋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他转过身,走向办公桌最下层的那个带锁的柜子。
“王局,既然要交接,有些东西我也就不带走了。”
陈正锋一边说,一边掏出钥匙,“咔哒”一声拧开了柜门。
他故意放慢了动作,从柜子最深处,拿出了三个厚厚的蓝色塑料文件夹。
这三个文件夹被塞得鼓鼓囊囊的,封面上贴着醒目的白色标签纸。
陈正锋将文件夹拿在手里,稍微倾斜了一下角度,好让站在他侧后方的王振山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标签上的字。
第一本上写着:《老鹰嘴砂场案走访笔录》。 第二本上写着:《机械厂改制遗留问题线索汇总》。 第三本,也是最厚的一本,上面赫然写着:《刘文昌及相关人员资金往来材料》。
当看清这几个标签的时候,王振山呼吸一滞,连端着保温杯的手都下意识地攥紧了。
这几个案子,全都是他们“滨河同乡会”的死穴。尤其是那个涉及到现任省住建厅厅长刘文昌的资金材料,一旦爆出去,整个汉东省都得地震。
王振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死死地盯着陈正锋手里的那三个文件夹,眼神里的贪婪和狠毒几乎要溢出来。
陈正锋眼角的余光把王振山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装作什么都没察觉的样子,随手把前两个文件夹“啪”地一声扔在了办公桌上。
“这两本是没查完的烂账,就留给局里的复查小组吧。”陈正锋叹了口气。
接着,他拿起最厚的那本贴着《刘文昌案材料》的文件夹,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小心翼翼地,当着王振山的面,把它塞进了自己准备带走的那个黑色行李箱的最底层。
“这本……”陈正锋拍了拍行李箱的外壳,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一股不甘心,“这本是我个人的办案心得,就不劳烦王局操心了,我带回省厅慢慢研究。”
说罢,他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咔”地一声锁上了密码。
那一刻,陈正锋清清楚楚地听到了王振山喉结滚动的声音。
王振山不怕陈正锋带走,他怕的是陈正锋把东西藏在外面找不到的地方。现在,既然眼睁睁地看着陈正锋把最要命的东西塞进了行李箱,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只要人还没离开滨河市的地界,他王振山有的是办法让这个行李箱“意外”失踪。
“哎呀,个人的心得体会嘛,带走也是应该的。”王振山笑呵呵地打着哈哈,眼里的杀气却已经掩饰不住了,“行,那正锋你先收拾着,局里一会儿派个车,送你去高铁站?”
“不用了王局,我自己开车回省城。”
陈正锋提起纸箱,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这就走了,不耽误领导们办公。”
说完,陈正锋没有再给王振山任何客套的机会,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警员们看到陈正锋提着行李出来,都纷纷停下了脚步。大家都知道省厅下调令的事了,有人眼里透着惋惜,有人低着头不敢对视。在王振山的高压下,谁也不敢上前送行。
陈正锋目不斜视,身板挺得笔直,一路走出了市局大楼。
外面的空气虽然有些阴冷,但吸进肺里,却觉得无比顺畅。
他走到自己那辆黑色的吉普车前,打开后备箱,将纸箱和那个装有“绝密文件夹”的行李箱扔了进去。
关上后备箱的那一刻,陈正锋转过身,抬头看了一眼这栋庄严肃穆的公安局大楼。楼顶那枚巨大的警徽,在阴天里依然闪烁着不可侵犯的光芒。
这栋楼里,有他父亲当年战斗过的痕迹,也有无数个日日夜夜,专案组兄弟们为了老百姓熬红了双眼的付出。
“放心吧,我还会回来的。等我再回来的时候,这楼里的那些脏东西,我得挨个给他们洗干净。”
陈正锋低声呢喃了一句,拉开车门,发动了引擎。
吉普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缓缓驶出了市局的大门,并入到了车水马龙的街道中,朝着省城的方向驶去。
而在市局三楼的窗口。
王振山站在百叶窗后,死死地盯着那辆黑色吉普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
当吉普车彻底看不见的那一刻,王振山脸上的假笑登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狰狞。
他转过身,一把抓起桌上的座机电话,拨通了一个内部号码。
“喂,是我。”王振山的语气又冷又硬,像是淬了毒的刀子,“陈正锋刚走。你们几个,马上给我把他的办公室,还有他在后面的单身宿舍,给我彻头彻尾地翻一遍。”
“墙缝、地板砖、天花板,哪怕是马桶的水箱,都给我拆开看。只要是带字的纸,一张都不许放过。”
挂断电话,王振山又掏出自己的私人手机,拨通了另一个见不得光的号码。
“老三,肥羊已经出了大门,开的是他那辆黑色吉普。车牌号你清楚。他后备箱里有个黑色的密码箱,里面有咱们要的东西。”
王振山压低了声音,眼中凶光毕露,“在出城的省道上动手。制造点‘意外’交通事故,人死不死无所谓,那个箱子,必须给我完整地拿回来。”
安排完这一切,王振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屁股瘫坐在老板椅上。
他觉得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了。只要拿到那个文件夹,销毁了证据,陈正锋就算回了省厅,也不过是个没了牙的老虎,翻不起什么大浪。
半个小时后。
王振山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几个心腹手下灰头土脸地走了进来。
“王局,搜过了。”带头的一个治安队长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脸色有些难看。
“搜到什么了?”王振山坐直了身子,急切地问。
“什么都没有。”队长咽了口唾沫,“办公室里就剩下几根用完的圆珠笔,单身宿舍里更是比脸还干净。我们在床底下扒出了几双臭袜子,连片写字的纸屑都没找着。”
“那桌上留下的那两个文件夹呢?拿过来我看看。”王振山指着桌上陈正锋故意留下的那两本。
队长赶紧走过去,翻开那本《老鹰嘴砂场案走访笔录》。
当看清里面的内容时,队长的表情陡然变得像是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这……王局,您自己看吧。”
王振山一把夺过文件夹。
这本足足有两寸厚的文件夹里,没有走访记录,没有照片,也没有案件分析。
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全都是一模一样的、散发着油墨清香的……空白A4打印纸。
王振山不信邪,又发疯似的撕开第二本《机械厂改制遗留问题线索汇总》。
依然是厚厚的一摞空白纸。
“耍我……他妈的。他是在耍我。”
王振山气得双手发抖,将那两本文件夹狠狠地摔在地上,空白的A4纸顿时如同雪片一样在办公室里漫天飞舞。
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在王振山的心里炸开。
如果留在桌上的是白纸,那刚才陈正锋小心翼翼、当着他的面塞进行李箱里的那本《刘文昌案材料》……难道也是一包废纸?
“糟了。”
王振山浑身一激灵,冷汗一下子浸透了后背。陈正锋这是在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他故意做戏给自己看,就是为了掩护真正的证据转移。
如果行李箱里也是白纸,那老三他们在省道上去抢车,不仅拿不到东西,反而会给陈正锋送上一个“遭遇黑恶势力袭击”的现成把柄。到时候,就算有省厅的调令压着,中央督导组也会顺理成章地介入这起袭警案。
这就是一个局。一个专门为他王振山量身定做的局。
王振山慌乱地抓起桌上的私人手机,双手颤抖着拨打老三的号码,想要叫停这次愚蠢的拦截行动。
可是,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一阵让人绝望的系统提示音。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打不通了。
王振山瘫坐在椅子上,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捏住了一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与此同时。
在距离滨河市区三十公里外的一条废弃省道上。
雨后的泥泞路面上,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已经侧翻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车头冒着滚滚的黑烟。
陈正锋那辆黑色吉普车,稳稳地停在十几米开外。
陈正锋手里拎着一根一米多长的精钢撬棍,脚下踩着一个被揍得鼻青脸肿、正捂着肚子满地打滚的社会混混,也就是王振山嘴里的那个“老三”。
陈正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张磊”的名字,按下了接听键。
“锋哥。周叔档案室那边的货看好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王振山的狗腿子把你的宿舍翻了个底朝天,气得在走廊里直骂娘呢。”电话那头,张磊的声音透着一股无比痛快的爽利。
陈正锋看着脚下那个试图伸手去摸电话的混混,眼里闪过冰冷彻骨的杀意。
他一脚踩烂了老三掉在地上的手机。
“干得漂亮,磊子。王振山这会儿估计已经反应过来了,正在办公室里撞墙呢。”
陈正锋抬起头,看向滨河市的方向,天空中那层厚重的乌云,似乎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慢慢撕裂。
“这帮孙子在暗处躲了二十年,也该让他们尝尝被放在火上烤的滋味了。你那边千万盯死,等督导组的令箭一到,咱们就收网。”
挂断电话,陈正锋将撬棍随手扔在地上。
他拉开吉普车的车门,坐进驾驶室,眼神中闪烁着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那极度危险的光芒。
王振山,孙乾坤,还有那个高居省厅常务副厅长之位、代号“老师”的高玉梁。
你们不是想玩吗?那老子就陪你们玩把大的。
只是这一次,猫和老鼠的位置,该换一换了。
明天早上八点,省厅的报到铃一响……这场戏的主角,就该轮到他陈正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