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汉东市。
凌晨四点半,夜色浓得像是一砚化不开的浓墨。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了一整夜,把马路冲刷得泛着幽冷的油光。
省厅家属院附近的一处隐秘安全屋里,厚重的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子里没开大灯,只有书桌上的一盏护眼台灯亮着。
梁卫国坐在桌前,戴着一副白色的棉纱手套,正小心翼翼地把陈正锋连夜送来的那几张从微型胶卷上洗出来的照片,一张一张地铺平。
这位干了大半辈子刑侦和督查的老将,此刻的呼吸异常沉重。
尽管陈正锋在交接的时候已经跟他说过里面的内容,但当梁卫国亲眼看到那份《补充协议》,看到“处理举报人陈国栋”、“善后扫尾”、“五十万元”这些字眼,看到最后那份利益分配名单上“老师”那个代号时,他的后背还是不由自主地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哪里是一份转让协议,这分明是一张吃人不吐骨头的投名状。是一张把汉东省半个官场都绑在一辆黑色战车上的铁证。
梁卫国没有耽搁,他从随身携带的黑色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带有指纹和虹膜双重认证的特殊军用级加密终端。
他将照片一张张放进高精度扫描仪里。
“滴……扫描完成。正在进行碎片化加密封装……”
看着屏幕上的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梁卫国深吸了一口气,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发送键。
这份文件的接收方,不是汉东省公安厅,也不是汉东省纪委。
而是中央扫黑除恶督导组驻汉东省的秘密联络办公室。
文件发送出去不到五分钟,梁卫国放在桌上的那部只能单线联系的老式直板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梁卫国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威严,且透着不容置疑口吻的男中音。
“老梁,东西收到了。你马上来招待所一趟,一号楼,三零二房间。走后门,别带尾巴。”
“明白。”
梁卫国挂断电话,迅速将所有的原件重新装回那个防水的文件袋里,贴身藏好。他换上一件毫不起眼的深蓝色雨衣,推开门,消失在了茫茫的夜雨中。
半小时后,省委第二招待所。
这里表面上看起来冷冷清清,只有几个保安在门口打着瞌睡。但梁卫国知道,这栋楼的周围,早就布满了中央督导组的暗哨。
他顺着消防通道一路来到三楼,轻轻敲了敲三零二房间的门。
“进。”
推开门,一股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布置得非常简单。一个穿着灰色夹克、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男人,正站在窗户边,手里夹着一根快要燃尽的香烟。
这人正是中央督导组驻汉东省的负责人,徐专员。
“徐专员。”梁卫国反手关上门,快步走过去。
“老梁啊,你可是给我扔了个重磅炸弹过来。”徐专员转过身,指了指茶几上的平板电脑,上面显示的正是刚才梁卫国传过来的那些照片。
徐专员的脸色非常严峻,眉头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这二十年来,关于滨河市黑恶势力的举报信,中央和省里其实收到过不少。特别是关于赵家非法敛财、暴力拆迁的问题,我们早就有所察觉。”
徐专员走到沙发前坐下,示意梁卫国也坐,“但是,每一次调查,到了关键时刻就总是线索中断。要不然就是关键证人意外死亡,要不然就是底层的几个小喽啰出来顶罪。我们一直怀疑,滨河市乃至汉东省的高层,有一张巨大的保护网。只是苦于一直拿不到能把他们一击毙命的铁证。”
说着,徐专员重重地拍了拍茶几上的平板。
“今天,你们把这个缺口给撕开了。这份名单,这上面的签名和指纹,就是砸碎这张保护网最硬的锤子。”
梁卫国神色一肃,身子微微前倾:“徐专员,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办?孙家兄弟现在一个是常务副省长,一个是省纪委副书记,一个管着全省的城建政法,一个把着纪律检查的大关。两人位高权重,互为犄角。而且名单上那个代号‘老师’的人,能量恐怕比孙家兄弟还要大。如果在省内走常规程序,我怕打草惊蛇,重蹈当年的覆辙。”
“常规程序?这案子早就超过了常规程序的范畴了。”
徐专员冷哼了一声,眼神中透出一股雷厉风行的决断。
“你放心,这份材料,我刚才已经通过保密专线,直接上报给了中央纪委的最高领导。中央领导高度重视,已经明确表态,证据确凿,涉及省级干部,绝不姑息。”
听到这句话,梁卫国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有了中央的尚方宝剑,孙家兄弟这帮人就算有通天的本事,这次也绝对插翅难逃。
“督导组和中纪委的联合专案组,今天天一亮就会秘密进驻汉东。”
徐专员看着梁卫国,语气变得无比郑重,“从现在起,我们就会启动对孙为民、孙乾坤以及相关涉案人员的全面暗中监察程序。冻结他们名下的所有隐秘资产,监控他们的出入境动向和通讯记录。”
“但是,老梁,你记住。在中央专案组正式收网、对他们采取强制措施之前,你们在滨河市的行动,必须加倍谨慎。”
徐专员站起身,眼神如炬,“孙家兄弟都是老刑侦、老纪检出身,反侦察能力和嗅觉远超常人。他们现在就像是一对受惊的老狼,只要闻到一点不对劲的气味,立即就会做出疯狂的反扑。如果把他们逼急了,销毁其他外围证据事小,更怕他们做出玉石俱焚的事情。”
“所以,滨河那边,你们要稳住局面。”
徐专员叮嘱道,“陈正锋同志这次立了大功,但他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王振山停了他的职,肯定派了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你们要让对方觉得,专案组还在因为王振山的反扑而焦头烂额,还在到处找线索。要示敌以弱,把水搅浑。”
“明白。”梁卫国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稳住正锋,保证他和关键证据的安全。绝不提前打草惊蛇。”
“好,你去吧。告诉前线的同志们,天快亮了,坚持住最后这一阵。”徐专员拍了拍梁卫国的肩膀。
从招待所出来,外面的雨终于彻底停了。
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深沉的,空气中透着一股凉飕飕的寒意。
梁卫国快步走到自己那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前,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他刚把车钥匙插进点火孔,兜里的私人手机突然急促地震动了起来。
梁卫国拿出一看,是陈正锋打来的。
“正锋,我刚从上面出来。”梁卫国接通电话,声音里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振奋,“放心吧,东西已经递上去了,直达天听。上面马上就有所动作,孙家兄弟的好日子到头了……”
“梁组,出状况了。”
电话那头,陈正锋的声音并没有梁卫国预想中的激动,反而压得很低,带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急促和沉重。
梁卫国心里一跳,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怎么了?赵家的人去堵你们了?”
“不是赵家。是我们可能暴露了。”
陈正锋的话像是一盆冰水,直接浇在了梁卫国的头顶上。
“暴露了?怎么可能。”梁卫国眉头紧锁,“图书馆那边的尾巴我都处理干净了,你们去地下停车场也是趁着半夜,李浩不是用黑客软件把监控给替换了吗?谁能发现你们?”
“问题就出在监控上。”
电话里,陈正锋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平复着内心的波澜,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回荡。
“刚才在周叔的暗房里洗完照片出来,为了保险起见,我让浩子重新登入金河世纪城停车场的安保系统,准备把我们之前侵入的痕迹、以及替换循环录像的日志彻底抹除干净。这样就算明天赵家的保安查岗,也查不出异常。”
“可是,当浩子进入底层代码,核对b区08号车位附近的监控日志时,他发现了一件让人后背发凉的事。”
陈正锋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无比严肃,“在今天凌晨两点五十分到两点五十二分,也就是我和浩子刚刚把那块瓷砖撬下来、从墙洞里往外拿金属筒的那最关键的两分钟里……”
“那个区域的三个关键摄像头,信号曾经有过一次短暂的中断。”
梁卫国愣住了:“中断?是不是线路老化,或者是李浩替换视频时造成的卡顿?”
“不是故障,也不是浩子操作的问题。”
陈正锋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浩子查了系统后台的高级访问记录。是有人,动用了比赵家安保室还要高的超级管理员权限,通过外部的远程服务器,人为地、精准地切断了那两分钟的信号传输。”
听到这里,梁卫国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窜了上来,整个头皮都炸开了。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在他们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敌人的大本营、自以为天衣无缝地挖出二十年铁证的时候,其实在黑暗的深处,在某个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一直有一双眼睛在死死地盯着他们。
那个人,通过远程监控,看着他们撬开瓷砖,看着他们拿到金属筒。
然后,那个人动用最高权限,掐断了那两分钟的录像,不仅是帮他们掩盖了拿走证据的事实,更是抹去了这世上唯一能证明那个墙洞里曾经藏过东西的影像记录。
“他知道我们去过,他甚至知道我们找到了什么。”
陈正锋的声音在电话里透着一股深深的忌惮,“梁组,对方既然有能力远程操控金河世纪城的安保系统,他要真想拦我们,随便按个报警铃,赵家那几十号保安分分钟就能把我们堵在地下室里,我们插翅也飞不出去。”
“可是他没有。”
陈正锋抛出了最让人细思极恐的推论,“他没阻止我们,甚至还顺手帮我们抹掉了监控痕迹。他这感觉就像是在……在冷眼旁观,在确认我们是不是真的有本事把那份要命的东西给挖出来。”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梁卫国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眼神直直地看着车窗外深沉的夜色。街道两旁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却照不透这漫天的迷雾。
“不仅如此。”陈正锋继续说道,“他既然能看着我们拿走证据而不动手,就说明,这份名单上的人死不死,他根本不在乎。或者说,他就是想借我们的手,把孙家兄弟和赵天龙这帮人给挖出来、清理掉。”
一刀杀人,再借刀杀人。
梁卫国终于把那根烟点燃,狠狠地抽了一大口,尼古丁的刺激让他微微发抖的神经镇定了一些。
“那个‘老师’……”梁卫国吐出浓烟,声音沙哑得厉害。
是啊,除了那个神秘莫测的“老师”,还有谁能有这种手眼通天的本事?还有谁能对滨河市的局势掌控到这种令人发指的地步?
孙家兄弟以为自己是在下棋的人,殊不知,他们在那位“老师”的眼里,不过是一对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当这枚棋子惹出了大麻烦,眼看着要兜不住的时候,“老师”就冷酷地松开了手,甚至故意放水,让陈正锋他们拿到证据,借着中央督导组的刀,把孙家兄弟这两颗毒瘤给切掉。
只要孙家兄弟一倒,所有的线索就会彻底断裂,当年那两百万的打点费,以及这个“老师”的真实身份,就将永远沉入水底。
好一招丢车保帅,好狠毒的算计。
“正锋,东西你一定要藏好,谁也不能说,除了我和督导组,现在连省厅的任何人你都不能相信。”
梁卫国将手里剩下的半截烟头用力按灭在烟灰缸里,眼神变得如同出鞘的利剑一般锋利。
“孙家兄弟的问题,上面已经接手了。但是这位‘老师’……才是藏在汉东省最深处的那条毒蛇。”
梁卫国看着车窗外,东方那一抹似有似无的鱼肚白,缓缓地说道。
“看来,这位‘老师’或者他手下的人,一直在等着我们挖出这些东西。他以为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以为能拿我们当枪使。”
“告诉浩子,不管用什么技术手段,死死咬住那个强行切断监控的外部Ip地址。那可能也是咱们反杀的唯一机会。”
梁卫国握紧了方向盘,语气中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二十年了,这场大戏终于到了唱压轴的时候。而这一次,递刀子的人……是国栋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