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吉普车在高速公路上一路疾驰,轮胎碾过还有些湿润的路面,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陈正锋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神平视着前方。几个小时前,王振山派来拦截他的那几个地痞流氓,这会儿估计还在省道旁边的泥沟里哎哟唤疼。王振山那点狗急跳墙的手段,在他眼里就像是小孩子的把戏,根本上不了台面。
真正难对付的,是省城里那两尊大佛。一个常务副省长孙为民,一个省厅副厅长孙乾坤……这对兄弟,才是“滨河同乡会”真正的权力核心。
上午十点,吉普车稳稳地停在了汉东省公安厅的大院里。
雨过天晴,省厅那栋宏伟的办公大楼在阳光下显得庄严肃穆,大门上方悬挂的警徽闪烁着不可侵犯的威严。陈正锋推开车门,深吸了一口省城带着几分初秋凉意的空气,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在一楼政治部办完了简单的报到手续后,干事满脸堆笑地凑了过来:“陈指导,孙厅长那边打过招呼了,说您一办完手续,就直接去他办公室。他在三楼等您。”
“孙厅长?”陈正锋心里微微一动。
“对,孙乾坤副厅长。您不知道吧?孙厅长以前在省纪委干了十几年,前年刚调过来分管咱们厅的经侦和扫黑。您这次在滨河办的赵家案子,正好归他这条线。”干事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
陈正锋点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孙乾坤……那个二十年前在市国资局副局长任上与赵永贵签下阴阳合同、在补充协议上签字买他父亲性命的前省纪委副书记,如今竟然摇身一变,成了省公安厅分管扫黑的副厅长。
让一个杀过人的人,来分管抓杀手的工作。这世道,还有比这更荒唐、更让人心底发寒的事吗?
“好,多谢。”陈正锋的声音平稳如水,转身走向电梯。
省厅三楼,副厅长办公室。
陈正锋站在挂着红木牌子的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进。”门里传来一个温和、浑厚,且带着几分长者慈祥的男中音。
陈正锋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间办公室非常宽敞,但装修得并不奢华,反而透着一股子儒雅的气息。靠墙是一整排塞满了各类法律和刑侦书籍的大书柜,窗台上摆着几盆修剪得十分齐整的君子兰。
办公桌后面,站着一个五十多岁出头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一件雪白的短袖衬衫,领口敞开一颗扣子,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没有一根杂乱的碎发。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些许温和的皱纹,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一把藏在剑鞘里的刀,虽然不露锋芒,却随时能刺穿人心。
这人,正是当年在滨河市第一机械厂改制中翻云覆雨、后来调入省纪委、如今又空降省厅副厅长的孙乾坤。
“孙厅长,陈正锋前来报到。”陈正锋身板挺得笔直,抬手敬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标准警礼。
“哎呀,小陈来了,快放下快放下,在自家办公室里,不搞这些虚头巴脑的。”
孙乾坤满脸堆笑地从办公桌后头绕了出来,态度亲切得就像是隔壁家的二叔。他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陈正锋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番。
“精神。不愧是咱们省厅出去的精兵强将。”孙乾坤指了指旁边的真皮沙发,“坐,别拘束。我刚好泡了壶明前龙井,你来得正是时候,尝尝我的手艺。”
“谢谢孙厅长。”陈正锋顺从地在沙发上坐下,脊背依然挺直,只坐了沙发的三分之一。
孙乾坤拎起茶几上的紫砂壶,亲手给陈正锋倒了一杯茶。淡绿色的茶水在白瓷杯里打着转,散发出一股清幽的茶香。
“小陈啊,这次省厅党委开会决定把你从滨河调回来,主要是考虑到你这段时间连轴转,太辛苦了。”
孙乾坤在陈正锋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慢条斯理地拉开了话匣子,“你在滨河干得的确不错,赵天龙这颗毒瘤,可是被你给硬生生剜出来一半。省厅的领导们对你的业务能力,那都是竖大拇指的。”
“孙厅长过奖了,这都是专案组全体同志的功劳,我只是执行省厅的命令。”陈正锋双手捧着茶杯,语气恭敬,滴水不漏。
孙乾坤笑了笑,话锋突然一转。
“不过呢,咱们干公安的,办案子不仅要讲究雷厉风行,还得注意方式方法。”
孙乾坤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那双原本温和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滨河市的情况错综复杂,听说你跟市局的王振山同志,在工作思路上闹了点小摩擦?”
来了。
陈正锋心里冷笑一声。这老狐狸,一上来就借着“关心”的名义,开始试探底细了。
“孙厅长,摩擦谈不上。”陈正锋面带微笑,语气坦荡得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王局是老前辈,经验丰富,做事求稳。我初来乍到,年轻气盛,急于求成,在一些取证的程序上的确走得急了点。王局批评得对,我这次回省厅,也是想好好沉淀一下,多向各位领导学习。”
这番话说得像是一团棉花,软绵绵的,不仅没有半点攻击性,反而主动把责任揽到了自己“年轻气盛”上。
孙乾坤听完,深深地看了陈正锋一眼。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太稳了。稳得根本不像是一个刚刚被地方局长“扫地出门”、受了天大委屈的刺头。
“你能有这个觉悟,很难得啊。”
孙乾坤满意地点了点头,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赵氏集团的案子,是咱们全省扫黑除恶的重头戏。这种大案要案,证据链必须要扎实,要经得起历史的检验。办案子,最忌讳的就是先入为主,凭着个人的情绪去办案。”
他紧紧盯着陈正锋的眼睛,像是在审视着猎物的心理防线,“我听说,你们在滨河市翻了不少陈年旧账?那些十几二十年前的烂纸堆,真能翻出什么能定罪的铁证吗?”
这才是孙乾坤真正关心的问题。
他想知道,陈正锋到底有没有拿到那份要命的证据。更想知道,陈正锋到底知不知道他孙乾坤在这盘棋里的角色。
陈正锋看着孙乾坤那张和善的脸,心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暗房红灯下,那张写着“处理举报人陈国栋”的补充协议,以及上面孙乾坤那张狂的签名和鲜红的指印。
杀父仇人就在眼前。
只要他现在稍微控制不住情绪,只要他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恨意,孙乾坤这只老狐狸立即就能嗅出味道,然后不择手段地将他彻底抹杀在省厅的大院里。
陈正锋在心里狠狠地咬了自己舌尖一口,用那一丝尖锐的疼痛,强行压下了胸腔里那股几乎要喷涌而出的岩浆。
他抬起头,迎着孙乾坤试探的眼神,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孙厅长,您就别提了。”
陈正锋摇了摇头,把茶杯放在桌子上,叹了口气,“滨河市那些旧账,那是越查越乱。档案室里缺斤少两,当年的知情人不是搬走了就是老糊涂了。我们专案组熬了几个通宵,除了几份没头没尾的废旧卷宗,什么有价值的线索都没捞着。王局说得对,查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的确是在浪费警力。”
“哦?是吗?”孙乾坤眉毛微微一挑,似乎对这个回答有些意外,又似乎放松了一些。
“可不是嘛。”陈正锋坦然地看着他,“所以省厅把我调回来,我倒觉得是解脱了。剩下的那些烂摊子,就交给市局的同志慢慢去磨吧。我还是听厅党委的安排,一切依法办事,有多大证据办多大的案子。”
滴水不漏。
完美的官场应对,没有一丝一毫的破绽,甚至还带着几分属于基层办案人员的疲惫和牢骚。
孙乾坤注视了陈正锋足足三秒钟。
这三秒钟里,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针声。两个人的眼神在半空中无形地交锋,像是在进行一场没有硝烟的心理绞杀。
最终,孙乾坤眼底的那丝锐利慢慢收敛了起来,又恢复了那副温厚长者的模样。
“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孙乾坤拿起紫砂壶,又给陈正锋续上了半杯热茶。
“喝茶,茶快凉了。”
陈正锋微微欠身,双手重新捧起茶杯。
就在这时,孙乾坤端着自己的杯子,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省厅大院里来来往往的警车,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里,似乎带着无尽的惋惜和追忆。
“小陈啊,其实看到你这股子拼命三郎的劲头,我总是会想起一个人。”
孙乾坤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阳光,整个人处于一片阴影之中,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你父亲,陈国栋。”
当这三个字从孙乾坤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办公室里的气压顿时降到了冰点。
陈正锋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茶杯。听到父亲的名字,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当年,你父亲可是咱们滨河公安系统里出了名的硬骨头。”
孙乾坤慢悠悠地踱步走回来,语气幽长,像是在讲述一个久远的故事,“那时候我在滨河市国资局工作,负责机械厂改制的事。你父亲那个脾气,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子。办起案子来,那是六亲不认,得罪了不少人啊。”
陈正锋低垂着眼帘,看着杯子里淡绿色的茶水,没有接话。
孙乾坤走到陈正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闪烁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深意。
“可惜啊,天妒英才。那么优秀的一个老刑警,最后竟然……”孙乾坤摇了摇头,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小陈,对于你父亲的事,我个人一直感到非常遗憾。”
孙乾坤突然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除了长辈的关怀,更多了一丝意味深长、敲山震虎的警告。
“但是,人这一辈子,总得往前看。这世上的案子千头万绪,有些案子,既然已经结了,盖棺定论了,那过去就过去了。”
“咱们当警察的,是为了活着的老百姓保平安,不是为了给死人翻旧账。如果总是背着过去的包袱,钻牛角尖,不仅会伤了自己,甚至还会牵连到身边那些关心你、在乎你的人。”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前途无量。千万别学你父亲,太执拗了。你说呢?”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却字字诛心。
这哪里是长辈的关怀?这分明是在赤裸裸地威胁。
孙乾坤这是在告诉陈正锋:我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我也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但是,过去的事已经翻篇了。如果你敢不识抬举,非要往下查,你父亲的下场,就是你的前车之鉴。甚至你身边的战友、你的亲人,都会因为你的固执而陪葬。
陈正锋坐在那里,就像是一尊凝固的雕像。
他的胸膛里,那股压抑已久的怒火疯狂地冲撞着他的理智。五十万的买命钱,母亲凄凉的晚年,周叔用最后一口气嘱托的那一刻……一切的罪魁祸首,此刻就站在他面前,用一种施舍般的口吻,让他学会遗忘。
陈正锋捧着茶杯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紧。
肌肉在皮下紧绷,手背上的青筋悄然凸起,那薄薄的白瓷茶杯,像下一秒就会在他手里被生生捏个粉碎。
然而。
那杯端在他手里的茶水,却平稳得宛如一面镜子。
在办公室明亮的光线下,茶水表面倒映着天花板的轮廓,从头到尾,没有泛起哪怕一丝一毫的涟漪。水纹不动,静如止水。
“孙厅长教训得是。”
陈正锋缓缓抬起头,脸上挂着一抹平静到了极点、甚至显得有些逆来顺受的微笑。
他迎着孙乾坤那充满压迫感的眼神,语气温和而顺从:“我父亲性格太倔,的确吃了不少亏。我从小我妈就教育我,凡事要听领导的话,别去钻牛角尖。”
他仰起脖子,将杯子里的茶水一饮而尽。
“过去的都过去了,我也早放下了。以后在省厅,还请孙厅长多栽培。”
陈正锋站起身,将空茶杯稳稳地放回茶几上,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笃”声。
“厅里还有些交接手续要办,我就不打扰孙厅长办公了。”陈正锋微微低头,又敬了一个礼。
孙乾坤盯着陈正锋看了好一会儿,似乎想从他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但最终什么也没看出来。
“好,去吧。好好休息几天,等厅里给你分配新岗位。”孙乾坤挥了挥手,笑容重新回到了脸上。
“是。”
陈正锋转身,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出了办公室,顺手带上了门。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房门隔绝了里面的视线。
走在省厅宽敞明亮的走廊上,陈正锋脸上的那抹温顺和谦卑当场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如同万载玄冰般彻骨的冰冷。
他停下脚步,摊开自己的右手。
掌心里,因为刚才用力过猛,指甲已经深深地抠进了肉里,留下了四个深深的、渗着血丝的半月形印记。
“过去就过去了?”
陈正锋回头,冷冷地瞥了一眼副厅长办公室的那扇红木门,笑得狰狞。
“孙乾坤,你说的对,过去的事的确过去了。”
“但从今天起,你们的末日,才刚刚开始。”
陈正锋把手揣进口袋里,大步朝着电梯口走去。
口袋里,那台专门用来和梁卫国、中央督导组单线联系的加密手机,正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发出一击致命的信号。
省厅副厅长办公室里,坐着杀他父亲的元凶。而常务副厅长办公室里,藏着代号“老师”的高玉梁。这两把保护伞,一明一暗,把整个汉东省公安系统罩得铁桶一般。
但陈正锋知道,铁桶也有裂缝。孙乾坤的茶里泡着二十年的血债,高玉梁的监控里留着两分钟的破绽。而张磊守在周伯安的地下档案室里,梁卫国捏着直达中央的加密频道……这一局,他们的牌面,远比对手想象的要硬。
风暴,已经在这个看似风平浪静的省厅里,悄然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