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刚过,星澜宗山门外的那条青石山道就已经挤满了人。
晨光从东边山头斜斜地照下来,将整条山道染成一片暖金色。道旁的野草还沾着露水,被来来往往的鞋底踩得东倒西歪。前来拜师的人络绎不绝,有独自背着行囊的少年,有三三两两结伴而来的年轻人,也有被家中长辈护送而来的世家子弟。他们衣着的颜色各不相同,有锦缎长袍,有粗布短衣,有洗得发白的旧衫,也有崭新的练功服。但所有人的表情都差不多——期待、紧张、忐忑,像是一群站在考场外的学子,等着那决定命运的片刻到来。
队伍蜿蜒着往山上延伸,像一条色彩斑斓的长蛇,在青石山道上缓缓移动。走在最前面的人已经望得见星澜宗的山门了,跟在后头的人还在山脚。人群里有低声交谈的,有反复默念什么的,有踮起脚尖往前张望的,也有安安静静地跟着队伍向前走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上。道路两边种着高大的松柏,枝叶繁茂,在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为这一场场筛选做着无声的见证。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麻布长袍的小姑娘,走在队伍的后段。她看起来十六七岁,身形单薄,像一根在风里微微摇晃的细竹,但腰杆挺得很直,即便周围的人都比她穿得体面,她也没有流露出半分局促。麻布长袍已经洗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袖口和衣摆都有缝补的痕迹,针脚细密整齐,像是被人一针一针仔细地缝过。她背着一只旧布包,布包的边角已经磨破了,用同色的麻线重新缝过,缝得不太好看,但很结实。
她的眼睛很好看。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明亮,也不是那种刻意收敛的沉静——而是像两汪被山泉浸透了的潭水,清澈、温润,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的认真,让人觉得她是在真正地“看”你,而不是目光扫过就算了。皮肤不算白,带着那种常年在外头走路晒出来的浅麦色,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浅浅的线,带着一点紧张,又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坚定。
她走到山道中段时,前面一个穿青灰色短打的少年正停下脚步擦汗,她走上前去,声音带着一点拘谨:“这位师兄,请问星澜宗怎么走?”
那少年回过头来,看见她时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指了指前方:“沿这条路笔直往上就是的了。”他顿了顿,“你也是来拜师的?”
小姑娘点了点头:“嗯,我想拜灵鹤峰的陈长老为师。”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却听不出犹豫。
那少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忍不住说:“陈长老?那可不得了,听说他是星澜宗的副宗主,又是炼丹长老,寻常人想见他一面都难,更别说拜师了。”
小姑娘没有被他这番话吓退,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
少年见她没有多说的意思,便不再追问,两人随着人流继续往上走。山道两旁的树影在晨光中缓缓后退,脚下的青石板被无数人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小姑娘走在人群中间,身量不算高,但背影很稳,不像周围那些东张西望的年轻人,既不急切,也不怯场,像走一条自己很熟悉的路。
约莫一个时辰后,众人终于抵达了星澜宗的宗门广场。广场比想象中更加宽阔,由平整的青石铺成,每一块都打磨得光滑如镜。广场尽头,一座高大的石碑矗立在晨光中,上面刻着“星澜宗”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气势磅礴。石碑前已经排起了长队,各色衣服的男男女女排成一条蜿蜒的队伍,都在等着测灵根。队伍中气氛安静而紧张,有人低声祈祷,有人反复深呼吸,有人紧盯着前方测灵石上不断亮起的光芒。
长风长老坐在石碑旁的木案后,须发皆白,面容慈祥,手中握着笔,面前摆着一本厚厚的名册。他身旁站着几个内门弟子,负责维持秩序和引导流程。长风长老的目光不时扫过队伍,偶尔在某个年轻人身上多停一瞬,又移开。他不急不躁,像一位老农在田埂上慢悠悠地查看庄稼,只有偶尔抬眼时,才让人想起他曾见证过无数人的灵根亮起与黯淡。
测灵石是一块约莫两尺高的透明晶石,静静立在石碑旁的台座上,表面光滑如镜,隐隐有灵光流转。轮到谁时,只需将手掌按在石面上,催动体内的灵气。晶石便会根据灵根属性和品质,亮起不同颜色的光芒——红色属火,青色属木,蓝色属水,金色属金,黄色属土,光芒越亮、越纯粹,代表品质越高。
一个穿着青色短衫的少年走上前,将手掌按在测灵石上,石面亮起一抹纯净的青色光芒,在阳光下格外澄澈。长风长老的声音带着一丝喜悦:“上品木灵根!可入内门。”那少年激动得攥紧拳头,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快步走到登记处报上姓名。周围人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
下一个是个年轻姑娘,手掌放上去时石面亮起浅蓝色光芒,不及方才的青色纯粹,但也还算明亮。长风长老微微颔首:“中品水灵根,可入内门。”姑娘虽然有些失落,但还是规矩地走到另一侧登记。
后面一个男弟子走上前,手掌按在石面上,石面一片沉寂,毫无动静。他愣了一下,又用力按了一次,依旧没有任何反应。第三次,还是没有。他的脸色从错愕变成苍白,嘴唇微微哆嗦,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长风长老的声音平静而温和:“这位小友,你没有灵根。十分抱歉。”
那男弟子低下头,愣了好久,松开手,转身离开时脚步虚浮。人群里没有人说话,看着他一个人走下广场,消失在来路的拐角。队伍里有人低低叹了口气,谁也没接话,气氛变得略微沉重了一些。
队伍继续前进。不多时,就轮到那个穿着麻布长袍的小姑娘了。
她伸出手,将手掌轻轻按在测灵石上。石面先是静了一瞬,随即开始猛的发亮。红色的光从石面内部升起来,像水底升上来的气泡,又像从地底渗出的熔岩,刚开始颜色并不深,但随即红色越来越亮。
长风长老的目光也落在了测灵石上,捋起了胡须停止了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