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城东街的尽头,有一间低矮的土坯房。
屋顶铺着旧茅草,墙角长了一层青苔,窗户用木板钉着,缝隙里塞了破布条挡风。门框歪了,关不严实,夜里总有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王敦蹲在门槛上,端着一碗冷粥,粥里飘着几片菜叶,连盐味都没有。他喝了一口,没什么滋味,又放下了。这间屋子是他们花光了最后几枚下品灵石租下的,一个月三枚下品灵石,押一付一。当时他们翻遍了所有口袋,才凑出六枚。那是他们身上最后的值钱东西了。
之前被秦齐那伙人暗算后,他们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洗劫一空。太乙破天剑、太乙厚土剑,那些极品法剑,极品丹药,还有陈平之给他们的那些储物戒、灵石,什么都没留下。
一个月过去了。这一个月里,他们做过各种各样的活计。
第一份工是在码头搬货。每天天不亮就得到,扛着沉重的货箱从船上搬到岸上仓库里,一箱又一箱,直到日头落山。干了三天,工头只给了他们一枚下品灵石,说试用期工钱减半。王敦想跟他理论,林大轩拦住了他。“跟他吵,连这一枚都拿不到。”林大轩把那枚灵石交给吴季收好。那天晚上三人分吃了一碗面,面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跑腿的活也干过。替人送信、送包裹、传口信,有时候要跑很远的路。有一回替一个散修送一封信到隔壁镇子,来回走了整整一天,脚底磨出了血泡。到了地方才发现那散修给错了地址,又走回来,多走了大半天的冤枉路。回来时那人只给了一枚下品灵石,说“辛苦了”。王敦当时差点没忍住,吴季拉住了他的袖子。那一枚灵石,最后买了六个粗面馒头。
镖师也做过几回。跟着一队商队押货,走山路,风餐露宿。商队里其他人都有灵兽代步,只有他们三人是步行。有一回遇到劫匪,他们拼了命才把货物护住,结果商队头领只给了他们每人两枚下品灵石,说是“按规矩办事”。王敦看着手里那两枚薄薄的灵石,想起以前在灵鹤峰时随手就能掏出几十瓶极品丹药送给别人,想起那些随手就能挥霍的上品灵石。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灵石收好,继续跟商队往前走。
采灵药是最苦的。他们接了一份去城外山谷采药的任务,报酬是十天一枚下品灵石。山谷里毒虫多,荆棘密布,还要提防各种低阶妖兽。三个人在山谷里整整待了十天,吃野果喝溪水,夜里睡在山洞里。回来后交了药,领到三枚下品灵石。王敦攥着那枚灵石看了很久,把它放进怀里,没有花。在外门的时候,他们一个月都有20枚下品灵石。那时候他们觉得少,现在才知道,那时候的“少”,如今已经是奢侈了。
吴季这一个月瘦了很多。本就单薄的身子,现在更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也凹了下去。他总是把饭省给王敦和林大轩吃,说自己胃口不好。王敦每次看见他把碗里的粥倒进自己碗里,就会把粥倒回去:“你吃你的,我不缺这一口。”吴季低着头不说话,只是默默把粥喝完。好几次夜里王敦听见他在被子里低声抽泣,第二天早上眼睛都是肿的。王敦问他怎么了,他只说做噩梦了。
那间破旧的土坯房是他们唯一的落脚点。白天出门找活干,晚上回来挤在一起,点着一盏油灯,灯油快用尽了,火光微弱到只能照亮巴掌大的一小块地方。吴季有时会在灯下翻那本阵法书,书页已经翻得卷了边,他翻得很慢,像是在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林大轩坐在门口削一根木棍,削好了又放下,像是没什么事做,又像是想靠这点动作让手别闲着。王敦蹲在院子里,看着远处星澜宗的方向。暮色中山峰的轮廓很模糊,隔得太远,已经快看不清了。他看了很久,没有开口。
林大轩走到他身边坐下,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过去。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林大轩开口了:“别看了。”王敦没有回头:“我知道。”他还是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站起身来:“明天去什么地方找活?”林大轩想了想:“听说城西有家铁匠铺招人打杂,去看看。”王敦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屋里。
屋里,吴季已经把粥热好了。还是清汤寡水的,连米粒都数得清。三个人围坐在桌边,端着各自那碗粥,谁都没有说话,各自慢慢地喝完。碗底那几粒米也被刮得干干净净。王敦站起来收拾碗筷时,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吴季轻声开口:“王敦哥,你说大哥现在在做什么?”王敦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不知道。”吴季没有再问了。
夜深了,油灯灭了。王敦躺在那张硬板床上,听着隔壁林大轩和吴季的呼吸声。窗外有风吹过巷口的声音,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明天还得早起。
日子还在继续,哪怕再难。有些路,只能自己走。从灵鹤峰下来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就已经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