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拉在合同末页签下名字。
墨迹还没干,杨明已经抬手划开任意门。
门后是阿斯加德王宫偏殿。金色地砖,石柱高耸,偏殿里空无一人。
杨明侧身让开。
“走吧。家庭会诊不能迟到。”
海拉站起身,芬里尔也跟着撑起前爪。它鼻梁上还固定着夹板,动作有些迟缓,仍摇摇晃晃地跟在海拉脚边。
托尔脸色一变。
“它也要去?”
“它是病人。”杨明取出听诊器,“术后观察期间不能离开主治医生视线。”
洛姬指了指芬里尔的牙。
“它刚才差点把我吞了。”
“现在它不会。”杨明把听诊器挂回脖子上,“鼻骨正完了,脾气还没治。”
芬里尔朝她打了个响鼻。
洛姬往杨明身后躲了躲。
“我不想和它待在一个房间。”
“那你站远点。”
杨明掏出账本,在新的一页写下几行字。
“跨界宠物监护费,按阿斯加德王室客户标准计价。”
托尔看着账本。
“你已经收过诊金了。”
“那是家庭会诊。这个是宠物监护。”
“你不能同一趟路收两次钱。”
“我没收你的钱。”
托尔一时没接上话。
杨明合上账本,率先走进任意门。
海拉跟了上去。
芬里尔贴着她的腿,钻进门框时还回头看了杨明一眼。
杨明抬手拍了拍它的脑袋。
“乖一点。别撞仙宫的柱子,柱子也算不动产。”
托尔和洛姬对视一眼,只好跟上。
偏殿另一侧没有窗。
任意门合拢的一瞬,海拉双脚踩上仙宫的黄金地面。
地面深处像有什么东西醒了。
一股沉重的力量沿着地脉涌来,撞进她的身体。海拉的黑发向后扬起,肩甲浮现,黑色的长刃在指间凝结。
石柱发出细密的裂响。
一条,两条。裂纹沿着柱身爬高。
托尔立刻抬起雷神之锤,挡在洛姬前面。
“海拉!”
洛姬也退到了墙边。她没有魔法,连一道护盾都放不出来,只能握紧拳头。
杨明没有动。
他把刚签好的合同拍在海拉面前。
“第三条,诊疗期间禁止损毁甲方不动产。”
海拉的黑刃又长了几分。
杨明指尖跃起一缕蓝白电光。
“违约金另算。要是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把芬里尔单独送回冥界。”
芬里尔正低头闻杨明的药箱。听见自己的名字,它抬头,鼻梁夹板歪了半寸。
海拉的视线落在它身上。
那把黑刃停住。
片刻后,剑锋消散。
“你拿一头狼威胁我?”
“我拿合同提醒你。”
杨明收起纸张,顺手扶正芬里尔的夹板。
“还有,柱子裂了三根。回头一起结。”
海拉扫过石柱,没说话。
托尔仍握着锤子,雷光在锤头边缘窜动。
“把锤子放下。”杨明说。
“她刚才——”
“她现在没动手。”
托尔咬紧牙关,慢慢垂下锤子。
偏殿外响起脚步声。
一个人拄着冈格尼尔独自走入。
奥丁身上没有披甲,金色长袍拖过地面。他走得很慢,杖尖每落一次,殿内便响起一声轻敲。
弗丽嘉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奥丁抬手,卫兵退下。偏殿大门关合,只留下她担忧的目光隔着门缝停在里面。
海拉没有看父亲。
她仰头望向偏殿穹顶。
画上是阿斯加德的金色城墙、成列的使者和握手言和的诸王。奥丁站在画面中央,托尔站在他的右侧。金漆涂得厚,连旧画的轮廓也看不出来。
海拉笑了一声。
“你把这里也刷干净了。”
奥丁的手指在冈格尼尔上收紧。
“海拉。”
“几千年不见,你先叫我的名字?”
“我很高兴你还活着。”
“是吗?你当初封我的时候,好像没这么想。”
奥丁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向托尔,又看向洛姬。
“我希望你们能先坐下。阿斯加德如今已经恢复和平,九界也——”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抹掉我。”
海拉打断他。
托尔的眼睛落在那幅画上。
奥丁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当年的战争结束后,我必须让九界相信阿斯加德已经改变。”
“所以你把我从历史里删掉?”
“你知道当时的局势。”
“我知道。”海拉一步步朝他走去,“我知道你要和平,要秩序,要一张好看的脸。你要的是征服的结果,也要仁慈的名声。”
奥丁沉声道:“国王必须考虑九界的存亡。”
“你只会说这句话。”
海拉抬起手。
黑色剑刃从指尖飞出,贴着奥丁头顶掠过。
托尔举锤欲挡,杨明抬臂拦住他。
剑刃撞上穹顶。
金漆碎裂,碎片纷纷落下。偏殿里响起一阵脆响,宛如骤雨打在地面。
金色表层被削去一大片。
下方的壁画露了出来。
没有和平的握手,也没有低头的使者。
年轻的奥丁披着血污战甲,站在尸山之间。海拉立于他身侧,手握长剑,剑尖上的血迹几乎与画面的黑色融为一体。
两人身后,阿斯加德军队举起战旗。
洛姬望着壁画,嘴唇微张。
托尔手里的锤子一点点放低。
他认得父亲的脸。
画中的奥丁比他记忆里年轻许多,独眼里却没有半分老迈的疲惫。只有胜利者才有的笃定。
奥丁看着露出的画面,沉默许久。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海拉笑意冷下去。
“所以你把它盖住,假装从未发生?”
“那时的阿斯加德面对生存危机,我必须扩张疆域,阻止敌人再次威胁九界。”
“你把战争叫作生存。”
“我带领阿斯加德走到了今天。”
“你让我替你征服九界,让我踩着尸体替你开路。等你想要和平,就把刀扔给我,再告诉所有人你从未想过征服。”
她走近一步。
“你想要征服的果实,又想要仁慈的美名。你让我的手沾满血,再把干净的袍子披在自己身上。”
奥丁握紧冈格尼尔。
“我做过的事,我会承担。”
“承担?”海拉看了眼壁画,“你承担的方式,就是把我关起来,再把我的名字从穹顶上擦掉?”
托尔望向父亲。
“父亲,这幅画——”
“那是历史的一部分。”奥丁说,“我不否认。”
“你从没告诉过我。”托尔道。
“你当时还年幼。”
“我现在也不知道你做过多少事。”
奥丁没有回答。
洛姬看着画中海拉的位置。
她终于明白,仙宫并非没有给长女留位置。它只是把那个位置涂掉了。
奥丁的身体晃了一下。
海拉身上的神力越发沉重。偏殿地面浮现出一圈圈金色纹路,和她脚下的黑暗交叠。那股力量沿着宫殿深处奔涌,像是两条被隔绝多年的河流突然撞在一起。
奥丁抬手按住胸口。
杨明看见他的指尖在发抖。
“海拉,停下。”
“你终于想起我会影响封印了?”
“你现在不能继续动用力量。”
“你怕我毁掉你最后的安排?”
“我怕你伤到自己。”
“现在装父亲,是不是太迟了?”
海拉身上的黑色神力再次抬升。
地面金纹骤亮。
奥丁猛地弯下腰,一口金色神血落在地砖上。他用冈格尼尔撑住身体,仍没能站稳,轰然单膝跪地。
“父亲!”托尔冲上去。
杨明先一步挡住他。
“别碰。”
托尔停下,雷神之锤几乎撞上杨明的肩膀。
奥丁仍跪在地上,一手按胸,呼吸短促。每一次吸气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
“心脏衰竭?”洛姬问。
“封印通道被牵动,心脏承受不了。”杨明蹲到奥丁身边,“托尔,扶住冈格尼尔,别让它倒。洛姬,退到柱子后面。”
海拉站在原地。
她的神力还在向四周扩散,黑色尖刺从地面冒出。每一根都朝着奥丁的方向倾斜。
“海拉,收回力量。”杨明抬头。
“这是他自己的封印。”
“现在是我的急诊室。”
“他撑不了多久。”
“那也轮不到你替他决定什么时候死。”
海拉的手指收紧。
黑刃再次成形。
杨明站起来,雷光沿着手臂游走。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这家人的账本,恐怕比仙宫的穹顶还厚。
“托尔,护住父亲。洛姬,别靠近封印纹路。”
他转向海拉。
“你要谈,就先把剑收起来。”
海拉没有动。
杨明脚下雷光骤然炸开。
“你要是再让那股力量冲进他的心脏,我只能先把你按住了。”
海拉盯着他。
奥丁的血仍落在金色地面上。
石柱又裂开一道缝。
“奥丁,你给我撑住啊,现在你可不能死在这里,我的医疗费你还没有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