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尔按住敷料的手停了。
“父亲已经统一九界。”
“所以？”
“还不够？”
“阿斯加德的舰队、武器、军队，哪一样只能用来守着九界？”
杨明给托尔打好绷带，没有替他接话。
事情终于谈到这里。
海拉恨奥丁，有足够的理由。但她把自己的军队留到现在，也不是为了回家看壁画。
“当初他也这么说。”海拉道。
“说什么？”
“阿斯加德需要安全，九界需要秩序。有人不肯服从，我们就让他们服从。”
托尔想起父亲在宴会上讲过的战役。
每一场都有胜利，有献礼，有举杯庆祝的人。很少有人提失败者。
“后来呢？”洛姬问。
“后来他老了。”
海拉把芬里尔的爪子推开，免得它又碰鼻子。
“他开始见使者，签契约。有人冒犯他，他先让人送信。以前我们会直接带军队过去。”
“少死些人不好吗？”托尔问。
“你不打，他们会来打你。”
“不是每个人都想攻打阿斯加德。”
“那是因为他们打不过。”
托尔抬头。
这句话，他说过。
在约顿海姆出事以前，他说过不止一遍。他还嫌父亲软弱，嫌一份停战协议让阿斯加德受了委屈。
当时要是有海拉站在自己身边，两个人根本不用商量。
杨明看见他停下动作，伸手压住绷带。
“别走神，按住。”
托尔重新按好。
海拉继续说：“他让我撤回前线，把军队交出去。”
“没有给你别的安排？”洛姬问。
“让我待在宫里。”
洛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
她在仙宫也待过很多年。
学魔法，学礼仪，等托尔回来，再听所有人说王子打得多好。
她当时总想着，自己要是有一支军队，父亲便不能再忽视她。
海拉有过。
结果也没好到哪里去。
“王位呢？”她问。
海拉看向她。
“他答应过我。”
“正式的？”
“在出征前，站在军队面前说过。我是他的长女，也是他的继承人。”
洛姬看了托尔一眼。
哥哥低着头，正系那根怎么都系不好的绷带。
她伸手替他拽住一端。
“别乱动。”
托尔让她系。
洛姬想了想，问海拉：“你回去，至少需要有人告诉你，现在仙宫有哪些人还能用。”
“你？”
“我在宫里长大。”
“连自己的封印都解不开。”
洛姬手上的绷带拉紧。
托尔吸了一口气。
“妹妹，松一点。”
她把结打完，没看他。
“神力被封，不代表脑子也被封了。托尔能打，但仙宫里有些话，他听不懂。”
海拉往后一靠。
“你想要什么？”
洛姬原本准备说，自己只想帮她。
话到这里，没说。
这个姐姐不会信，杨明更不会。
洛姬没有马上回答。
她原本想借这个机会问清楚，海拉回到仙宫以后，王位由谁继承。
托尔已经有神力，有雷神之锤，还有父亲亲口承认的王储身份。
海拉有一支死而复生的军队，曾替奥丁征服九界。
至于她。
她没有神力，没有军队，也没有一个能拿出来和他们相比的战绩。
她只有魔法。
现在连魔法也被母亲封住了。
如果海拉真的回到仙宫，她能争什么？
争一个王座？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拿过法杖，写过咒文，也曾在奥丁的书房里翻过所有关于王位继承的记载。
她找了很多年。
没有任何一页写过她的名字。
洛姬抬起头。
“我想知道一件事。”
海拉看着她。
“说。”
“奥丁把我当成什么？”
托尔抬起头。
洛姬没有看他。
“女儿？养子？还是他从约顿海姆带回来的一个孩子，用来维持和冰霜巨人的关系？”
海拉没有回答。
洛姬继续说：
“我从小住在仙宫，穿仙宫的衣服，学仙宫的礼仪。所有人叫我洛基，叫我王子。可他们从没告诉过我，我到底是谁。”
“他们也没告诉过我，为什么我不能继承王位。”
托尔张了张嘴。
洛姬终于看向他。
“你不用替父亲解释。”
“我没有。”
“你有。你从小就替他解释。”
托尔没有反驳。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拿起锤子时，所有人都在欢呼。
洛姬站在殿后的柱子旁，没有人去找她。
那时他只觉得自己赢了。
现在回头看，很多事情并不复杂。
父亲把荣耀给了他，把沉默留给了妹妹。
海拉抬手，轻轻摸着芬里尔的耳侧。
“你到现在还在向他讨要答案。”
“对。”
“他把你养在宫里，给你衣服，给你住处，教你魔法。你还不满意？”
“这就够了吗？”
洛姬问。
“他把我养大，所以我连问自己是谁的资格都没有？”
海拉看着她。
“你和托尔一样，都在等他给你一个位置。”
洛姬的手收紧。
“你不也是？”
海拉没有说话。
洛姬的声音低了下来。
“你一直在等他承认当年答应过你的王位。”
亡灵军队没有动。
托尔抬头看向海拉。
海拉的手停在芬里尔头顶。
“你拿什么和我比？”
“我没打算和你比。”
“你连自己的身份都不敢承认。”
“我承认我是洛姬。”
“一个被父亲藏起来的冰霜巨人？”
“对。”
洛姬抬起下巴。
“我就是劳菲的女儿，也是奥丁养大的孩子。我不需要你承认，也不需要仙宫替我改写出生记录。”
海拉盯着她。
“那你想要什么？”
“一个位置。”
洛姬回答得很快。
“不是王位。”
托尔看了过来。
洛姬没有躲开。
“我要一个不依附托尔的名字。我要回到仙宫以后，不再有人先叫我洛基，再想起我是奥丁的孩子。”
她停了一下。
“我还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海拉没有催她。
“你回到仙宫以后，不要把我当成奥丁的替身，也不要把我当成筹码。”
“你凭什么要求我？”
“因为我会替你查清楚仙宫现在的情况。”
“你想拿情报换安全？”
“我想活着。”
洛姬看了一眼那支亡灵军队。
“我没有资格和你抢军队，也没有资格和你争战功。可我在仙宫生活了很多年，谁站在哪边，谁只会对父亲点头，我分得出来。”
海拉没有回应。
洛姬继续说：
“你想拿回王位，可以自己去拿。但你不能把我推出去，替你试探每一个人。”
“你以为我会信你？”
“不信也没关系。”
洛姬往杨明身边站了一步。
“我只是提前告诉你，我不是奥丁留在仙宫的眼睛。”
杨明听到这里，抬手拍了拍账本。
“谈判内容先记下来。涉及身份确认和政治保护，属于高级咨询。”
洛姬回头。
“你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收费？”
“我已经让你们谈了很久。”
“你坐在那里什么都没做。”
“我在防止你们互相捅死。”
海拉看向杨明。
“你替她说话？”
“不是。”
杨明把账本翻到下一页。
“她要是被你杀了，回去以后奥丁会找我赔人。我不接这种售后。”
托尔低声说：
“你就不能说得好听一点？”
“好听的话不增加治疗效果。”
海拉收回视线。
她曾经见过很多人替奥丁说话。
有人说她太好战，有人说她不懂和平，也有人说她应该感激奥丁的栽培。
只有这个凡人从头到尾没有要求她感激任何人。
他只计算代价。
这让她不舒服。
也让她没法用旧办法应付。
“你想回仙宫以后获得什么位置？”海拉问。
洛姬想了很久。
“我还没想好。”
“没想好就来谈条件？”
“我至少先弄清楚自己不想要什么。”
“你不想要王位？”
“我没说。”
海拉看着她。
洛姬把手放到行李箱上。
“我不想为了王位变成另一个你。”
托尔抬起头。
海拉的目光移向他。
“你听见了吗？你的妹妹认为我错了。”
“你错了。”
托尔开口。
洛姬转过身。
托尔站在原地，肩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一小块。
“我说得不够清楚？”海拉问。
“你想让阿斯加德继续征服九界。”
“征服能让他们服从。”
“也能让他们一直记恨阿斯加德。”
“只要军队够强，他们就不敢反抗。”
“这不是和平。”
海拉抬手，一把黑剑落到托尔脚边。
“你什么时候学会谈和平了？”
托尔看着那把剑。
“在地球。”
“被谁教的？”
“简。”
他顿了顿。
“还有杨明。”
杨明没有抬头。
“医疗费另算。”
托尔没有理他。
“以前我以为，打赢就是解决问题。谁不服，就把他打服。父亲把我放逐以后，我才明白，那样的人根本没有资格当王。”
海拉的手指停住。
“你在说我没有资格？”
“你在把阿斯加德带回父亲年轻时的路。”
“那条路让阿斯加德成为九界之主。”
“也让你被关进这里。”
海拉没有动。
托尔继续说：
“我以前和你一样。我也把荣誉放在生命前面，把战斗当成证明自己的方法。如果我没有被父亲送到地球，没有遇见简，没有遇见杨明，我最后会变成什么样，我清楚。”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亡灵军队。
“我会带着阿斯加德走到没有人愿意跟随的地方。”
海拉没有立即反驳。
她见过很多年轻人站在战场上，说自己愿意为阿斯加德死。
没有人说过，自己会让阿斯加德活下去。
托尔握住锤柄。
“父亲把你关起来，太残忍。”
海拉抬头。
“你同情我？”
“对。”
“我不需要。”
“我没有说你需要。”
托尔看着她。
“但这不代表你做什么都对。”
洛姬没有出声。
她第一次听见托尔反对海拉，却没有替奥丁开脱。
海拉站了起来。
芬里尔抬头看她。
“你们都长大了。”
她伸手，黑剑在掌中消散。
“一个学会了说责任，一个学会了替自己要名字。”
洛姬问：
“你答应了吗？”
“答应什么？”
“回到仙宫以后，不把我当成筹码。”
海拉看向她。
“我不需要一个没有神力的冰霜巨人替我争取位置。”
洛姬的脸沉了下来。
海拉继续说：
“但我也不会把你交给奥丁。”
洛姬没有说话。
“至于你的名字，自己去拿。”
海拉转身，走向王座。
“仙宫欠你的，不该由我偿还。”
杨明站起身。
“这句话可以写进协议。”
海拉停下。
“你还真准备让我签？”
“口头承诺的违约率太高。”
“我没有笔。”
杨明从储物戒指里拿出合同。
“我有。”
海拉看着那份合同，伸手接过。
她没有翻完，直接在最后一页写下名字。
海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