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人不做选择,我都需要。”
杨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新生的肌肉纤维。那种超负荷运转后的滞涩感一扫而空,充沛的活力重新盈满躯体。
“这里是地狱厨房,纽约最烂的街区。我开的是黑诊所,来看病的,多半是些见不得光的家伙。平时你负责处理常规的外伤手术,遇到找麻烦的,或者付不起医药费还想赖账的,你就负责给他们‘一点教训’。”
卯之花烈双手交叠在身前,眉眼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听起来,是个能让人活动筋骨的好差事。不过,我对现代医学的器械并不熟悉,需要一些时间适应。”
“基础的人体构造是一样的。”杨明走到衣架旁,取下一件干净的白大褂穿上。
“你有回道打底,外科手术对你来说只是走个过场,不过,这里是纽约地狱厨房,最近风头太紧。军方和警察都在满世界找我,我给刚才那个助手放了假,这边的诊所关门歇业。”
卯之花烈看着他穿戴整齐。
“那我们去哪?”
杨明打了一个响指,随后房间内凭空出现一道传送门。
“请进,我们去我开的另一家分店。”
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门推开了。
迎面扑来的,不是储物间发霉的灰尘气,而是一股夹杂着工业废气、海腥味和浓烈血腥味的潮湿冷风。
杨明率先跨过门槛,卯之花烈紧随其后,木门在两人身后合拢,直接消失不见了。
天空阴霾密布,下着淅淅沥沥的酸雨。
周遭的建筑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哥特式风格,滴水嘴兽在屋顶俯瞰着泥泞的街道,远处的工厂烟囱永远在排放着污染废气。
哥谭市。
“这里的空气,比刚才那个地方还要浑浊。”卯之花烈抬头看了一眼高高耸立的烟囱,宽大的羽织在冷风中轻摆,却没有沾染半点泥水。
“怨念、杀戮、疯狂。这座城市的基调,倒是和流魂街最底层的几个区很像。”
“这里是哥谭,另一个宇宙的犯罪之都。比地狱厨房还要烂上几倍的地方,犯罪率常年居高不下,疯子和精神病患者的乐园。”
杨明踩着积水,走到了莱克街22号。
“我的另一家诊所就开在这。相比纽约,这里的生意要稳定得多。”
诊所的卷帘门只拉起了一半。
东区刚经历了一场大清洗,街道外头安静得出奇。以往清晨总能听到醉汉砸酒瓶和野猫抢食的动静,今天全没了。戈登新官上任的三把火烧得挺旺,连收保护费的混混都改在下午营业了。
诊所大厅。
老旧的显像管电视机屏幕闪着雪花点,音量开得不小。哥谭本地频道的女主持正字正腔圆地播报着:“Gcpd新任局长詹姆斯·戈登昨日宣布,将成立特别专案组,严厉打击东区走私网络·····”
赛琳娜盘腿窝在分诊台后的转椅上,怀里抱着一大包家庭装芝士薯片。她往嘴里塞了两片,嚼得咔咔作响,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柜台边缘。
离她两米远的休息长椅上,玛吉坐得笔直。
厚重的《奈特人体解剖学图谱》平摊在膝盖上,旁边放着一本边角磨损的笔记本。
小姑娘正低着头,手里握着圆珠笔,对照着书页上的血管走向,一笔一划地在纸上临摹。她画得很慢,但线条极稳。
“我说玛吉,你歇会儿行不行?”赛琳娜舔掉手指上的芝士粉,瞥了妹妹一眼,“老板又不在,你就算把那本书看穿了,他也不能隔空给你发奖金。”
玛吉头都没抬,手里的笔不停。
“杨医生布置的作业。前三章的神经末梢分布我还没背熟。他随时会抽查。”
“他那是压榨童工。”赛琳娜翻了个白眼,把薯片袋子放在桌上,伸了个懒腰。
“法尔科内这几天消停了,连个来看刀伤的倒霉蛋都没有。这破诊所再不开张,咱们下个月只能吃救济粮了。”
话音刚落。
“叮铃——”
挂在玻璃门上方的黄铜风铃响了。
冷风夹杂着酸雨的湿气灌进大厅。
赛琳娜一个激灵,手撑着柜台直接翻了出去。脚刚落地,看清来人,她脸上的警惕瞬间化作笑意。
“老板!”
杨明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白大褂,收起手里的黑伞,甩掉伞面上的水珠,随手插进门边的雨伞架。
听到动静,玛吉猛地合上那本厚重的医书,把笔记本往旁边一放,小跑着迎了上去。
“杨医生,您回来了。”玛吉的声音轻柔,透着明显的喜悦。她顺手接过杨明脱下的防风外套,熟练地挂在衣帽架上。
“神经末梢分布背得怎么样了?”杨明一边走向水槽洗手,一边随口问。
玛吉脸颊微红,手指绞着衣角:“背···背熟了。特别是面部神经和颈部大血管的位置,我都记在笔记本上了。”
“下午考你。”杨明扯过纸巾擦手。
赛琳娜凑到水槽边,刚准备邀功汇报这几天诊所的安保情况,视线却越过杨明的肩膀,定格在门口。
玻璃门还没关严。
一个女人从外面的阴雨中迈步走进来。
赛琳娜的雷达瞬间拉响。
她上下打量着来人。
黑色宽大的和服式样衣袍,外面罩着一件纯白色的长袖羽织。乌黑的长发在胸前编成粗大的麻花辫。腰间还挂着一把连鞘的长刀。
打扮古怪。
但赛琳娜的视线没有在衣服上停留太久。她在东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对危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眼前这个女人,五官温婉,眉眼柔和,嘴角挂着挑不出毛病的微笑。
可赛琳娜却觉得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这女人身上没有杀气。
干净得连情绪波动都没有。
但这恰恰是最反常的。在哥谭,哪怕是刚出生的婴儿,呼吸里都带着对这座城市的恐惧。而这个女人走在莱克街的泥水里,闲庭信步得像是在逛自家后花园。
“老板。”赛琳娜往后退了半步,指着门口,“这位穿得像在漫展迷路的大姐,是你顺手捡回来的病人?精神科的业务咱们诊所可不接。”
杨明把擦手的纸巾扔进垃圾桶,转身。
“注意你的用词,赛琳娜。”
卯之花烈停在门边,没有理会赛琳娜的敌意。她环视了一圈大厅。
老旧的铁皮柜,消毒水泛黄的痕迹,角落里堆放的无菌纱布,还有那台显像管电视。
“真是个···别致的地方。”她轻声评价,嗓音温润,标准的京都腔被系统自动转化为流利的英语。“比流魂街的药铺要现代化一些,但空气里的铁锈味很重。”
“这位是?”玛吉躲在赛琳娜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问。
杨明走到分诊台前,拉开抽屉,清点了一下里面的常备药。
“给你们介绍一下。”他敲了敲桌面,把两姐妹的注意力拉回来。
“赛琳娜·凯尔。我的情报助手,兼职诊所的杂务和基础安保。偶尔会顺手牵羊,但干活还算麻利。”
赛琳娜扬起下巴,哼了一声。
“玛吉·凯尔。赛琳娜的妹妹,我的医疗学徒。目前主要负责器械消毒和基础缝合。”
杨明指向门口的卯之花烈。
“这位是卯之花烈,是位偷渡到美国的日本人。”
他停顿了半秒,语气平静。
“我新招的人手,从今天起,她负责诊所的主治外科业务,以及···特别安保。”
大厅里安静了三秒。
赛琳娜瞪大眼睛,指着卯之花烈腰间的那把斩魄刀。
“主治外科?她?”赛琳娜拔高了音量。
“老板,你没事吧?她连个听诊器都没带,带了把武士刀!你让她给病人做手术?拿刀劈吗?还有,什么叫特别安保?我这几天把诊所看得好好的,连个敢在门口尿尿的醉汉都没有,你招个外人来抢我饭碗?”
卯之花烈看着像炸毛猫咪一样的赛琳娜,眼底泛起柔和的笑意。
她缓步走上前。
木屐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赛琳娜本能地绷紧肌肉,手摸到了后腰的折叠匕首。
“小妹妹。”卯之花烈停在赛琳娜面前,微微倾身。
两人的距离不到半米。
赛琳娜连呼吸都停滞了。她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血海。那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只存在了一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医术的本质,是切开与缝合。”卯之花烈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小孩,“我用刀的时间,比你在这个世界上呼吸的时间还要长。至于安保···”
她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赛琳娜握着匕首的后腰。
“你的肌肉太紧绷了。发力点不对。如果真遇到敌人,你的腰椎第三节会在零点五秒内被折断。女孩子,还是不要玩这种危险的玩具比较好。”
赛琳娜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她根本没看清对方是怎么绕过她的防备,准确点中她藏刀的位置的。
“你···”赛琳娜咬着牙,不服输地瞪回去。
“好了。”杨明适时开口,打断了这场单方面的碾压。“赛琳娜,去把二楼走廊尽头那个空房间收拾出来,换套干净的床品。”
“凭什么我当苦力!”赛琳娜抗议。
“这个月的薪水翻倍。”
“成交!我这就去!”赛琳娜变脸比翻书还快,抄起柜台上的抹布,一溜烟跑上了楼梯。
临拐弯前,还不忘警惕地瞥了卯之花烈一眼。
大厅里只剩下三个人。
玛吉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她看了一眼杨明,又看了一眼卯之花烈,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位气场强大的新同事。
“卯之花小姐。”玛吉鼓起勇气,微微鞠了一躬,“我叫玛吉,以后请多多指教。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您可以随时叫我。”
卯之花烈看着眼前这个眼神纯粹、带着几分怯懦的女孩,脸上的笑容真实了几分。
“是个好孩子。”她伸手摸了摸玛吉的头顶,“不用那么生分,叫我烈姐就好。以后在医疗上遇到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玛吉受宠若惊地点点头,脸更红了。
杨明拉开椅子坐下,翻开桌上的就诊记录本。
“玛吉,带她去熟悉一下手术室和无菌库,顺便给她找一套合身的白大褂,这身衣服在哥谭太扎眼了。”
“好的,杨医生。”玛吉领命,走到卯之花烈身边,“烈姐,这边请。”
卯之花烈跟着玛吉走向里间。
路过杨明身边时,她停下脚步,压低声音。
“这间诊所的配置,比我想象的要有趣。”
“一个充满防备心却忠诚的野猫,一个心性纯良的学徒。杨明医生,你在这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杨明头也不抬,手里拿着钢笔在记录本上划掉几个死人的名字。
“一个按时发工资、绝不拖欠加班费的良心老板。”
卯之花烈轻笑出声。
“是吗?希望你的敌人,也能这么认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