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韦恩庄园地下蝙蝠洞。
布鲁斯站在全身镜前。身上套着一件散发着霉味与酸臭的灰褐色夹克,内搭领口破损的红黑格子衬衫,牛仔裤膝盖处磨出了两个大洞,边缘挂着几缕线头。
阿尔弗雷德端着一个银质托盘站在一旁,盘子里放着一杯不加糖的黑咖啡。
“少爷,这件夹克来自市中心第三救济站的捐赠回收箱。”老管家语气平缓,标准的伦敦腔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
“上一任主人由于突发性肺结核死在桥洞里。为了保留原汁原味的街头体验,我特意没有进行干洗。希望您对这种气味还算满意。”
布鲁斯扣上夹克那颗摇摇欲坠的塑料纽扣。
“很完美,阿福。”布鲁斯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提神醒脑。“从现在起,叫我约翰·史密斯。”
“好的,史密斯先生。”阿福收回杯子。
“需要我为您预留一张市立医院急诊科的床位吗?鉴于您拒绝携带任何通讯设备、现金和防身武器。东区的医疗资源一向紧缺,排队挂号要花不少时间。”
“我不是去送死的。”布鲁斯将一顶边缘发毛的鸭舌帽扣在头上,压低帽檐。“我只是去看看,那个医生口中的底层逻辑到底长什么样。”
阿福没有继续劝阻。他太了解布鲁斯的脾气。一旦决定,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布鲁斯走出庄园,没有开那辆防弹的劳斯莱斯幻影,也没有动用任何私人交通工具。
他步行了三公里,前往上城区边缘的公交站,搭乘最早的一班跨海巴士进入东区。
上午八点半。
一辆破旧的公交车在东区边缘的站台停靠。气动门发出漏气的嘶鸣。
布鲁斯走下车。
昨夜的雨停了,空气里弥漫着哥谭湾特有的海腥味、下水道发酵的恶臭,混杂着化工厂排出的刺鼻二氧化硫。
这里是全美最大的贫民窟。
街道两侧的建筑外墙剥落,露出暗红色的砖块。防火梯锈迹斑斑,挂满了辨不出颜色的破布条。路面上全是积水坑,漂浮着油污和生活垃圾。
布鲁斯压低帽檐,顺着街道往前走。
他做足了心理准备,甚至刻意放慢了脚步,模仿流浪汉那种漫无目的的游荡。
但他低估了街头的敏锐度。
刚走出不到两个街区,麻烦就找上门了。
在真正的街头老鼠眼里,布鲁斯全身上下全是破绽。
衣服够破,够脏。但身体太干净。
没有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佝偻和皮包骨。那宽阔的肩膀、挺拔的脊背,连破夹克都掩盖不住的饱满肌肉线条。
走路的姿势更离谱。流浪汉走路拖沓,重心涣散。布鲁斯每走一步,脚掌外侧先着地,核心收紧,视线习惯性地扫视周围的制高点、监控死角和逃生路线。
这是顶尖格斗家和战术大师的肌肉记忆。
在东区的混混看来,这根本不是什么流浪汉。这是一个便衣警察,或者某个黑帮派来踩盘子的精英杀手。
更要命的是,他那口牙齿太白了。哥谭底层的流浪汉,三十岁之前牙齿基本掉光或者发黄发黑。
路过一个阴暗的巷口。
三个靠在墙边抽烟的皮条客停下了动作。其中一个留着脏辫的男人吐出一口浓烟,手悄悄摸向后腰的弹簧刀。
对街的屋顶上,两个瘾君子停下了手里的注射器,贪婪地盯着布鲁斯脚上那双虽然做旧、但底子依然完好的防水工装靴。这种靴子在黑市能换两克白粉。
而在前方十米远的垃圾箱后面,一双十二岁男孩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杰森·托德。
东区贫民窟孩子帮的老大。
杰森手里抛着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玻璃,偏过头对身边一个五岁的小女孩低语:“去,撞他一下。试试深浅。别摸口袋,这头肥羊不对劲。”
小女孩点点头,抱着一个破布娃娃,摇摇晃晃地走出巷子。
同一时间。
上方三层楼的防火梯上。
赛琳娜蹲在生锈的铁栏杆后,手里拿着一个望远镜。
杨明给她派的任务是观察。她原本以为是个苦差事,现在却看得津津有味。
“白痴。”赛琳娜轻声吐槽。
她把望远镜的焦距调大,锁定在布鲁斯那张刻意涂了泥巴的脸上。
“连指甲缝都是干净的。谁家流浪汉用带檀香味的肥皂洗澡?你当东区的人都没有嗅觉吗?”
赛琳娜咬了一口手里的苹果。
她已经清点了盯上布鲁斯的人数。
三个皮条客,两个瘾君子,四个帮派外围打手,还有杰森·托德那个难缠的小鬼头。
这哪里是来体验生活,这简直是把一块顶级和牛扔进了饿了半个月的狗群里。
“老板这招够狠。”赛琳娜嚼着苹果,没有下去帮忙的意思。杨明交代过,只要不快被打死,就别管。
布鲁斯走在坑洼的人行道上。
他察觉到了周围不友善的视线。
那些目光黏腻、贪婪,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一个抱着破布娃娃的小女孩从侧面跑过来,跌跌撞撞。
布鲁斯停下脚步。
小女孩一头撞在他的腿上。
“对不起,先生。”小女孩抬起头,脸上全是脏污,眼睛却大得出奇。
布鲁斯本能地伸手去扶。
就在他弯腰的刹那,小女孩的手极其隐秘地在他夹克下摆和裤子口袋外侧快速摸了一遍。
没有钱包,没有硬币,也没有枪。
小女孩顺势退后两步,朝巷子里的杰森打了个手势。
穷鬼,没油水。
杰森皱了皱眉,吹了声口哨。孩子帮的人迅速撤离,没有钱的硬茬子,不值得浪费时间。
但其他人不这么想。
小女孩刚走,那三个皮条客就围了上来。
脏辫男人挡在布鲁斯面前。另外两人一左一右封死了退路。
“嘿,伙计。”脏辫男人上下打量着布鲁斯,目光停留在他的靴子上。“面生啊,新来的?”
布鲁斯压低嗓音,模仿沙哑的语调:“路过。”
“路过得交过路费。”脏辫男人掏出弹簧刀。刀刃弹开,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把你这双靴子脱下来。还有外套。动作快点,别逼我在你肚子上开个洞。”
布鲁斯看着那把劣质弹簧刀。
这种程度的威胁,对于精通数十种格斗术的他来说,连热身都算不上。
只要半秒钟。他能折断这三个人的手腕,把他们踢进旁边的垃圾桶。
但他脑海里响起了杨明的话。
【去看看当你饿了三天,面对一个拿着刀抢你最后半块面包的流浪汉,你是选择反击杀了他,还是选择饿死自己。】
他现在不是蝙蝠侠。他是约翰·史密斯。一个身无分文的流浪汉。
流浪汉遇到抢劫会怎么做?
布鲁斯权衡着。如果动手,他会暴露身手,引来更多帮派分子的关注。体验生活的第一天就会宣告失败。他必须融入这套底层的生存法则。
“我没钱。”布鲁斯往后退了一步,举起双手,做出示弱的姿态。
“我说了,要你的靴子!”脏辫男人不耐烦了,挥着刀逼近。
布鲁斯叹了口气。
他弯下腰,解开工装靴的鞋带。
脱下靴子,扔在积水里。脚踩在冰冷刺骨的泥浆中。
接着是那件灰褐色的夹克。
脏辫男人捡起靴子和夹克,得意地笑了两声。
“算你识相,滚吧。”
布鲁斯穿着单薄的破格子衬衫,光着脚,踩着地上的碎玻璃和污水,继续往前走。
初冬的寒风吹过,带走体表的热量。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哥谭的温度。不是韦恩塔顶端那种高处不胜寒的孤寂,而是下水道里刺骨的冰凉。
防火梯上,赛琳娜看着这一幕,连苹果都忘了嚼。
真的惨,堂堂一个大男人,就这么被人扒了鞋子和外套?
“真能忍。”赛琳娜把苹果核准确地扔进下方的垃圾桶。
“好戏开场了。”
布鲁斯走过两个街区,脚底已经被碎石划破,渗出鲜血。
肚子传来一阵轻微的鸣叫。
他从昨晚开始就没有进食。
前方是一个十字路口,右边是第五街区的救济站,碰巧的是这个救济站还是韦恩集团旗下的。
排队的人群已经绕了半个街区,队伍里充斥着咳嗽声、咒骂声和肢体冲突。
约翰·史密斯的第一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