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没停。
风顺着莱克街22号卷帘门的缝隙挤进来,带着哥谭湾特有的海腥味和化工厂的酸涩。
杨明推开门,把那把从韦恩庄园顺来的黑伞扔在门边的塑料桶里。伞尖滴滴答答淌着水。
地下室的除湿机还在卖力工作,发出单调的嗡鸣。赛琳娜正趴在分诊台上剥一个橘子,听见动静,她抬起头,视线越过那堆橘子皮,上下打量着杨明。
“劳斯莱斯幻影送回来的。”赛琳娜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评价。
“东区那些趴在窗户上的瘾君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怎么样?哥谭首富的豪宅是不是连马桶都镶着钻?那个脑子不太好使的韦恩少爷没为难你?”
杨明脱下沾了水汽的黑风衣,挂在衣架上。
“地毯很软,红茶不错。”杨明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洗手,“马桶没见着。至于韦恩少爷,他现在应该正忙着翻垃圾桶找衣服。”
赛琳娜动作一顿,差点被橘子汁呛到。她拍了拍胸口,满脸疑惑。
“找衣服?他破产了?”
“打了个赌。”杨明扯过纸巾擦干手,“接下来的一周,把你的活动范围从上城区和东区黑市挪一挪。去贫民窟、犯罪巷、还有跨海大桥底下的流浪汉聚集地转转。”
赛琳娜愣住了,手里的半个橘子停在半空。
“去贫民窟?”赛琳娜把橘子扔在桌上,声音拔高了两个度。
“去那儿干嘛?和那些饿疯了的瘾君子抢发霉的面包?还是看皮条客怎么收保护费?杨医生,你是不是在韦恩庄园喝了什么迷魂汤?”
她从高脚凳上跳下来,走到杨明面前,掰着手指头算账。
“法尔科内刚送来两卡车医疗设备,科波特那个死胖子还在暗中打探你的底细。Gcpd最近在东区增派了巡逻车。这么多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你不盯,你让我去贫民窟看流浪汉?”
在赛琳娜的街头逻辑里,情报的价值与目标的身价成正比。贫民窟那种连老鼠都嫌弃的地方,能榨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法尔科内现在最需要的是消化那批设备,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哥谭稳如泰山。”杨明拉开抽屉,把出诊箱放进去。
“至于科波特,他是个聪明的投机者,在摸清我的底牌之前,他只会摇尾乞怜,不会轻举妄动。”
杨明转过身,靠在分诊台上。
“真正的不稳定因素,往往不在高楼大厦里,而在下水道里。让你去,你就去。每天去转两圈,收集点底层的情报,顺便帮我留意一个人。”
赛琳娜翻了个白眼,双手抱胸。
“不去。我得留在这里看店。”她找了个无懈可击的理由,下巴朝着角落里那台斯塔克工业的高压氧舱扬了扬。
“玛吉还在里面躺着呢。她离不开人照顾,我总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地下室。”
提到妹妹,赛琳娜的语气软了下来。玛吉是她在哥谭唯一的软肋,也是她拼死拼活去上城区偷东西的全部动力。
杨明没有反驳。他离开分诊台,径直走到高压氧舱前。
隔着透明的防爆玻璃,玛吉正安静地睡着。原本苍白如纸的脸颊,此刻透着一丝健康的微红。呼吸平稳,胸膛起伏的频率完全符合正常人的生理指标。
杨明看了一眼旁边的监护仪数据。
血氧饱和度百分之九十九。心率七十二。肺部阻抗数值回落到安全区间。
“把门打开。”杨明吩咐。
赛琳娜赶紧凑过来,在控制面板上输入密码,按下泄压阀。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嘶嘶声,舱内的高压纯氧被逐渐替换成普通空气,舱门向外弹开。
气流的变化让玛吉醒了过来。她揉了揉眼睛,长长的睫毛忽闪着,坐起身,有些茫然地看着站在外面的两人。
“杨医生···姐姐。”玛吉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已经没有了之前那种风箱般的喘息声。
杨明拿出一个医用手电筒,翻开玛吉的眼睑照了照,又戴上听诊器,贴在她的后背。
“深呼吸。”
玛吉乖乖照做。吸气,呼气。
“再来一次。用力。”
气流顺畅地通过气管,进入肺泡。没有啰音,没有杂音。
杨明摘下听诊器,挂在脖子上。
“先天性哮喘引发的支气管痉挛已经解除,肺部感染病灶完全吸收。靶向细胞活性剂修补了受损的黏膜组织。”杨明给出专业的临床诊断。
“通俗点说,她病好了。以后除了遇到极端恶劣的粉尘天气需要戴口罩,正常跑跳、生活,没有任何问题。”
赛琳娜呆立在原地。
她看着妹妹红润的脸颊,听着那平稳有力的呼吸声。过去十几年里,玛吉每一次发病时那种濒死的窒息感,是赛琳娜挥之不去的梦魇。哥谭市立医院的那些专家断言玛吉活不过二十岁。
而现在,杨明轻描淡写地告诉她,病好了。
赛琳娜猛地扑过去,把玛吉紧紧抱在怀里,力气大得几乎要勒断玛吉的肋骨。她把脸埋在妹妹的肩膀上,肩膀不受控制地耸动。
玛吉轻轻拍着姐姐的后背,眼眶也红了。
杨明站在一旁,没有打扰这对姐妹的温情时刻。他转身走到药柜前,配了几瓶常规的维生素和提高免疫力的口服液。
等赛琳娜情绪平复下来,眼圈红红地站起身时,杨明把药瓶推到桌面上。
“病是治好了,但接下来才是麻烦事。”杨明靠着药柜,语气平淡,“她十八岁了。你打算让她以后干什么?跟着你在这条街上当小偷,去上城区撬有钱人的保险柜?”
赛琳娜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哥谭的底层没有童话。对于一个没有背景、没有学历、长得还算漂亮的女孩来说,走在街上本身就是一种原罪。她可以保护妹妹一时,但保护不了一世。
“她性格太软,心太善。”杨明一针见血地指出玛吉的致命弱点,“这种性格在哥谭,活不过三天。那些黑帮混混、街头皮条客,最喜欢生吞活剥这种干净的猎物。”
赛琳娜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她知道杨明说的是实话。
“所以,我有个提议。”
杨明指了指旁边那几箱还没拆封的医疗设备。
“诊所最近的业务量在扩大。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法尔科内送来的那些仪器,需要有人整理、维护。平常的分诊、配药、基础的伤口包扎,也需要人手。”
杨明看着赛琳娜,抛出了真正的筹码。
“我打算让她留在诊所,当我的学徒。包吃包住,每个月开工资。我会教她医学常识、急救手段,甚至外科手术的基础操作。”
这句话一出,整个地下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赛琳娜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杨明。
在哥谭,什么职业最受人尊敬?不是警察,不是法官,更不是政客。
是医生。尤其是能在黑帮枪战后,把肠子塞回去重新缝好的外科黑医。
任何一个在街头混饭吃的人,哪怕是再穷凶极恶的杀手,也不会轻易得罪一个医术高超的医生。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哪天晚上你会捂着流血的肚子跪倒在诊所门口求救。
杨明的医术有多恐怖,赛琳娜亲眼见过。如果玛吉能跟着他学医,哪怕只学到一两成的本事,在这个黑暗的城市里,她就拥有了一张免死金牌。
黑帮会把她当成座上宾,流浪汉会把她当成天使。
这比给她一座金山还要珍贵。
“你···你说真的?”赛琳娜的声音发颤,连带着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我从不开医学上的玩笑,你知道我一直想找个护士助手的,不然招聘告示也不会贴在店外的墙面这么久。”杨明拿出一套崭新的白大褂,扔在玛吉面前的病床上。
“换上这身衣服。明天开始,背熟人体骨骼和肌肉分布图。背不下来,扣工资。”
玛吉捧着那件白大褂,眼神亮得惊人。她看向姐姐,又看向杨明,重重地点了点头。
“谢谢您,杨医生!我一定会努力学的!”
赛琳娜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压在她心头十几年的大石头,终于彻底粉碎。她转过身,看着杨明,眼神里褪去了以往那种街头混混的狡黠,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敬重。
“老板。”赛琳娜换了称呼,语气干脆利落,“说吧,去贫民窟找谁?就算是法尔科内的私生子藏在那儿,我也把他给你挖出来。”
杨明满意地点了点头。解决了后顾之忧的赛琳娜,才是那个能在哥谭街头如鱼得水的顶级情报员。
“找一个流浪汉。”
杨明走到分诊台后,拿起笔,在一张便签纸上飞快地写下几个特征。
“男,二十五岁左右。身高一米八八。体格极其健壮,肌肉线条完美,但皮肤上没有任何陈旧性的街头刀伤或枪伤。长得很帅,但眼神大概率透着一种清澈的愚蠢。”
赛琳娜接过便签纸,看着上面的描述,嘴角抽搐了两下。
赛琳娜内心:你说的该不会就是阔少爷布鲁斯·韦恩吧?( ̄_ ̄|||)
“这算什么特征?去贫民窟体验生活的男模?还是当鸭子?这种人在东区活不过一个晚上,连底裤都会被扒干净。”
“这就是重点。”杨明敲了敲桌子。
“他身上一分钱都没有,没有通讯工具,没有武器。但他非常能打,如果遇到街头斗殴,他多半会选择防守或者跑路,而不是把对方的肠子掏出来。”
赛琳娜把便签纸折叠塞进口袋。
“找到他之后呢?带回来?”
“不。”杨明靠在椅背上,眼中闪过一丝恶趣味。
“离他远点。别让他发现你。你只需要每天观察他。看他在哪个桥洞睡觉,去哪个救济站领发霉的燕麦粥。看他挨饿,看他挨打,看他怎么在这个泥潭里挣扎。”
“如果他快饿死了,或者被人捅了刀子快没命了,你再通知我。”
赛琳娜打了个寒颤,她虽然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她能感觉到,杨明在下好大一盘棋。
这种把人扔进地狱里观察的恶趣味,简直比哥谭的变态连环杀手还要渗人。
“明白了。”赛琳娜抓起椅背上的皮夹克,披在肩上,“桥洞、下水道、垃圾填埋场。交给我吧,哥谭的每一只老鼠我都认识。”
她走到门口,拉开卷帘门。外面的风雨依旧肆虐。
“姐,注意安全。”玛吉穿着那件略显宽大的白大褂,站在楼梯口喊道。
赛琳娜回头,冲着妹妹灿烂一笑,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随后,她轻巧地跃入雨夜,像一只真正的猫,消失在莱克街的阴影里。
杨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第一步棋已经落下。
布鲁斯·韦恩,这位习惯了在高处俯瞰罪恶的阔少爷,现在应该已经换上了一身破烂的衣服,站在某个漏雨的桥洞底下了。
哥谭的底层会教给他最生动的一课,关于饥饿,关于背叛,关于生存。
只有当他在泥沼里真正摔得头破血流,把那套理想主义的非黑即白彻底打碎,那个让整个哥谭黑道闻风丧胆的黑暗骑士,才会真正诞生。
杨明放下水杯,转头看向正在认真翻阅解剖学图谱的玛吉。
“玛吉,放下书。过来帮我把这几箱手术器械分类。做医生,动手能力比死记硬背更重要。”
“好的,杨医生!”女孩清脆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
这间开在哥谭最乱街区的黑诊所,终于有了一点医院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