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布鲁斯还想再说些什么时,被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
叩叩叩。
书房门被敲响,阿尔弗雷德推着一辆黄铜餐车走了进来。
老管家对屋内的低气压视若无睹。他动作优雅地将两个骨瓷茶杯放在桌面上。
“英国上等红茶,少爷。您的降火良药,最近您的肝火旺盛得能把庄园的屋顶烧穿。”阿尔弗雷德倒茶,将其中一杯推到布鲁斯手边。
接着,他拿出一个玻璃杯,也倒了一杯,放在杨明面前。
“杨医生,您的茶水,希望少爷粗鲁的待客之道没有影响您的心情。”
“潘尼沃斯先生的红茶很香。”杨明端起温水喝了一口。“韦恩少爷只是对医学理论比较好奇,我们交流得很愉快。”
阿尔弗雷德微微欠身,推着餐车退到一旁,没有离开的打算。
布鲁斯看着面前那杯冒着热气的红茶,没有去碰,他抬眼看向杨明。
“你是个彻头彻尾的现实主义者。”布鲁斯给出评价。
“我是个医生。我只对活人负责。”杨明回答得干脆利落。
“法尔科内付了诊疗费,他活着符合我目前的利益诉求,也符合哥谭现阶段的稳定需求,这就是我出现在他书房的原因。”
“如果你觉得这违背了你的道德洁癖,你可以现在就把我赶出庄园,出诊费我不退。”杨明一副“你咬我啊”的欠揍模样。
布鲁斯靠回转椅上,双手交握放在腹部,他看着杨明,眼神里少了一些敌意,多了一层复杂的审视。
这个人很危险,他不仅身手恐怖,更可怕的是他那套无懈可击的生存逻辑。他游走在黑白之间,用手术刀精准地切割着哥谭的利益网络。
“你刚才说,让我去贫民窟生活几天。”布鲁斯开口,语速放得很慢,字咬得很重。
“我去那里,能看到什么?除了皮条客、毒贩、还有为了十美元就能把刀子捅进别人胃里的瘾君子,我还能看到什么?”
布鲁斯的质问带着压抑的怒火,他忘不了犯罪巷里那两声枪响,忘不了珍珠项链散落在血泊里的画面。
他见过哥谭最丑陋的一面,他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漏。
杨明靠在单人沙发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
“看到什么?”杨明笑了,笑声里透着点无可奈何的嘲弄,“看到哥谭的另一套运转逻辑。看到那些被你归类为‘人渣’的家伙,在成为人渣之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布鲁斯双手撑着膝盖,上半身前倾。
“我不需要去体验犯罪,我只负责制止它。那些孩子被毒贩控制,女人被逼着站在街角,老人在寒冬里冻死。法尔科内用黑钱维持着这套吃人的系统,而你,在帮他续命。”
“制止?”杨明反问,语气带上了几分尖锐的金属质感。
“你那是打地鼠游戏。今天你在巷子里打断一个抢劫犯的腿,明天会有两个更饿的人拿着枪上街。你制止了行为,但你解决不了动机。”
杨明站起身,走到书桌前,双手按在大理石桌面上,俯视着这位哥谭首富。
“韦恩少爷,你习惯了用韦恩集团的数据报表看世界,你以为把坏人关进黑门监狱,哥谭的犯罪率就会下降。但你根本不懂,犯罪率不是一个数字,它是生存成本的具象化。”
布鲁斯抬眼看他,眼神冷硬。
“既然你这么懂,那我们打个赌。”杨明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桌面。
“去贫民窟,或者犯罪巷。别带你那张能买下半个哥谭的黑卡,别带阿尔弗雷德给你准备的通讯器,别穿你这身手工定制的羊绒衫。”
“换上一套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破衣服,一分钱都别带。去那里待上一个星期。”
布鲁斯皱了皱眉。
“你在质疑我的生存能力?”布鲁斯反问,“我在西伯利亚的雪地里徒手猎过熊,在亚马逊丛林里靠吃虫子和野果活了一个月,你以为哥谭的街头能难倒我?”
“那是大自然。”杨明打断他,毫不留情地撕破布鲁斯的自信。
“大自然有规律,野兽有习性,只要你掌握了技巧,你就能活,但哥谭的底层没有规律。”
杨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你要面对的不是风雪和野兽,是饿极了的同类。去试试看,去桥洞底下抢一个能挡风的位置,去救济站排三个小时的队只为了一碗馊掉的燕麦粥。”
“看看当你饿了三天,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的时候,面对一个拿着刀抢你身上最后半块面包的流浪汉,你是选择反击杀了他,还是选择饿死自己。”
杨明盯着布鲁斯的眼睛。
“去试试看,韦恩少爷,看看你那套非黑即白的正义理论,能不能在下水道里帮你换到一顿饱饭。看看你能不能靠自己,在那个泥潭里活过七天。”
布鲁斯沉默了。
书房里只有壁炉里松木燃烧的噼啪声。
他没有反驳,杨明的话很刺耳,但每一句都精准地扎进了他逻辑链条的盲区。他受过全球最顶尖的格斗训练,学过犯罪心理学和法医学。
但他确实不知道,一个身无分文的流浪汉,在哥谭的冬夜里该怎么熬过去。
他习惯了在高处俯瞰,用恐惧去震慑。但他从未真正走进过那片阴影。如果他连那些人为什么犯罪都不懂,他又有什么资格去审判他们?
良久。
布鲁斯靠回转椅上,揉了揉眉心,原本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透出一股深深的疲惫。
“阿福。”布鲁斯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老管家从阴影处走上前。
“送杨医生回去。”布鲁斯没有看杨明,视线落在桌面那份关于莱克街22号的调查报告上。
“好的,少爷。”阿福欠身。
杨明提起地上的牛皮出诊箱,抚平风衣的褶皱。
“红茶不错。”杨明走向门口,“下次出诊,如果能配点司康饼就更好了。”
走廊。
羊毛地毯吞噬了脚步声,两侧的古典油画在昏暗的壁灯下显得有些阴郁。
阿福走在前面引路,步履平稳。
“杨医生。”阿福突然出声,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安静。
杨明偏过头。
“刚才在书房里,您那番话,布鲁斯少爷听进去了。”阿福的语调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刺的英伦幽默,而是透着一股老一辈人特有的沉稳与诚恳。
“听没听进去,是他的事,我只负责把话说完。”杨明掂了掂手里的出诊箱,“毕竟今天这趟出诊,我可是连车马费都没拿到,亏本买卖总得赚点嘴上痛快。”
阿福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少爷很固执。”阿福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杨明。
“托马斯老爷和玛莎夫人离开后,他心里就只剩下一个念头。他把所有的愤怒和痛苦,都倾注在了对这座城市罪恶的仇恨上。”
阿福叹了口气,目光越过走廊墙壁上的家族油画,似乎在回忆那些尘封的往事。
“他去世界各地流浪,学了很多东西,格斗、追踪、审讯,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件对抗罪恶的武器。但他太年轻了,带着一种理想主义的莽撞天真,他以为只要把坏人打倒,把他们送进监狱,哥谭就会变好。”
阿福直视杨明,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感激。
“很少有人能改变他的想法,因为没人敢像您这样,直接撕开他那套理论的遮羞布。”
“韦恩集团的董事们只会阿谀奉承,Gcpd的警察只会把他当成胡闹的阔少爷,新闻媒体更是认为他只是一位一事无成的花花公子。您是第一个,让他真正去思考哥谭底层逻辑的人。”
杨明看着这位老管家,这样一个在刀尖上舔过血的人,此刻却像个普通的父亲一样,为自己的孩子操碎了心。
“潘尼沃斯先生。”杨明开口,声音平淡。
“武器是没有思想的,只有握着武器的人才有。他如果一直待在韦恩庄园的象牙塔里,或者只在晚上穿着那套黑衣服出去揍人,他永远成不了哥谭需要的那个角色。”
“您说得对。”阿福点头,“他需要去看看真正的哥谭。而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个。”
“不过我得提醒一句。”杨明继续往前走。
“贫民窟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他要是真去了,你最好盯着点。我可不想过几天在我的诊所门口,捡到一具饿晕过去的哥谭首富。”
“我会的。”阿福跟上杨明的步伐,“虽然我并不赞同他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但我相信,这是他成为‘那个符号’必须要经历的蜕变。”
推开橡木大门,外面的雨还在下,夹杂着海风的咸腥味。
劳斯莱斯幻影已经停在门廊下,司机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拉开后座车门。
“杨医生,感谢您的坦诚。”阿福站在台阶上,微微欠身。
“人情就免了,折现最好。”杨明把出诊箱扔进车厢,转身看着阿福,“看好你家少爷,他要是真去了贫民窟,记得别给他收尸太早,那小子的命硬得很。”
阿福脸上露出一个标准的英式微笑。
“我会为您准备好下次的司康饼。”
杨明坐进车里,车门关上。
黑色轿车驶入雨幕,很快消失在韦恩庄园的车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