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庆山把桌上那份文件递了过来。
钟小艾接过来,翻开。
举报信,匿名。
三段内容,一段比一段狠。
从透露内部信息到找田国富、季昌明施压,再到搬出《巡视工作条例》的回避条文逐条套她,条款编号标得一个不差。
邮戳还是外省的,跟上回举报陈岩石那封信一个路数。
“张组长,这是污蔑。我在巡视组的工作中没有参与侯亮平的具体案件办理。”
张庆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小艾同志,你和侯亮平是夫妻关系,这个不需要争辩。”
钟小艾刚要开口,张庆山已经接上了。
“你去找田书记和季检察长的事,你自己怎么定性?”
钟小艾停了一下。
“我是以巡视组副组长的身份,去了解纪委和检察院对相关线索的核查进展。”
“侯亮平正处于投诉争议之中,你是他妻子。你以巡视组名义去谈话,客观上已经构成了对侯亮平相关事项的介入。出发点我不怀疑,但效果不取决于出发点。”
钟小艾,“张组长,您听我解释。”
“你去找田国富和季昌明分别说了什么,对方怎么回的,这些不需要你跟我讲,我已经了解了。”
这句话出来,钟小艾捏紧了拳头。
田国富和季昌明,至少有一个把她卖了。
“张组长,我承认在时机和方式上可能欠妥,但……”
张庆山没让她说完,“小艾同志,你跟侯亮平的关系摆在那儿,你做的任何涉及他的举动,外界都会有合理怀疑。这不是你能控制的。”
钟小艾没吭声。
张庆山这人就是这样,跟田国富那套太极拳根本不是一回事。
“写一份书面说明交过来。在巡视组期间涉及侯亮平的全部经过,逐条如实写清楚。”
“张组长,书面说明我今天就写。但这封举报信的来源,组织上是不是也应该核实?”
张庆山没抬头。
“来源会核实。但核实来源和你写说明是两件事,互不影响。”
钟小艾点了下头,出了门。
回到自己房间,门一关。
举报信的内容她又过了一遍。
她什么时候去找田国富、几点见的季昌明,举报信里写得一清二楚。
高育良?赵家?
谁都有可能,谁都没有铁证。
想不出来,但有一件事她想明白了。
汉东,有人在盯着她。
晚上,她给钟振国打了电话。
这回没从侯亮平说起,先讲举报信,再讲张庆山的态度和同事的变化。
钟振国听完,许久才开口。
“小艾,侯亮平的事在京城已经传开了。今天下午开会,有人提到了汉东,暗指咱们钟家要在汉东搞一言堂。上面有领导听到风声,已经表达了不满。”
钟小艾攥着手机没出声。
“你知道你在巡视组待着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们钟家在汉东有一只眼睛。现在这只眼睛被人举报了,我们硬撑着不撤,上面怎么看?会觉得钟家连起码的组织觉悟都没有。”
“你不能再待了。回来。”
钟小艾坐在床沿上,手机贴着耳朵,好一阵没吭声。
“爸,巡视组的工作我撤了,亮平怎么办?”
“侯亮平是汉东的干部,汉东自己会处理。钟家不是他的保护伞。”
“可他是你女婿。”
“他是你丈夫没错,但这不是他一再闯祸的底气。小艾,你大伯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放弃侯亮平。这次的事传到京城,你大伯不会再忍。”
钟小艾没接话。
大伯钟振军是长房,从来没拿正眼瞧过侯亮平,这回怕是真不忍了。
钟振国叹了口气,语气松了些。
“有些事电话不方便说,回来之后我跟你详谈。你去跟张庆山办好交接,明天的机票我让人订。”
钟小艾应了一声。
电话挂了。
她翻到侯亮平的号码,拇指搁在拨号键上。
没按下去。
告诉他又怎样?
他只会无能的抱怨,抱怨完再干一件更离谱的事。
先交接,别的往后再说。
……
第二天一早,钟振国的电话打到了沙瑞金办公室。
“瑞金同志,侯亮平的事我也听到一些不好的风声。”
沙瑞金应了一声。
“我钟家表个态,绝不袒护。侯亮平犯了错,怎么处分按组织流程办,我们没有意见。”
沙瑞金刚要接话,钟振国又说道。
“另外,小艾因为跟侯亮平的关系被人举报了回避问题。为了避嫌,也为了不影响巡视组的正常工作,小艾主动申请不再担任巡视组副组长。我已经让她订了回京城的机票。”
沙瑞金攥紧了话筒。
他还在琢磨怎么保侯亮平,钟家先把自家人撤了。
钟小艾一走,巡视组里再没有他能用的人。
张庆山是中枢派的,谁的面子都不认。
“老领导,巡视组的事我跟庆山同志沟通一下。小艾同志能力有目共睹,就因为一封匿名举报信就离开,是不是太仓促了?”
“瑞金同志,组织原则还是要遵守的。汉东的事我会继续关注。”
电话挂了。
沙瑞金在桌前坐着没动。
钟家退得太突然,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命门上。
意思摆得再明白不过。
钟家的人钟家自己收,沙瑞金的仗,沙瑞金自己打。
侯亮平废了大半,钟小艾撤了,易学习在京州被李达康压的抬不起头,田国富更靠不住。
手里的牌,一张一张被揭走了。
高育良那边,越打越顺。
岳父昨天那通电话最后一句还杵在脑子里。
你去汉东这么久,办成什么事了?
……
下午,省委大楼。
祁同伟进了高育良办公室。
“老师,钟小艾已经开始交接了。张庆山指定了一个叫孙磊的处长接替她的职责,京城过来的,资历一般,做事按部就班。”
高育良翻着手里的文件应了一声。
换谁都无所谓,不姓钟就行。
“公安部那边对接好了吗?”
“李维民那边线索汇总已经报上去了,部里很重视,派了联络员过来,后天到。这次规模比之前估的大,部里给的权限也高,省际资源调得动。”
“行动代号想好没有?”
祁同伟摇了摇头,“还没定,老师有想法?”
高育良想了想。
“就叫破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