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视组驻地,钟小艾的办公室门开着。
桌上的材料分成两摞,该移交的移交,该带走的塞进手提袋,桌面空了。
该走了。
钟小艾敲门走进张庆山办公室。
“张组长,交接报告和回避说明,请您过目。”
张庆山接过去翻了两页,签接收栏的时候笔顿了一下,又继续写完。
“张组长,油气集团那条线已经到关键节点了,新加坡鼎盛能源三天前做了股东变更,套了三层壳,时间拖久了就断了。”
“还有刘新建澳门赌博的事,侯亮平之前虽然程序不对,但已经证实照片是真实的。”
张庆山点头,“工作上的事,组里会继续推进,小艾同志有心了。”
钟小艾站起来的时候,余光扫到张庆山桌角压着的那个信封。
没有寄件人,邮戳朝上,信封口敞着。
举报她的那封匿名信。
她转身出了门。
走廊上迎面过来一个同事,冲她点了下头,脚步没停,擦肩而过。
……
省检察院地下停车场,侯亮平靠在柱子上等着。
“小艾,是谁把你逼走的?”
钟小艾摆了摆手,“我跟你说几件事,你听完再开口。”
侯亮平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我走了之后,巡视组里不会再有人替你说话。张庆山不认任何人的面子,接替我的孙磊也是出了名的按规矩办事。”
她停了一下。
“我爸明确表态不出手,大伯对你极度不满。你的事传到京城了,有人说钟家在汉东搞一言堂。我爸的原话……钟家不是你的保护伞。”
停车场里安静了好几秒。
“大伯从来就看不起我。”
钟小艾没接这话。
“我不会放弃查刘新建,赵家那些事总有一天我会翻出来。”
“你拿什么翻?全省都知道你不守规矩。省检内部你得罪了一圈人,陆亦可的一处都不愿意跟你出去,季昌明那个人你还指望他帮你顶?”
“那我就一个人查!”
停车场的回音把这句话打了个转送回来,空荡荡的。
“侯亮平,你听好了。”
她往前一步,声音压下去。
“从今天起,一切都要按规矩办事。你再折腾下去,连我爸都保不了你。”
侯亮平两只手捏成了拳头。
“小艾,你走了……我怎么办?”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
钟小艾看了他一眼,转身上车。
车倒出车位的时候,摇下窗。
“管住你那张嘴。”
尾灯拐出坡道消失的时候,侯亮平还站在原地,两条手臂垂着,像个被罚站的小学生。
……
去机场的路上,钟振国秘书来了电话。
“钟主任,领导让我通知您,回京城之后第一时间去大伯家。”
“知道了。”
……
候机厅里,登机广播响了两遍她才站起来。
在汉东待了不到一个月。
来的时候省委常委全体迎接,走的时候连一个送行的人都没有。
……
省委,高育良办公室。
小贺汇报,“高书记,钟小艾的航班已经起飞了。”
“让同伟过来。”
祁同伟来了后,高育良开口就问。
“方伟达的事,纪委那边到哪一步了?”
“手续走完了,证据链闭合,随时可以动。”
高育良点头,“三天内拿下,赵小惠那边说说。”
祁同伟把王明德核实张文杰的结果汇报了一遍。
面馆接头的监控、挎包里的东西、这人在看守所的岗位和家庭状况。
“张文杰在看守所负责什么岗位?”
“在押犯管教岗,能直接接触刘明远。”
高育良说道,“医院那次她折了,换到看守所来了。买通里面的人……这个场地选得聪明。”
“让王明德把张文杰另起一条线盯死。但有一条底线你记清楚……咱们的人,一根指头都不碰张文杰,也不碰刘明远。”
“老师,赵小惠真要把刘明远除掉,咱们就干看着?”
高育良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忽然问了句。
“同伟,你跟我多久了?”
祁同伟一愣。
“从大学开始,快三十年。”
“三十年。”高育良重复了一遍。
“我前两天做了个梦。”
祁同伟没接话,等着。
“梦见赵家倒了台,我进了秦城。”
“你回了孤鹰岭,对着自己开了一枪。”
祁同伟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孤鹰岭。
二十多年前他差点死在那儿的雨夜。
他祁同伟这辈子所有的荣耀,所有的起点,全从那片山岭上开始。
如果真有走投无路那天,他会回那里。
“老师……”
祁同伟开口的时候嗓子是哑的,自己都没料到。
高育良看着他,“同伟,现在的汉东,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我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所以你该明白,今天咱们面对的是什么。”
“赵小惠要杀刘明远,那是赵家自己的事。刘明远活着,侯亮平还有翻盘的牌。刘明远死了,这副牌就废了。废牌的人不是我们,是赵家自己人。”
“张文杰动手的时候,你的人全程记录。事后第一时间固定物证和监控。”
祁同伟点头,“我明白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了一下头。
高育良已经低头在翻文件了。
他喊了半辈子的胜天半子,这一次,他不能输。
……
省检反贪局,侯亮平办公室。
通报批评的决定书还搁在桌角,签字那页纸被戳破了一个洞。
陆亦可敲门进来,手里夹着一份案卷清单。
搁到桌角上,转身就走。
连桌子中间都没放,搁在最边上,跟放传达室取件一样。
“亦可。”
陆亦可在门口站住了,没回头。
“刘新建那个案子,你手头还有没有整理好的线索汇总?”
“公共文件夹里,你自己调。”
门关上了。
隔壁两个干警经过门口,声音本来就不大,到他门口又小了一截。
但有一句还是漏了进来。
“钟家女婿今天还来上班呢?”
侯亮平一脚把门踹上。
……
傍晚,高育良在办公室处理了最后两件事。
“昌明同志,方伟达的事纪委那边材料齐了,省检这两天配合对接一下司法移送的程序。”
季昌明一口答应,挂电话之前主动加了一句。
“高书记,还有个情况,侯亮平今天一整天关着门没出来,局里吕梁主持工作,一切正常。”
“让他安静两天也好。”
挂了电话,高育良从抽屉里摸出那份名单。
陈建军划了,方伟达三天内划。
笔尖停在蒋怀远三个字上。
赵家在省高院的暗棋,也是三颗钉子里扎得最深的一颗。
现在缺的是一份直接证据。
这个人,得等赵家自己把人推出来。
……
城北公寓,深夜。
赵小惠缩在沙发角落里,盯着茶几上那部备用手机。
张文杰那条线铺好了,钱给了,药也到位了。
但医院那次差点翻车的事一直戳在她心里。
同一件事,只备一手的人活不长。
她拿起备用手机翻出一个号码看了几秒。
这个人不在看守所里面,在外面。
一个公开宣称要跟赵家死磕的检察官,查案处处碰壁,关键证人翻供让他颜面尽失。
如果这个证人突然死了,谁嫌疑最大?
侯亮平还在继续作死,每多一天,她手里的牌就厚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