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整,季昌明走进高育良办公室。
“昌明同志,侯亮平的事,省检内部打算怎么处理?”
季昌明没急着开口。
昨天那条短信他自认为态度摆得够明白了。
可今天还是被叫过来了。
“高书记,省检一定严格按程序处理。不管他是谁的女婿,公平公正,经得起检验。”
高育良点了下头,像是不经意地补了一句。
“哦对了,昨天钟副组长去你那儿……聊了些什么?”
短信里他只说了钟小艾来过,没说聊了什么。
“钟主任过来了解侯亮平的情况,想让省检处分上……酌情考虑。我跟她讲了,一切按程序来。”
高育良没再追问,换了个话头。
“方伟达的材料,到哪一步了?”
“昨天已经对接到纪委了,那边说这两天出结论。”
又聊了十来分钟,省检手头几件悬着的案子挨个过了一遍,件件都是季昌明主动往政法委递话。
起身的时候季昌明补了一句:“高书记放心,省检跟政法委保持一致。”
高育良站起来送到门口。
“昌明同志,最后这段路,走好了,比什么都强。”
回到省检,季昌明直接让秘书通知d组成员开会。
会上他把侯亮平违规传唤刘新建的经过通报了一遍,怎么回事就怎么讲。
讨论环节,吕梁头一个表态,支持按规定处理。
其他几个副检察长跟着点头,没人多说。
d组决定:通报批评,书面检讨,存入个人档案,后续处理等省委意见。
往后组织考察,翻开侯亮平的档案,这几行白纸黑字跟他到退休。
下午两点,纪检组两个人拿着处分决定书来了。
侯亮平接过看完,桌上的玻璃杯被他一巴掌扫到地上。
两个纪检组的人杵在原地没敢吭声。
侯亮平在决定书上签了字,笔摔在桌上。
“出去。”
两个人收好文件快步走了。
门关上,侯亮平掏出手机拨钟小艾。
“小艾,你不是说帮我处理了吗?通报批评,存档!你管这叫帮我?”
那头半天没吭声。
“亮平,我已经帮你把事情压到最小了。要不是我去找田国富,你现在可能已经被停职。”
“停职?谁敢停我?”
“你自己数数。没手续闯国企,当面骂正厅级干部,不经检察长签字就拉人上门。三条,随便挑一条出来,停职都算客气的。”
侯亮平攥着手机,嘴张了两回,没蹦出声来。
“那我以后查案还查不查了?赵家就这么横?”
“你查案我什么时候拦过你?我拦的是你不带脑子!你要是走程序,今天这些烂事,一件都不会有。”
侯亮平没话接。
“侯亮平,我最后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我爸那边……这次不会出手。”
嘟嘟嘟。
电话挂了。
钟振国没出手。
搁在以前,不管他捅多大的篓子,钟小艾打回京城一个电话,第二天就有人兜底。
这回,没有了。
他攥着手机站在原地,脚下踩着碎玻璃,挪了一下,咯吱响。
……
下午,城北公寓。
赵小惠冲助理招了下手。
“刘新建的录音剪三个版本出来。”
都市报那个跑口记者,赵家用了好几年的老线人,给他的版本最简单:只截骂人那一段,前因后果全不要。
京城那家门户网站的编辑收到的版本长一些,附了一份事件经过,措辞全往刘新建身上靠。
最后一份丢给那个手里攥着十几个自媒体账号的运营团队,三个关键词足够了:钟家女婿,仗势欺人,骂正厅级干部是狗。
侯亮平倒不倒台,她根本不在意。
她就是要逼得他灰头土脸。
钟家越是急于出面兜底,越容易露出破绽。
当晚,钟家女婿仗势欺人冲上汉东本地论坛热搜。
录音片段做了技术处理,唯独骂人那几句原封不动。
外省媒体跟着转,阅读量一路往上窜。
省检值班室的电话没断过,好几家纸媒的记者堵到了门口。
侯亮平的手机响了一晚上,同学问的,局里打听的,还有几个陌生号。
一个没接。
京城那边反应比赵小惠预想的快。
第二天上午,分管政法口的一位中枢领导直接把电话打到了张庆山手机上。
“庆山同志,汉东的舆论你看没看?反贪局的人当面骂省管干部是狗,还有没有规矩了?你跟进一下。”
张庆山应了,挂断之后在桌前坐了好一阵。
同一天,沙瑞金的手机响了。
岳父王老的号码。
接起来对面劈头就是一顿。
“瑞金,侯亮平是你调过去的,现在跑人家办公室骂街,外面都在说咱们这边的人在汉东横着走。你一个省委书记,连个副厅都管不住?”
沙瑞金一个字没辩,等王老说完了才开口。
“爸,这事我刚收到汇报,我来处理。”
“你去汉东这么久,办成什么事了?新能源是人家高育良搞的,陈岩石的事打了你一巴掌,手底下就指望一个侯亮平,也栽进去了。”
电话挂了。
沙瑞金点了根烟,连吸了几口。
……
下午,沙瑞金拨给田国富。
“国富同志,侯亮平这件事,纪委怎么看?”
“沙书记,纪委还在研究。不过有个情况得跟您说一下,张庆山组长跟纪委通报了一个消息,巡视组今天上午又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
“举报谁?”
“钟小艾。”
“来源查了没有?”
“匿名,查不到。”
“知道了。”
电话挂了。
沙瑞金靠回椅背上,两只手搓了把脸。
……
高育良办公室。
祁同伟进来关上门,把这两天的情况捋了一遍。
舆论、录音、举报信,三件事的来龙去脉。
“老师,赵小惠这两天的套路不算复杂,但很有效,节点也掐得准。”
高育良问,“程度那边呢?”
“这两天赵小惠没找程度。但从省厅截的通话记录看,她在汉东能调动的人不止一两个。”
高育良放下茶杯。
“老书记在汉东扎了三十年的根,赵小惠手里攥着多少人,谁也摸不清。”
“老师,赵小惠操纵舆论的证据链,我让人整理了一份存底。什么时候用,您说了算。”
高育良瞥了他一眼。
“同伟,长进了。”
祁同伟笑了笑,接着说。
“东山有新动静。李维民的卧底传回来的,林耀东把塔寨封了,只进不出。估计是近期要开工,量比之前估的翻了三倍。按吨算。”
“同伟,公安部那边你加紧对接。这个案子的规模,可能比咱们之前估的大得多。”
祁同伟应了一声。
“京州这头的事让王明德盯着,塔寨你亲自挂帅。”
祁同伟出了门。
走到楼梯口,手机震了一下。
王明德:看守所那条线有眉目了,预付费卡的开卡地点在京州城东,离看守所直线不到两公里。
他看完消息,直奔省厅。
……
巡视组驻地。
张庆山拿起座机。
“请钟小艾同志过来一趟。”
巡视组驻地,钟小艾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翻油气集团的审计材料。
她把文件合上,站起来。
张庆山来汉东这么久,有事都是自己走过来,笑着说一句“小艾来聊两句”。
从来没让人传话,也从来没用过“请”。
她迈出办公室,走廊那头一个同事迎面走过来,冲她点了下头,加快脚步过去了。
没停,没搭话。
以前这人每回碰见她,远远就喊钟主任。
钟小艾走到张庆山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张庆山抬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小艾同志,你先看看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