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石一夜没睡好。
举报信塞进信封的那一刻,他反倒踏实了。
这辈子上过战场,挨过子弹,写封举报信有什么可怕的?
第二天一早,他骑着电瓶车出了养老院,直奔省委招待所。
门卫拦了一下,他把离休干部证件往桌上一拍。
“巡视组收不收群众来信?”
信封递进去,签名,按手印,骑着电瓶车突突突回了养老院。
上午,沙瑞金办公室。
钟小艾代表巡视组和沙瑞金沟通了后续的大致工作方向。
聊到尾声,钟小艾提了一嘴昨晚去养老院看望陈岩石的事。
沙瑞金,“陈老是老一辈的功臣,最近受了一些委屈,但他的为人我是信得过的。”
钟小艾点了下头,没多说。
一个省委书记亲口说信得过,分量不轻。
下午两点,沙瑞金带着秘书白景文去了养老院。
宣传部的摄影师已经在院子里架好了设备。
沙瑞金拉着陈岩石的手坐下来。
“陈老啊,您这一辈子为汉东做的贡献,组织上都记着。有些干部仗着手里有点权,连老同志的话都敢堵,这种风气不治不行。”
陈岩石被这话撩起了火。
“小金子,我今天早上给巡视组递了一封举报信。”
“举报谁?”
“高育良。”
沙瑞金愣了下,随即恢复笑容。
陈岩石越说越激动,从大风厂被驳那次讲起,讲到政法系统的所作所为,连着讲了好一会儿。
沙瑞金全程没打断,最后拍了拍陈岩石的手背。
“老同志反映的问题,组织上会认真对待。”
回省委的路上,秘书小白开口。
“沙书记,宣传部那边问,陈老的专题报道什么时候安排?”
“让振邦同志定,越快越好。”
沙瑞金没再说话。
陈岩石这封举报信来得正是时候,巡视组刚入驻,老革命实名举报在职省委常委,这个由头够硬。
高育良,这回看你怎么躲。
他不知道的是,高育良不打算躲。
……
省公安厅。
祁同伟得到消息,直奔高育良办公室。
“老师,陈岩石今早骑电瓶车去省委招待所递了举报信,举报您。
沙书记下午亲自去了养老院,全程有宣传部的人跟拍,说还要给陈岩石做一期专题报道。”
“老师,要不要出手干预一下?”
“没必要。”
高育良拉开抽屉最深处,取出那只黑色文件夹,摆在桌面上。
光明劳模基金持股协议原件,刘桂香的户籍及社会关系调查报告,大风厂利润分配账户的完整资金流水,会议纪要。
“陈岩石爬得越高,摔得越痛。”
祁同伟看了看文件夹,又看了看高育良。
“老师,下次常委会什么时候开?”
“不用催,沙瑞金自己会开。”
……
巡视组驻地。
张庆山看完陈岩石的举报信,没急着放下。
他把举报信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
字迹工整,一笔一画压得很重,钢笔写的。
字迹工整,一笔一画压得很重。
全篇三千多字,写了高育良在政法系统的种种不当行为,用词激烈,感叹号密密麻麻。
张庆山把信纸搁到桌面上,叫来钟小艾。
“小艾同志,你看看这个。”
钟小艾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张组长,举报内容涉及在职省委常委,应当纳入巡视组工作范围进行了解。”
张庆山点头。
“先了解情况,可以约高育良同志谈一次话。”
钟小艾追了一句:“是不是也可以同步调取相关材料?”
“小艾同志,先谈话,再说别的。”
张庆山把举报信折好放回信封,加了一句。
“谈话之前,举报信的内容不要外传,包括沙书记那边。”
钟小艾抬头看了他一眼。
张庆山没解释,靠上了椅背。
他在体制里摸爬滚打三十多年,一封举报信到手先看的不是内容,是时机。
巡视组前脚入驻,陈岩石后脚就递信。
钟小艾昨晚带着侯亮平去看陈岩石,沙瑞金今天亲自登门,宣传部连专题报道都安排上了。
一个退休十多年的老干部,被三个方向同时推到台前。
巧合?
张庆山不信巧合。
他又把信抽出来扫了一遍。
举报内容通篇只有情绪和定性,没有一条带编号的具体违纪线索,没有一笔落到实处的金额或日期。
干了几十年纪检口的人都知道,手里有真凭实据的举报人,第一段就会把最硬的料甩出来,生怕对方不重视。
只有被情绪推着走的人,才会把三千字全用来控诉。
张庆山把信纸塞回去,拉开抽屉锁了起来。
……
三天后。
省委常委会议室。
名义上是听取巡视组初步意见,部署配合工作。
但议程表第三项赫然写着……就陈岩石同志实名举报事宜,请相关同志做出说明。
相关同志。
常委们走进会议室的时候,谁都清楚今天这个会冲着谁来的。
前两项议程十分钟走完。
第三项,沙瑞金开口。
“同志们,老一辈革命家陈岩石同志近日向巡视组递交了实名举报信,举报内容涉及我省一位在职省委常委。
关于这件事,我认为有必要在常委会上做一个通报,请相关同志当面做出说明。”
他转向高育良。
“育良同志,你有什么要说的?”
高育良还没开口,田国富先把话接了过去。
“沙书记,在育良同志回应之前,我先通报一个情况。”
田国富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省纪委最近收到的线索和基层反映集中指向一个问题,政法系统这两年风气有变,听说有些案子按下去了,据说有些手不该伸的伸了。”
他扭头看着高育良。
“高书记,陈老举报的问题涉及你分管的领域,组织上不追问,说不过去。”
省委秘书长陈卫国紧跟着开口。
“沙书记,我补充一点,陈岩石同志的举报信是向中枢巡视组正式递交的,省委在这件事上没有模糊空间。”
他把脸转向高育良。
“高书记,一封实名举报信,举报人是上过战场的老革命,举报对象是在职常委,这种事如果含含糊糊过去,省委的公信力往哪儿搁?”
田国富又追了一刀。
我再说一句,陈老什么身份?扛过炸药包的老革命。这样的人亲自写举报信,他犯得着无中生有?
他停了一拍,声音拔高了些。
“如果不是被逼到份上,他犯得着吗?”
“高书记,你对陈老到底做了什么,今天当着全体常委的面,说清楚。”
会议室静了下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开炮,架势摆得明明白白。
今天这场常委会就一个目的,让高育良当场交代。
吴春林低着头喝茶,一个字不吭。
李达康两只胳膊抱在胸前,眼神不善的看着田国富。
高育良站了起来。
十一双眼睛全落到他身上。
“国富同志和卫国同志说的都有道理,我完全接受组织的审视。”
他顿了一下。
“陈老是老革命,我一直敬重他的为人。”
话到这里,停了。
沙瑞金等了两秒,以为他要辩解。
没有。
高育良弯腰,从脚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只黑色文件夹,轻轻放在面前的桌面上。
田国富攥着茶杯的五根手指同时收紧。
上一次看见这只黑色文件夹,还是大风厂那回。
那次高育良翻开文件夹之后发生了什么,他记得清清楚楚。
吴春林低着头。
他三天前刚把赵家三颗暗棋的名单交给高育良,那张纸现在就锁在高育良的抽屉里。
文件夹、投名状,全在一个人手上。
他不敢看高育良,也不敢看沙瑞金。
高育良的手搭在文件夹封面上,没有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