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抽出第一份材料。
“大风厂改制会议纪要原件,出席人签名栏第七位,陈岩石,身份标注为企业改制顾问。”
材料推到会议桌中央。
“第二份。”
“大风厂改制后股权结构表,工人持股会占44%,蔡成功持股占51%,剩下5%挂在一个名为光明劳模基金名下。”
“基金法定持有人一栏,填的名字叫刘桂香。”
“我让人查了大风厂的员工花名册和安置费签收名单,没有刘桂香这个人。”
“一个从来没有在大风厂干过一天活的人,拿走了5%的原始股份,大风厂巅峰时期年利润按两千万算,5%就是一百万,后期效益打个折,近二十年下来少说三四百万。”
“那么这个刘桂香到底是谁?”
高育良抽出第三份材料。
“户籍调查和社会关系报告,刘桂香,女,京州人……”
他停了下才继续开口。
“系陈岩石同志妻子的远房表妹。”
会议室一下子没了声。
田国富手里的茶杯搁不搁也不是,端不端也不是,整个人定在那里。
沙瑞金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没出声。
“第四份,三四百万的资金流水。”
“资金起点是大风厂利润分配账户,先进入光明劳模基金,再经两个中间账户流转,最终回到刘桂香个人名下。
每一笔有银行流水单号,有日期,有金额。”
四份材料在会议桌上传了一圈。
传到田国富手上,他翻看协议书的手停了好一会儿,抬头看了沙瑞金一眼,沙瑞金没有回看他。
传到李达康面前,翻得很仔细,还回头对了一遍公章编号。
沙瑞金第一个打破沉默。
“育良同志,这些材料的来源和核实程序,能说明一下吗?”
“员工花名册和会议纪要来自大风厂改制归档材料,省档案馆有备份。
刘桂香的户籍信息来自公安户籍系统,资金流水来自银行调取,全部通过合法渠道获得,相关手续齐全。”
沙瑞金,“材料的真伪需要进一步鉴定,但关于陈岩石同志,我想多说两句。”
“陈老这一生的贡献是实实在在的,上过战场负过伤,这些功劳不能因为一份未经核实的材料就被否定。
老同志的出发点是好的,就算在个别事情上存在瑕疵,组织上也应当从爱护老干部的角度……”
李达康忽然开口了。
“沙书记,我打断一下。”
全场的视线转过去。
“陈老有功劳,这个不假,组织上也认可了他的功劳。
提拔他当了常务副检察长,享受厅级离休待遇,这就是组织对他最大的认可。”
“但功劳归功劳,违纪归违纪,通过妻妹代持暗股,利用改制顾问的身份截取利益,加起来三四百万,谈什么出发点?”
刘长生开口,“达康同志说得有道理,任何人都不能凌驾于法纪之上,不管他过去有多大的功劳,组织上查清楚,对陈老也是一种保护。”
李达康没停。
“还有一件事,我不吐不快。”
“陈岩石同志十几年前就退休了,但在座的各位都知道,这些年他在汉东干了些什么。
今天举报这个,明天信访那个,光明区的同志私底下给他那个养老院起了个绰号……”
“叫汉东第二检察院。”
戎装常委彭志坚嘴角抽了下,赶紧用手背蹭了蹭鼻子掩过去。
刘开河低头喝水,水呛进了嗓子,憋着没咳出声。
“一个退休干部,对在任领导班子的正常工作横加干涉,这叫什么?叫退而不休。
我翻遍了组织规定,没有任何一条授权一个退休老干部可以对现任省委常委指手画脚。”
田国富坐在那里,脸色很不好看,他本来是预备围攻高育良的,现在攻守彻底翻了个个儿。
沙瑞金正要开口,高育良先接上了。
“达康书记讲到大风厂,我再补充一个情况。”
“当初大风厂拆迁引发重大火灾,群众伤亡惨重,当时是谁给不法分子撑腰,煽动工人对抗拆迁?
陈岩石以离休干部的身份冲到现场,拿资历压人,带着工人对抗政府。”
“如果他没有这个5%的利益在里面,他一个退休老头子为什么要拼了命挡在大风厂前面?”
李达康心里比了个大拇指,他苦陈岩石久矣。
高育良几句话就将陈岩石打成了对抗政府的投机分子,真特么的爽。
会议室没有人接话。
“现在回头看,他就是利益相关方,他在保护自己的资产。”
当初那场大火烧得半个京州都看见了火光,烧伤的工人躺了大半个病区,省里被中枢点名批评。
沙瑞金没有再替陈岩石辩护。
会议室安静了很久。
高育良开口。
“陈老举报我,是对我的监督,我绝无异议,但组织上同样有权对举报人进行必要的核查。”
“我提议,由省纪委依法依规对光明劳模基金代持大风厂干股一事进行同步核查。”
举手表决。
李达康第一个举起了手。
沙瑞金脸色阴沉的看向李达康,李达康装作没看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吴春林犹豫了几秒,跟着举了赞成。
接着,省长刘长生,常务副省长江明轩,吕州市委书记刘开河,统战部长周贵山一个接一个。
马振邦扫了一圈,已经有六票。
再加上高育良,就是7票,他果断选择了弃权。
沙瑞金看到大势已去,但也投了反对票表明态度。
沙瑞金开口,“票数过半,投票有效。国富同志,接下来请纪委跟进。我就一个要求,实事求是。”
散会后,高育良照例最后一个出会议室。
走廊里碰上了刘长生。
刘省长,“老高,你今天可让沙书记下不来台了。”
高育良笑着点头,没多说。
电梯口,李达康追上高育良。
“高书记,今天这个会,开得好。”
高育良笑了笑,“达康书记发言很犀利啊。”
李达康点了下头,没再开口。
搁半年前,这个人碰见高育良连个头都懒得点。
……
回到办公室。
高育良拿起手机给高启强发了条消息:明天下午两点,视频汇报,三份检测报告一份不能少。
高启强秒回:已备齐。
……
陈岩石养老院。
他从白秘书那里得知了常委会投票结果……通过了对他的核查。
老头拿着电话愣了好一会儿。
他拨了钟小艾电话。
“小艾,你们是陈海的同学朋友,我是被冤枉的,你们得帮我做主。”
“陈老您别急,我了解一下情况。”
挂了。
陈岩石越想越气,从通讯录翻出几个很久没拨过的名字。
当年一起扛过枪打过仗的老弟兄。
有一位的辈分,比沙瑞金的岳父王老还高半级。
陈岩石拨出了第一个号码。
响了几声,接了。
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
“老石头?你好久没打电话过来了。”
“老战友,我在汉东被人欺负了。”
那头沉了一下。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