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十点,省委大楼正门。
中巴车停稳,第一个下来的人六十出头,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
张庆山。
退居二线的正省部级,从地方到中枢,干了三十多年,从没在任何一次路线之争中留下过把柄。
这种人被各方推出来当巡视组长,说明谁也吃不掉谁。
沙瑞金站在最前排,身后十一位常委按序列站好。
张庆山下车,先跟沙瑞金握了手。
“给汉东的同志添麻烦了。”
沙瑞金笑着回了句欢迎,引他往常委队列走。
张庆山一个一个握过去,每个人的名字职务张嘴就来,一个都没叫错。
走到吴春林面前,多停了一拍。
“春林同志,组织口的老前辈跟我提过你,说你在林城干得不错。”
吴春林脸上的笑容僵了不到半秒,很快接上。
“张组长过奖了。”
张庆山已经松开手,走向下一位。
高育良站在旁边,什么都看见了。
张庆山来之前,功课做得很足。
钟小艾跟在张庆山身后。
她一路走过来,视线从每个常委脸上扫过去。
扫到高育良的时候,伸出了手。
“高老师,后面的工作可得麻烦您多支持。”
“小艾同志,工作的时候称职务。省政法委将全力配合巡视组的工作。”
钟小艾点头,脸上一点不满都没有,大大方方应了声“高书记说得对”,往下一位常委走去。
高育良余光往左边扫了一下。
沙瑞金正盯着钟小艾的方向看。
钟家把女儿塞进巡视组,明面上是帮沙瑞金打赵家,可钟家的手一旦伸进汉东,沙瑞金这个省委书记还能说了算?
……
欢迎座谈会设在省委三楼中型会议室。
沙瑞金做了简短介绍,表态全力配合中枢巡视工作。
高育良代表政法口发言,总共三分钟,全是规矩话。
一句多余的没有。
张庆山等所有人说完,最后做了简短回应。
“巡视组按中枢部署开展工作,各单位依规配合即可。不添负担,不搞特殊。”
座谈会四十分钟结束。
散会后,祁同伟靠过来压低声音。
“老师,赵小惠昨晚联系的那个京城号码查清楚了,中枢宣传口一个副司长的私人号码。”
高育良脚步没停。
“巡视组已经到了,她那些小手段效果不大了。”
当天下午,钟小艾在省委招待所翻阅省厅和省检移交的全部案卷。
看完后她给侯亮平打了个电话。
“下班后到省委招待所来一趟,把你手里的东西全带上。”
那语气跟部署工作没什么区别。
晚上七点半,侯亮平提着公文包进了省委招待所钟小艾的房间。
侯亮平把手头所有线索摊开,从赵小惠到刘明远翻供到医院那个消失的护工,前因后果串了一遍。
钟小艾问道,“实锤证据有什么?”
侯亮平张了张嘴没说话。
钟小艾看着他。
“先恢复你在刘明远案上的侦查权限,明天我跟张庆山谈。赵小惠的事继续查,但注意一点,别给人留把柄。”
侯亮平点头。
钟小艾加了一句,“亮平,巡视组在,你的每一步都代表钟家的脸面。”
正事说完,侯亮平往沙发上一靠,扫了眼套间里头的卧室门。
“小艾,几个月没见,我可想死你了。”
“你想干什么?这是巡视组驻地。”
“那又怎样,小艾,今晚我就住这不回去了。”
钟小艾也笑了,她如今可正是如狼似虎的年龄。
“你那心思都写脸上了,如果这次还是两分钟,看我怎么收拾你。”
“那次是意外。”
“两分钟的意外?”
“这次不一样,我有充分的准备。”
钟小艾斜了他一眼。
“去写申请书。事由写清楚,理由写充分。上次格式太潦草,这次字写工整点。”
侯亮平转头就在茶几上翻纸笔。
“给你五分钟。”钟小艾站起来往浴室走。
门关上了。
侯亮平趴在茶几上奋笔疾书。
钟小艾从浴室出来,接过那张纸扫了两眼。
“驳回。”
“理由第三条,保证本次时长不低于上次十倍……你自己算算,十倍是多少?”
侯亮平把纸抢回来,赶忙重新修了一遍。
钟小艾这才满意的点头,“批准,看你表现。”
后来的事不必细说。
钟小艾坐在床沿系扣子的时候,脸色有些阴沉。
这次的确强了点,两分半钟。
“亮平,你回去吧。我现在的身份是巡视组副组长,你在这里让人说闲话。”
侯亮平点头,心满意足的走了。
……
次日上午,钟小艾以巡视组副组长身份找到张庆山。
“张组长,花斑虎案已证实有境外势力介入,侯亮平是核心经办人,工作不应因未经查实的投诉而中断。建议恢复其正常工作权限。”
张庆山问,“纪委那边对他审讯违规的调查结论出来了吗?”
“出了,不存在违规行为。”
“既然组织结论已出,从程序上讲,恢复工作权限没有问题。”
“但我有一条要求。后续所有涉及刘明远的讯问必须全程留档,不得关闭任何记录设备。”
钟小艾顿了一下,点头。
侯亮平的枷锁解开了,脖子上多了一道锁。
当天下午,侯亮平回到省检,把张庆山签字的工作恢复通知拍给陆亦可看。
“继续查赵小惠,还有,刘明远那边得再谈一次。”
陆亦可接过手机看了一遍,视线停在通知最下方张庆山手写的那行备注上……全程留档,不得关闭任何记录设备。
她抬头看了侯亮平一眼,嘴动了动,没说话。
侯亮平不以为意,“走正常程序就是了。”
他不知道的是,这道锁不是拴他的,是张庆山拴给钟小艾的。
高育良在省委拿到巡视组工作安排表后,扫了一遍递给祁同伟。
“中规中矩。钟小艾来汉东就两件事,帮侯亮平撑腰,打赵家。我们的态度……全力配合,该交的卷宗一页不少,该开的会一次不缺。”
话没说完,高启强的电话进来了。
“高书记,二期第一批样品检测报告出来了。良品率百分之九十二点三,超过行业标准十一个百分点。陈教授说这个数据完全具备申报果家级科研成果的资格。”
高育良挂了电话,叫来小贺。
“联系科技部产业规划司的李司长,就说汉东新能源二期检测数据出来了,想安排一个汇报。报告复印三份,省科技厅、省发改委各一份,第三份直接送中枢科技部。”
小贺去联系,回来说李司长后天下午有空,视频汇报。
高育良在台历上记了下来。
别人焦头烂额应付巡视,他这边还在往科技部推项目。
晚上下班后,钟小艾带着侯亮平去了养老院。
陈岩石住的养老院在京州繁华地段,独立的小院,门前一大片花园。
自从大风厂事件之后,这老头安分了好几个月。
巡视组副组长亲自登门,陈岩石从藤椅上站起来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
寒暄了几句,侯亮平把话头往新能源项目上引。
“陈老,现在汉东搞的那个新能源项目,背后是京海的强盛集团,这家企业的前身可是涉黑涉恶的京海建工集团。”
钟小艾适时接上。
“陈老,您在汉东待了一辈子,高育良这个人,您怎么看?”
陈岩石脸沉下来了。
“高育良这个人我了解,嘴上一套做一套。大风厂那次他当着媒体的面驳我,没有一点对老同志的尊重。
我在汉东干了一辈子革命,他凭什么指着我鼻子教训?”
越说越来劲,拍着藤椅扶手:“汉东这些年变成什么样子了?就是这帮人给搞坏的!”
钟小艾和侯亮平都没打断他,时不时点头附和。
“老同志看问题就是透彻。”
陈岩石越说腰板越直。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拍着藤椅扶手痛斥高育良的时候,高育良的抽屉深处安安静静压着一份东西。
大风厂改制后5%干股分配协议书,受让人栏写着三个字,陈岩石。
旁边还有三百一十万的资金流水,从大风厂利润分配账户一路流进光明劳模基金。
离开的时候,钟小艾握住陈岩石的手。
“陈老,您有什么想法尽管跟组织反映。巡视组就是来听真话的。”
侯亮平走在后面,出了门回头看了一眼。
陈岩石站在门口送他们,腰杆挺得笔直。
高育良书房。
祁同伟把钟小艾和侯亮平去养老院的事报了一遍。
具体聊了什么不知道,但是陈岩石当时的精神状态和亲自送人的场景全被人看到。
高育良,“陈岩石那个5%干股的全部证据链,再核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祁同伟,“早就核过了。干股协议书原件、资金流水、光明劳模基金的转账记录,三条线全部闭合。”
“好。”
……
陈岩石养老院。
他送走钟小艾两口子之后,回到房间坐了很久。
藤椅有些年头了,坐上去吱呀吱呀响。
大风厂那天的画面又涌上来。
高育良几句话把他驳得满脸通红。
一辈子的清誉,他最在乎的就是这个。
越想越气,从桌子底下摸出信纸和钢笔,铺在桌面上。
钢笔蘸了墨水,落下第一行字。
实名举报信。
举报对象,汉东省政法委书记,高育良。
钢笔尖划过纸面,房间里安安静静的。
写完最后一个字,折好塞进信封。
信封正面写了五个字……中枢巡视组。